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48、夜裡的低語 斯洛爾納克 ...
-
夜色完全籠罩拜安博麥昂泰恩鎮郊外。斯洛爾納克家族的別墅群燈火零星,圍牆內外十分安靜。高空中,一道人影停留在夜空之中。諸葛梁將卡門上的鷹卡帶拔下,又取出另一枚卡帶——隱身卡帶,插入主機。伴隨一陣細微的機械聲響,整套裝備外表開始產生變化,光線彷彿在他身旁微微扭曲,片刻之後,他整個人便完全消失在夜色之中,只有微弱的推進聲,證明仍有人停留在空中。
他緩緩下降,越過圍牆,穿過庭院,整個過程沒有驚動任何人。屋內,大部分房間已經熄燈,只剩走廊還保留著幾盞昏黃壁燈。諸葛梁依照白天取得的資料,在別墅內仔細搜尋。不久,他看見一名中年女子安靜地走過走廊。女子穿著樸素睡衣,手裡拿著一本書,神情帶著幾分疲倦,她正是派翠希雅·瑪格麗·納薩爾施·斯洛爾納克。
諸葛梁保持距離,悄悄跟在後面。派翠希雅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又過了好一段時間,屋內完全恢復寂靜,派翠希雅已經熟睡。
他取出事先準備好的手電筒。經過濾光片後,一道柔和的金黃色光芒映照在天花板上。光線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莊嚴感。
接著,他壓低聲音,以平穩而悠遠的語調開口:「迷途之人啊……醒來吧。神明垂聽了妳心中的嘆息。」
派翠希雅眉頭微微皺起,她慢慢睜開雙眼。房間裡沒有任何人,只有淡淡金光映照著牆面。
她坐起身,神情充滿驚愕:「誰……誰在說話?」
諸葛梁那聲音再次響起:「吾乃奉神明旨意而來之使者。無須尋找吾之身影。」
派翠希雅望向四周,仍然看不到任何人,她雙手不由自主握緊棉被:「神……使?」
諸葛梁那道聲音依舊平穩:「神明知曉妳心中的秘密,神明亦知曉,妳曾與一位年輕男子互生情意。」
派翠希雅身體明顯一震。她沉默良久,才慢慢低下頭:「是……」
諸葛梁繼續維持那種帶著神話色彩的語氣:「神明無所不能。然而,神明厭惡說謊之人,若妳隱瞞真相,神明將不會向妳伸出援手。」
派翠希雅閉上眼睛。過了好幾秒,她才低聲回答:「我不會說謊,請神使大人詢問吧。」
諸葛梁問道:「說出妳自己的過往。」
派翠希雅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記憶:「我很小的時候……被人誘拐。」
她的聲音十分平靜,卻藏著壓抑已久的情緒:「後來聽說,那個犯人因為食物中毒送到醫院。醫院覺得情況不對,所以報警;可是警察還沒到,犯人就已經死在醫院。警方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能通知兒童保護服務組織介入。」
她望著那片金黃色光芒,繼續說下去:「最後,未知父母的權利被終止。我被送進寄養家庭,後來完成收養。」
說到這裡,她的神情第一次露出淡淡笑意:「那段時間……是我人生最快樂的日子。」
房間再次安靜下來。過了片刻,她的笑容慢慢消失:「可是十二歲那一年,斯洛爾納克家族突然找到我,他們說,我是家族失散的女兒。於是,把我接了回來。」
她低著頭:「從那之後,他們開始用很嚴格的方式管教我。」
隱身中的諸葛梁靜靜聽著,他的心中迅速推算。派翠希雅如今已經四十多歲,那麼,這件事情約莫發生在三十年前。那個年代,相關制度與今日並不相同。能夠在那樣的情況下完成身分變動,代表這個家族恐怕具有相當強的影響力。這樣一來,也能解釋為什麼派翠希雅在喪偶之後,仍曾萌生再婚的念頭。她成長的重要時光,畢竟有一部分是在家族之外度過。這些念頭只是在他心裡一閃而過,沒有說出口。
片刻後,諸葛梁再次問道:「妳所說的嚴格管教,可曾包含毆打?」
派翠希雅立刻搖頭:「沒有,他們沒有打過我。只是……很多事情都必須照規定做,生活、學習、交友,都受到很大的限制。」
諸葛梁保持著隱身,站在床邊不遠處,沒有露出真正的形體,只讓那道他刻意製造出的光芒繼續停在半空,像某種不屬於凡間的召示。
他沒有急著再開口,而是先讓沉默在空氣裡延長了一會兒。那沉默不是空白,而像是神話裡神使降臨前的停頓,逼得人不得不先整理自己的心思,再決定該如何回答。過了幾秒,諸葛梁才以那種低沉、穩定、像從遠古石殿裡傳出的聲音慢慢說道:「凡人啊,妳的話語,吾已聽見。妳所述之苦楚,並未被神明遺忘。」
派翠希雅微微抬起頭,眼神仍然在房間裡尋找,卻始終找不到聲音的來源。她的呼吸比剛才平緩了一些,但仍舊顯得緊張。她小心翼翼地問道:「神使大人……您真的知道我的事嗎?」
