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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4、黑色宣傳車與皇帝的影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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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空氣還帶著一點夜裡殘留的涼意,頭頂是一片幾乎沒有雲的淡藍晴空。
塔茨達·金塔站在自家公寓樓下的人行道旁,手裡拎著還沒喝完的咖啡。早餐是簡單的吐司與煎蛋,他吃得很快,像是為了某種行程預留時間。
街道另一側傳來低沉的引擎聲。那不是一般轎車的聲音,而是某種經過改裝、刻意放大的震動。聲音先到,車才緩緩出現在轉角。
一輛通體黑色的道路宣傳車。車身塗成極深的霧黑,幾乎不反光,卻在兩側車門與車尾貼滿團結國的國旗。鮮豔的顏色在黑底上顯得格外刺眼,像夜裡突然亮起的煙火。
車身側面,用白色粗體字寫著幾行英文:
「團結國是永恆的」
「我們信仰神明」
字體筆劃筆直、乾脆,像是軍事標語。車頂架著兩支巨大的擴音喇叭,銀色外殼在晨光中泛著冷光,與下方黑色車身形成一種說不出的不協調感。黑色的冷酷,配上鮮明的國旗與宣告式的文字,像是在街道上強行插入某種意志。
宣傳車停在金塔身旁。引擎沒有熄火,低頻震動透過地面傳來。
金塔抬頭看了一眼車頂喇叭,嘴角微微一動,像是在確認什麼。這時,一輛銀灰色轎車在後方停下。駕駛座車門打開,密納密卡瓦下車。他今天穿著淺色襯衫與西裝褲,看起來比平常更正式一些。
不遠處,又一陣機車聲靠近。健木思騎著黑色機車停在路邊,摘下安全帽,甩了甩頭髮。
兩人幾乎同時走向宣傳車。
密納密卡瓦抬頭看著那誇張的喇叭,又低頭掃視車身標語。「這就是你家的道路宣傳車啊?」語氣裡有一半好奇,一半難以掩飾的驚訝。
金塔點頭。「是啊。」
密納密卡瓦伸手指著車身文字。「我在網路上看到的這種款式的道路宣傳車,大多都是寫崁吉文字。你這居然寫國文。」
金塔笑了一下。「這是在團結國。寫崁吉文字,沒幾個人看得懂。當然要寫英文。」
健木思圍著車走了一圈,打量那面誇張的國旗貼紙。「看起來倒是跟前進黨的宣傳車不一樣。」
密納密卡瓦轉頭看他。「健木思。」語氣裡帶著提醒。
健木思聳肩。「我只是說外觀而已。」
三人對看一眼。金塔打開車門。車內空間比外觀想像中寬敞。前排座椅後方裝著一排簡易音響控制台,還有一組筆電與麥克風支架。椅背後掛著幾件摺疊整齊的服裝。密納密卡瓦坐上副駕駛。健木思坐到後座。
金塔關上車門,坐上駕駛座。引擎聲加大。宣傳車緩緩駛離路邊。車內暫時安靜。
過了一會兒,密納密卡瓦轉頭看向金塔。「我有個疑問,J。你之前不是說自己是保守派?還把皇帝當作國家的形象代言人。這次你自己扮演皇帝,這不是有點矛盾嗎?」
金塔目視前方,手握方向盤。「『形象代言人』這個說法不是我說的,是憲法第一條明確規定的。我也比較認可這個說法。」
密納密卡瓦挑眉。「那你自己演皇帝,不會覺得怪?」
「不會。」金塔語氣平穩。「兩者不矛盾。」
「不矛盾?」金塔轉動方向盤,車子駛入主幹道。「我們家算溫和保守派。在我看來,只要不是出於惡意或醜化,就沒問題。而且正史裡也有壞皇帝,這點不能否認。」
密納密卡瓦露出意外的表情。「正史敢說已故皇帝的壞話?」
金塔笑。「當然敢。」
健木思往前傾身。「能介紹幾個嗎?」
密納密卡瓦也附和。「對啊,說來聽聽。」
宣傳車在紅燈前停下。
金塔看著前方的行人穿越道,慢慢開口。「第二十一任皇帝,皇帝瑜利亞庫。《編年史》裡寫得很直接,說他『沒有慈愛之心。因為經常錯誤地隨意殺人,大眾都指責他,稱他為非常邪惡的皇帝。』」
車內安靜了一秒。健木思吹了聲口哨。「寫得也太狠了吧。」
金塔繼續說:「第二十五任,皇帝布雷茨。他喜歡用殘酷手段折磨人致死。《編年史》記載,『凡是所有的壞事,他沒有不親自去看的。他的法令嚴酷,讓百姓手足無措,無處容身。』」
密納密卡瓦皺眉。「這種評語,如果放在現在,應該會被抗議吧。」
金塔聳肩。「歷史書就是這樣。該寫什麼就寫什麼。」
健木思突然插話:「那第五十七任呢?」
