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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穀物之名的夜晚 卡雷恩州, ...

  •   卡雷恩州,卡雷恩市。司薩諾沃麻將俱樂部的燈光偏暖,帶著一點舊式裝潢的昏黃感。牆上掛著幾幅略顯褪色的風景畫,桌面上鋪著已經用過無數次的綠色絨布,四周瀰漫著淡淡的茶香與紙牌摩擦的氣味。
      最後一局牌的氣氛,總是比前面幾局更為緊繃。四個人都沒有多說話,只是偶爾發出洗牌、摸牌與出牌的聲音。時間彷彿在這種節奏中被拉長,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的牌與對手的動作之上。
      穆拉塔·辛卡伊的手指穩穩地夾著最後一張牌,目光掃過桌面與對家的出牌順序,腦中迅速計算。那是一種幾乎不需要刻意思考的直覺,長時間累積的經驗在這一刻轉化為一種清晰的判斷。他沒有猶豫。牌輕輕一推。
      「自摸!」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楚地落在桌面上,「平胡一台、三色同順二台、門清自摸一台、一般高一台、兩張銅鑼牌、莊家連一拉一,閒家三千一百分,莊家六千一百分。」
      牌面攤開,整齊而乾淨。
      卡里約夫斯基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揚。「還是我第一。」
      奎爾拉斯搖了搖頭,語氣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是啊,到達、門清自摸、平胡、清一色、一條龍、兩張銅鑼牌,直接胡到『雅庫芒』,你的牌太狠了。」
      卡里約夫斯基聳聳肩。「我只是運氣好啦。」
      辛卡伊沒有立即回應,他的視線落在希克比爾的牌上。剛才那幾手,他一直在觀察對方的動向,尤其是那兩組「吃」進來的二三四索,以及碰進來的「發」。
      「我當時在防你的全盤綠。」辛卡伊淡淡地說,「不敢『到達』,不然就是八台的『巴伊芒』,我就是第一了。」
      希克比爾笑了笑,伸手把自己的牌攤開。「其實我根本沒打算胡全盤綠。」
      牌面一目了然,兩張三筒、一張六筒、一張九筒,完全不是剛才推測的路線。
      辛卡伊看了一眼,輕輕點頭。「最後一張三筒讓我摸到了。」
      那句話說得很平靜,像是在描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結果。
      牌局結束,氣氛也隨之放鬆。四個人開始收拾桌面,將籌碼整理好,然後一同走向櫃檯結帳。外頭的夜色已經完全降臨,街道上的燈光與人聲與室內形成鮮明對比。
      走出俱樂部時,一股微涼的夜風迎面而來。
      「要不要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奎爾拉斯伸了個懶腰,「打了一整晚,有點餓了。」
      希克比爾立刻接話。「附近有一間義大利穀物餐廳,還不錯。」
      卡里約夫斯基皺了一下眉。「義大利穀物?義大利不是麵食比較有名嗎?其他穀物類好像沒什麼印象。」
      希克比爾聳肩。「不管名字啦,重點是好吃。」
      辛卡伊沒有反對,只是點了點頭。「走吧。」

      四個人沿著街道往前走。夜晚的城市帶著另一種節奏,車流不再像白天那樣擁擠,行人三三兩兩,店家的燈光從櫥窗裡透出來,映在地面上。
      走了一段路之後,他們看到一間店。
      招牌上畫著一隻狐狸,表情帶著一點俏皮,底下寫著一串卡納文字與英文拼寫,燈光將整個招牌照得相當醒目。
      希克比爾指了指。「就是這裡,『義大利』穀物餐廳。」
      辛卡伊忍不住笑了一聲。「不是啦,這個是『義納粒』,跟義大利沒有關係。」
      希克比爾愣了一下。「欸?真的嗎?」
      卡里約夫斯基看了看招牌,又看了看辛卡伊。「那我剛才的疑惑好像白問了。」
      辛卡伊語氣平靜地補了一句。「完全不同的東西。」
      希克比爾擺了擺手。「不管啦,反正食物好吃就好。」
      四個人推門走進了義納粒穀物餐廳。