諸葛梁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語氣放得更慢,彷彿每一個字都要經過神明許可才能落下。「吾知妳自幼受苦,也知妳所處之地,並非單純的庇護之所。」他停頓一下,接著才問,「但在吾繼續追問之前,妳必須回答一件事。斯洛爾納克家族,是否曾有近親婚配之事?」
這句話一出,派翠希雅的肩膀先是微微一震,隨後立刻搖頭。
「沒有。」她回答得很快,語氣也沒有遲疑,「至少不是妳想的那種。」
諸葛梁心裡一轉,果然,這個家族的複雜程度不是靠一句「風評不好」就能概括的。團結國對於打小孩的處罰很嚴,斯洛爾納克家族看來也不是特別的可怕,至少不敢打孩子。可就在這個念頭掠過腦海之後,他忽然又想起另一句更重要的話——斯洛爾納克家族失散多年的女兒?這個說法本身就有問題。若不是血緣連結足夠深,為什麼能把她「接回去」?他將疑問壓在心底,表面上仍維持著神使該有的平靜。
派翠希雅見他沉默,便像是想一次把事情說清楚似的,接著往下講。她的聲音不高,卻十分完整,彷彿這些話已經在她心裡封存了很久。「斯洛爾納克家族的最早一代家主,是在文藝復興時期離開歐洲,來到這片土地的。他到這裡之後,收養了二十五個孩子,加上他自己的四個孩子,總共有二十九人。那些孩子長大以後,家主安排其中一部分跟自己的孩子成婚,剩下的人則彼此通婚。」
諸葛梁聽著,神情沒有太大變化,只有眼底的思緒在快速翻轉。
派翠希雅繼續說:「他們這麼做,是為了避免血緣太近造成健康風險,所以後來家族裡建立了一套很完整的固定婚姻匹配表。每一代都要照著表去配對,必須確保彼此的親緣關係在四代以外。家主說,這樣做一方面能避免外部思想的汙染,另一方面也能強化家族凝聚力。」
她說到這裡時,表情反而更平靜了,像是在講述一則她早已背得滾瓜爛熟的家族史。「可是,家族內部其實並不團結。納薩爾施、瑞瑟利這些分支的能力比較卓越,哈澤拉、勒斯朔那些分支就弱很多。問題是,家主要求強勢的分支要無條件養育弱分支,不能拒絕,也不能退讓。久而久之,納薩爾施和瑞瑟利那些人都很不高興。聽說納薩爾施跟瑞瑟利之間,私底下也有一些矛盾,只是具體情況我不太清楚。」
諸葛梁站在原地,安靜地聽著。那一瞬間,他腦中浮現出一幅極為清楚的畫面:一個外表似乎嚴密、實則內裡充滿裂縫的家族,靠著繁複制度與強力規範,把彼此之間的衝突硬生生壓進看不見的深處。只要壓力還在,裂縫就不會爆開;可一旦外力削弱,整個結構就可能瞬間鬆動。
派翠希雅的聲音還在繼續。「斯洛爾納克家主有一支非常強的保全團隊。不只是人多,武力也足夠。」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更敏感的部分說出口,最後仍然壓低聲音補了一句:「而且……那支保全團隊裡,大多不是外面招來的。多半是從弱分支裡挑人培養出來的——哈澤拉、勒斯朔那邊特別多。」
「家主說是給他們出路,給薪水、給地位,讓他們不用再靠強勢分支養。」派翠希雅的語氣很平,但那平靜裡帶著一點說不清的冷意,「可實際上,他們吃的、穿的、拿的,全都跟家主綁在一起。家族裡那些不滿之所以一直沒真正爆發,我覺得也跟這個有關。」
她停了一下,像是突然覺得房間裡太安靜了。她抬頭看向那道金光所在的位置,聲音低了些:「所以,神使大人,您問我這些,是不是因為……神明大人真的在意這件事?」
諸葛梁沒有立即回答。他知道現在不能讓她看出太多,否則這場試探就會失去意義。他只是用那種神話般的語調,緩慢而莊重地說:「神明大人看見一切,也知曉一切。凡人不必憂懼,只要保持信仰與誠實,神明便會在該出手之時出手。」
派翠希雅像是終於從那句話裡得到一點安定,呼吸明顯放鬆下來。
諸葛梁又補了一句:「妳今夜所述之事,吾已聽見。記得,不可動搖信仰。只要虔誠,神明大人自會引導妳。」
說完之後,他刻意停住,不再多言。
那道金黃色的光也慢慢收斂,彷彿神使的訊息已經傳遞完畢。房間重新陷入更深的寂靜,派翠希雅終於抵不住疲倦與安定交織後的睡意,眼皮一點點垂下去,呼吸也漸漸變得均勻。她躺回枕頭上時,神情比剛才平和了許多,像是有人替她把壓在胸口多年的重擔稍微挪開了一些。
諸葛梁在一旁等到她睡沉,才慢慢移動。
他知道自己不能像普通人一樣大搖大擺地推門離開。若讓派翠希雅看見所謂神使從房間裡開門出去,哪怕他仍維持隱身,也會讓整場布局出現破綻。於是他沒有碰門把,也沒有做出任何會暴露身分的動作,只是小心翼翼地退到窗邊,利用卡門的機動能力,從最不容易留下痕跡的路徑離開。
夜風從窗外灌進來,微涼而安靜。
他最後回頭看了床上的派翠希雅一眼,確認她已經完全睡熟,這才悄悄離開那間房間,穿過走廊,掠過陰影之間的空隙,離開斯洛爾納克家族的別墅。直到飛出很遠之後,他才解除那股刻意維持的莊嚴氣息,重新恢復為一個冷靜思考、準備繼續調查的諸葛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