《比金壓卡》濟南老梁

758、絕對權威的徹底幻滅 會議大廳外

　　會議大廳外的走廊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有人匆匆跑過，又被守衛喝止，聲音在石牆間被吞掉，只剩下一點不甘的回音。遠處不知哪個房間的電話響了兩聲，隨即被按斷；像是有人害怕任何「外界」的聲響滲進來，污染這場以神名義召開的審判。

　　長桌旁，有人的手機在掌心裡無聲震動。螢幕的冷光被袖口遮住，卻仍像魚鱗一樣在指縫間閃了一下。那不是神諭，而是股價跌停的提示、銀行致電的未接來電、以及社群平台上越滾越大的罵聲。這些訊息不必被讀出來，因為它們已經以恐懼的形式，坐到了每個人的椅子背後。

　　莊園仍舊厚重、仍舊黑冷，仍舊像一座拒絕時間的堡壘；可堡壘之外的世界已經開始推門。只要門縫一開，所有人就會想起自己原來也有選擇：可以跪，也可以站；可以奉獻，也可以反咬。

　　而索倫，正準備用他熟悉的方式——用「神」——把一切重新壓回去。

　　諸葛梁在橫樑上冷眼看著這位家主的表演。索倫的這番話，如果是放在平時，或許還能讓這些從小被洗腦的家族成員感到一絲敬畏。但在今天，在利益的裂痕已經被諸葛梁徹底撕開的今天，這番話只會顯得無比的虛偽與諷刺。

　　「家主，我們旗下三家上市公司的股價已經跌停，銀行的貸款額度也正在被重新評估。」瑞瑟利分支的家長，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終於忍不住開口了，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焦慮，「如果不立刻進行危機公關，我們的現金流撐不過一個月。」

　　「現金流？」索倫的目光猛地轉向他，眼神中充滿了嚴厲的斥責，「你的腦子裡只有那些世俗的金銀嗎？斯洛爾納克家族的根基不是錢，是信仰！是我們不可撼動的純潔秩序！」

　　他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一個殉道者般張開雙臂：「面對世俗的攻擊，我們不能退縮，更不能向他們低頭解釋。我們必須展現出絕對的團結，用我們的鋼鐵意志，將這些毒蛇拒之門外！」

　　索倫將目光轉向了坐在左側的威廉，語氣變得無比強硬，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威廉。這次的風暴，主要是針對你們納薩爾施分支負責的科技與影音產業。這是神明對你的考驗。為了應對接下來可能面臨的漫長訴訟，以及維持莊園內部的穩定，我命令你，今天日落之前，將納薩爾施分支名下所有的備用流動資金，全數轉入莊園的中央『神聖守護』帳戶。」

　　此言一出，整個大廳陷入了死寂。

　　懸浮在天花板上的諸葛梁，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

　　索倫這番話，簡直是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助攻。這位高高在上的家主，因為長期的獨裁與脫離現實，根本不知道他的臣民們此刻在想什麼。在遭遇危機時，索倫的本能反應不是去解決問題，而是進一步加強中央集權，進一步將強勢分支的財富收歸己有，以確保他自己對家族的絕對控制力。

　　然而，這段話聽在威廉和傑克的耳中，卻產生了截然不同、卻又同樣致命的化學反應。

　　在威廉聽來，索倫的要求簡直是喪心病狂。納薩爾施分支現在正面臨著滅頂之災，股價暴跌，業務停擺，正是最需要現金來救命的時候。而索倫不但不幫忙，反而還要將他們最後的救命錢全部抽走？

　　「這根本不是考驗，這就是要吸乾我們最後一滴血！」威廉的雙拳在桌子底下死死地握緊。昨夜神使的話語再次如雷鳴般在他腦海中炸響：索倫貪圖的不是金銀，而是控制；盲目供養，是助長罪惡！

　　而在站在牆邊的保全隊長傑克聽來，索倫的這番話，更是徹底坐實了昨晚那份《純潔試煉》手諭的真實性。

　　「老狐狸，果然急了。」傑克冷冷地看著索倫。家主逼著納薩爾施交出所有的備用金，這說明莊園的中央帳戶已經快空了。如果威廉今天真的把錢交了，那這筆錢或許還能拿來發保全隊的薪水；但傑克知道威廉已經凍結了帳戶。

　　一旦威廉拒絕交錢，索倫拿不到現金，下一步絕對就是立刻宣佈削減保全隊百分之七十的薪水，把他們當作節省開支的犧牲品！

　　「為了度過難關，我們每個人都必須做出犧牲。」索倫並沒有察覺到大廳內那幾近實體化的殺意，他繼續用那種高高在上的語氣說道，目光掃過周圍的保全人員，最後停留在傑克身上，「包括莊園內部的日常開銷，也必須進行最嚴格的縮減。神明會庇佑那些在清貧中堅守信仰的人，任何非必要的物資與津貼，從即日起……」