      店內的空間不算大,但布置得很有風格。木質桌椅排列整齊,牆上掛著幾幅帶有農田與狐狸圖案的裝飾畫。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醬香與油香,讓人一進門就有食慾。
      有幾桌顧客正在用餐,也有幾組人坐著等待,但仍然有空位。
      他們隨便找了一張桌子坐下,服務生很快送上菜單與水。
      奎爾拉斯一邊翻菜單一邊說:「名字都滿奇怪的。」
      卡里約夫斯基點頭。「而且看起來不像義大利料理。」
      希克比爾已經開始找自己想吃的東西。「我之前吃過幾次,味道不錯。」
      辛卡伊看了一會兒,語氣簡單。「我點這個,『恰翰』煎米飯。」
      「這名字聽起來像炒飯。」奎爾拉斯說。
      「應該差不多。」辛卡伊回答。
      希克比爾指著菜單上的一行字。「那我還是點『雅琪索巴』煎麵條,上次吃覺得很好。」
      卡里約夫斯基思考了一下。「那我試試『雅琪伍棟』煎麵條,名字不一樣,應該有差別。」
      奎爾拉斯最後點了另一樣。「我點『烏納基董布莉』,鰻魚米飯,看起來比較正式一點。」
      辛卡伊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想吃比較好的?」
      奎爾拉斯笑了笑。「打輸了,至少吃好一點。」

      四個人點完餐,把菜單交給服務生。
      廚房那邊很快開始忙碌起來。鐵板加熱的聲音、油脂碰上熱面時的滋滋聲,還有鍋鏟翻動食材的節奏,從半開放的廚房區一陣陣傳來。空氣裡逐漸浮起肉香和醬汁的味道,讓等待的時間顯得更長了些。
      卡里約夫斯基看著招牌的方向,忽然問:「剛剛你說那個名字,不是國家,那是什麼?」
      辛卡伊端起水杯,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義納粒』是神祇的名字。」
      「神祇?」奎爾拉斯挑了挑眉,顯然有點意外。
      辛卡伊說:「全名可以是『義納粒諾卡米』,也可以叫『義納粒辛』。這兩種說法用的是同樣的崁吉文字。」
      希克比爾露出些許興趣。「還有別的叫法嗎?」
      「有。」辛卡伊點了一下頭,「像是『義納粒奧奧卡米』,或者『義納粒達伊苗伍吉茵』。如果用更尊稱的方式,也會叫『奧義納粒薩瑪』或『奧義納粒薩昂』。」
      卡里約夫斯基皺起眉。「這些名字聽起來比咒文還繞。」
      辛卡伊沒有理會他的反應,只是平靜地接下去。「祂原本是穀物神與農耕神,最早和丘桃一帶的哈塔家族有關。義納粒信仰,原本是哈塔家族祖先神的信仰之一。後來哈塔家族勢力擴大,這種信仰也跟著擴散出去。」
      奎爾拉斯聽到一半,身子微微前傾。「所以一開始不是大家都拜的神?」
      辛卡伊說:「不是。最早更像是地方豪族的祖先神,再慢慢變成廣泛受信仰的神明。原本作為『農田神』被祭祀的地方,推測是在琪茨內茲卡。那個名字的意思,是『狐狸的巢穴』。」
      希克比爾朝牆上的狐狸圖案瞥了一眼。「難怪店裡會畫狐狸。」
      「到了近世,義納粒信仰開始以丘桃的弗熙米地區為中心傳開。」辛卡伊說,「於是人們也開始在琪茨內茲卡祭拜義納粒。供奉義納粒的神廟,叫作『義納粒晶嘉』。而這類神廟的總部,是丘桃市弗熙米區弗卡庫薩的『弗熙米·義納粒塔伊嘉』。」
      卡里約夫斯基沉默了兩秒,才慢慢開口:「……你剛剛是不是一口氣說了三個地名和一個我完全記不住的神廟名?」
      「是。」辛卡伊回答得乾脆。
      希克比爾忍不住笑了一聲。