　　「砰！」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粗暴地打斷了索倫的訓話。

　　所有人都被嚇了一跳，震驚地轉過頭。

　　只見威廉猛地一巴掌拍在沉重的橡木長桌上。他緩緩地站起身，原本總是低垂著的頭顱，此刻高高昂起。他的眼神中沒有了往日的順從與畏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彷彿被神聖光環籠罩的狂熱，以及極度自私被合理化後的猙獰。

　　「夠了。」威廉的聲音不大，卻如同冰冷的刀刃劃破了凝固的空氣。

　　索倫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斯洛爾納克家族的歷史上，從來沒有任何一個分支家長，敢在會議上打斷家主的話。

　　「威廉，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索倫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足以讓人雙腿發軟的威壓，「你的靈魂被世俗的恐懼吞噬了嗎？跪下，向神明懺悔你的無禮！」

　　「該懺悔的人是你，索倫。」威廉不但沒有跪下，反而向前走了一步，直視著家主的眼睛。他的語氣中充滿了理直氣壯的憤怒。

　　「你口口聲聲說這是神明的試煉，但神明何曾教導過我們，要將勤勞者創造的果實，無條件地奉獻給一個貪得無厭的獨裁者？你讓我們把最後的救命錢交出來，是為了維護純潔的秩序，還是為了維持你那搖搖欲墜的王座？」

　　大廳裡頓時倒吸了一口冷氣。瑞瑟利分支的家長嚇得臉色慘白，拼命地給威廉使眼色，讓他不要再說下去了。

　　但威廉已經徹底失控了。神使的背書讓他無所畏懼，他指著周圍那些荷槍實彈的保全人員，大聲怒吼道：「看看這些人！他們也是神明的子民嗎？他們不過是你用我們納薩爾施的血汗錢，圈養起來的一群看門狗！我們在外面拼死拼活，賺來的錢卻要拿來養這些好吃懶做的廢物，這就是你所謂的純潔？」

　　站在牆邊的傑克聽到這句話，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陰鷙。威廉罵他們是廢物、是看門狗，這雖然刺耳，但卻是事實。不過傑克此刻並沒有對威廉發作，因為他知道，威廉的反叛，正是他等待已久的信號。

　　「放肆！」索倫徹底被激怒了。他猛地拄著手杖站了起來，乾癟的身軀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劇烈顫抖。他指著威廉，聲音因為咆哮而變得尖銳：「異端！你已經被魔鬼附身了！你貪圖世俗的財富，背叛了家族的誓言！你以為你賺了幾個臭錢，就可以挑戰神明的威嚴嗎？」

　　「神明的威嚴？你不配提神明！」威廉毫不示弱地吼了回去，「我已經聯繫了信託基金的律師團。從今天起，納薩爾施分支無限期凍結對中央帳戶的所有資金上繳！我們不會再為你的虛偽買單，我們納薩爾施……要求分家！」

　　「分家」這個詞一出，整個會議大廳彷彿被引爆了一顆核彈。所有人都驚恐地站了起來，現場陷入了一片混亂。在斯洛爾納克家族的教條中，分家是絕對的禁忌，是等同於叛教的最高死罪。

　　懸浮在天花板橫樑上的諸葛梁，冷靜地看著下方這場荒謬的鬧劇。他知道，高潮已經到來。積壓了幾十年的怨恨與不滿，終於在這一刻，被徹底撕裂在了陽光之下。

　　索倫的臉色氣得發紫，他胸口劇烈起伏，彷彿隨時會暈厥過去。但他常年掌權的本能依然還在。他轉過頭，死死地盯著站在一旁的保全隊長傑克，下達了最終的命令。

　　「傑克！這個異端已經瘋了！我以家主的名義命令你，立刻解除威廉的武裝，將他扣押！把他關進地下苦修室，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准探視！」

　　索倫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他堅信，只要自己一聲令下，這群由弱勢分支組成、仰賴他鼻息生存的保全隊，就會像往常一樣如狼似虎地撲上去，將反叛者鎮壓。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傑克。威廉也有些緊張地後退了一步，雖然他心中有「神意」支撐，但面對十幾支冷冰冰的槍口，肉體的恐懼依然無法完全消除。

　　然而，大廳裡卻出現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安靜。

　　傑克沒有動。

　　他身後的十幾名保全隊員也沒有動。

　　傑克緩緩地將右手從腰間的槍套上放了下來。他抬起頭，看著氣急敗壞的索倫，嘴角勾起了一抹充滿嘲弄與殘忍的冷笑。

　　「家主大人。」傑克的聲音在死寂的大廳中顯得格外刺耳，「您剛才說，要縮減所有非必要的物資與津貼。我想請問一下……我們保全隊的薪水，算不算是『非必要』的開銷呢？」

　　索倫愣住了。他看著傑克那雙佈滿血絲、充滿敵意的眼睛，突然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從腳底直竄上脊背。

　　這座他引以為傲、堅不可摧的堡壘，似乎在瞬間，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