      辛卡伊像是完全沒察覺到氣氛裡那點無奈,繼續道:「據傳義納粒是在西元七一一年鎮座於雅瑪熙洛國的義納粒山,也就是現在弗熙米·義納粒塔伊嘉所在的地方。祂原本主掌五穀豐登,但隨著時代推移,神格也逐漸擴大。」
      「擴大到什麼程度?」奎爾拉斯問。
      「不只農業。」辛卡伊說,「後來也成為保佑生意興隆、產業繁榮、家宅平安、交通安全,甚至演藝精進的守護神。進入埃朵時期之後,義納粒更被官方認可為商業之神,所以信仰迅速普及。那個時代,義納粒神廟增加得很快,有時甚至被稱為『流行的神祇』。」
      這一次,連卡里約夫斯基都露出了有點意外的表情。「從農田神,變成連做生意和走路出門都能管的神?」
      「差不多可以這麼理解。」辛卡伊說。
      奎爾拉斯摸了摸下巴。「那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名字?只是因為不同地方叫法不同?」
      「不只是名字不同。」辛卡伊把杯子放回桌上,聲音依然不疾不徐,「在辛頭體系的義納粒神廟裡,主祭神也不一定完全相同。因為義納粒在信仰流傳的過程中,和許多穀物神、食物神逐漸融合,被視為與烏卡諾米塔瑪諾卡米同一神祇,後來又吸收了其他神格,所以不同神廟供奉的祭神會有差異。」
      希克比爾眨了下眼。「……我怎麼覺得你後面那句比前面還難懂?」
      「簡單說,」辛卡伊難得主動換了個說法,「就是原本的一位神,後來和其他掌管食物、穀物的神明混合在一起,變成一個信仰範圍很大的系統。」
      「這樣我就聽懂了。」希克比爾立刻說。

      卡里約夫斯基靠上椅背,像是鬆了口氣。「總算有一句像給人聽的。」
      廚房裡傳來更響亮的一聲鐵板爆響,濃厚的醬香隨之飄了過來。幾個人都下意識朝那邊看了一眼,胃口像是被那聲音又勾得更明顯了些。
      希克比爾重新把視線移回牆上的狐狸圖案。「那狐狸呢?你剛才說那裡把狐狸看得很重。」
      辛卡伊說:「在弗熙米·義納粒塔伊嘉的說法裡,狐狸是義納粒的神使,不是義納粒本尊。但在民間,兩者常常被混在一起。現存的義納粒神廟幾乎都有狐狸雕像,也有不少地方乾脆把狐狸本身當成『義納粒』來信仰。」
      奎爾拉斯若有所思地點頭。「所以官方說法和民間說法不完全一樣。」
      「對。」辛卡伊道,「而且這種連結很深。民間甚至有說法,把義納粒直接稱作狐狸,或者叫祂『狐狸皇帝』。」
      卡里約夫斯基看向他。「可為什麼偏偏是狐狸?」
      辛卡伊說:「理由有幾種。最容易理解的一種,是狐狸會捕食破壞穀物的老鼠,所以被視為守護農作的靈性動物。再來,狐狸的毛色和尾巴,也讓人聯想到成熟的稻穗。還有一種比較繞的解釋——與義納粒融合的神格之一,有個別名叫『米凱茨諾卡米』,而狐狸的古語正好是『凱茨』,有人便牽強地把它理解成和狐狸有關,於是狐狸作為神使的形象就越來越穩固了。」
      卡里約夫斯基沉默了一下,表情有點複雜。「你說『最容易理解的一種』,但我覺得前面那句已經是我的極限了。」
      希克比爾失笑。「至少我們現在知道,牆上的狐狸不是隨便畫的。」
      辛卡伊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更早以前,義納粒山一帶其實也和蛇神信仰有關。只是到了後來,狐狸作為神使的觀念逐漸普及,才變成現在大家更熟悉的樣子。」
      奎爾拉斯看著招牌,慢慢說道:「這家店的名字,原來比看起來更有來歷。」
      「是。」辛卡伊說。
      這句話之後,桌上安靜了片刻。
      廚房裡的聲音仍舊持續傳來,油香、醬汁和煎烤的氣味一層層漫過來,讓人開始有些坐不住。等待還在繼續,但氣氛已經比剛才輕鬆許多。

      服務員端著托盤走過來時,餐廳裡的氣氛正處於最放鬆的時刻。熱氣騰騰的料理一份一份被放到桌上,鐵板還在發出細微的滋滋聲,油光在燈光下閃著溫暖的光澤。
      「恰翰」煎米飯顆粒分明,帶著淡淡焦香;「雅琪索巴」與「雅琪伍棟」煎麵條則鋪滿醬汁與配料,香氣濃郁;而「烏納基董布莉」的鰻魚在米飯上泛著誘人的油亮色澤,醬汁緩緩滲入米粒之中。
      希克比爾深吸了一口氣。「這個味道,真的不錯。」
      卡里約夫斯基點頭。「看起來比名字還厲害。」
      奎爾拉斯已經拿起餐叉。「那我不客氣了。」
      辛卡伊也準備動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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