金塔點頭。「皇帝尤哉伊。《三個統治者的真實歷史》裡記載,他亂殺人,還虐殺動物。」
健木思立刻接話:「要是在現代,虐殺動物的皇帝絕對會被多平容組織做成烤肉。」
密納密卡瓦瞪他。「你講話能不能收斂一點。」
健木思攤手。「我只是說現代的社會反應。」
紅燈轉綠。宣傳車再次前進。
密納密卡瓦思索了一會兒。「那《編年史》怎麼記載第五十七任?」
金塔搖頭。「皇帝尤哉伊是在《編年史》編纂完成之後才出生。所以《編年史》裡沒有他。」
「原來如此。」密納密卡瓦點頭。
健木思靠回座椅。「所以,你覺得承認壞皇帝的存在,不會影響皇帝作為國家形象代言人的角色?」
金塔沉默片刻。車窗外,城市街景一幕幕滑過。他才回答:「歷史裡有好有壞,才完整。如果把所有皇帝都塑造成完美無缺,那反而不真實。」
車內短暫安靜。密納密卡瓦手指輕敲著膝蓋。「之後還有壞皇帝嗎?」
金塔將車速放慢,前方路口車流漸密。「很少了。」
「很少?」健木思往前探身。「怎麼說?」
金塔看著後照鏡。「皇帝尤哉伊退位之後,大約兩百年就是卡瑪庫拉時期。軍政府掌握了實際權力。那之後,幾乎很少再出現所謂的『絕對皇權』。」
密納密卡瓦皺眉。「所以皇帝只是名義上的?」
金塔說:「不完全是名義。但實際權力確實被分散。更早以前,政權被索尬家族控制。皇帝蔻托庫雖然發動塔伊卡制度改革,一度擁有絕對權力,可是很快,實權又落到弗吉瓦拉、米納莫托等家族手中。」
健木思挑眉。「聽起來像權力輪流坐莊。」
金塔淡淡一笑。「可以這麼理解。再後來是軍政府時期。再之後是梅伊吉制度改革。那時候已經開始修訂憲法。」
密納密卡瓦點頭。「梅伊吉那版憲法,不是給皇帝很大的權力嗎?」
金塔說:「是。文字上確實賦予皇帝非常大的權力。軍隊直屬皇帝,行政院無權干涉。立法也需要皇帝名義批准。」
健木思忍不住插話:「聽起來像超級老闆。」
金塔輕輕搖頭。「但到了達伊蕭伍時期,情況變了。」
「憲法改了?」密納密卡瓦問。
「沒有。」金塔回答,「憲法沒改。但出現了一個詞——『憲政慣例』。」
健木思皺眉。「什麼意思?」
金塔解釋:「簡單說,就是實務運作中形成的默契。當行政院、帝國立法院、軍方達成共識時,皇帝雖然依法有權推翻,但實際上不能隨便這麼做。」
密納密卡瓦思索。「所以法律沒變,但操作方式變了。」
「對。」金塔點頭。「再後來就是蕭伍瓦時期。憲法大幅修改,皇帝變成形象代言人。」
車子轉入一條林蔭大道。車頂的喇叭在行駛中微微晃動。
密納密卡瓦突然想起什麼。「你剛才說,行政院要和軍方達成共識。軍隊獨立於行政院之外嗎?」
金塔毫不猶豫。「是的。當時的憲法規定,皇帝直接控制軍隊,行政院無權過問。」
健木思眼睛睜大。「那行政院不就被架空一半?」
金塔說:「理論上是分權。但實際上,這種設計後來帶來了災難性的後果。」
密納密卡瓦轉頭看他。「災難性後果?是皇帝不懂軍事導致的?」
金塔搖頭。「不是。」
車子在紅燈前停下。外頭的行人低頭滑手機,完全沒注意到車內討論的是百年前的制度失誤。
金塔繼續說:「問題在於軍方欺騙皇帝,以及不同軍種之間的嚴重對立。」
健木思眨眨眼。「對立到什麼程度?」
金塔語氣平穩,卻比剛才更低。「蕭伍瓦時期,海軍造戰車,陸軍造潛艇。」
密納密卡瓦愣住。「什麼?」
健木思忍不住笑出聲。「你在開玩笑吧?」
金塔面無表情。「沒有。海軍想證明自己也能發展陸戰能力,陸軍則想證明自己也能掌握制海權。結果各自發展武器系統,零件互不相容,後勤體系完全分裂。」
密納密卡瓦喃喃。「這樣怎麼打仗?」
金塔說:「打不了。加上軍種之間的對立與互相掣肘,差一點就亡國。」
車內安靜了幾秒。紅燈轉綠。金塔踩下油門。
健木思低聲說:「這麼慘啊……那為什麼當初要這樣設計?」
金塔嘆了一口氣。「梅伊吉時期,設計憲法的人,其實是為了防止行政院變成軍政府,再度架空皇權。所以刻意設計皇帝直接控制軍隊。」
密納密卡瓦點頭。「想用皇帝制衡行政院。」
金塔說:「對。但他們沒想到,後來的皇帝達伊蕭伍會變成精神病。」
健木思抬頭。「精神病?」
「是。」金塔語氣依舊平穩。「在位後期,判斷能力明顯下降,然後皇太子出任執政官。」
密納密卡瓦低聲說:「那麼,再後來呢?」
金塔沉默了一瞬。「再後來,皇帝蕭伍瓦受制於『憲政慣例』的思維邏輯,什麼都不做。」
健木思皺眉。「不做比較安全吧?」
金塔搖頭。「在某些情況下,裁量怠惰本身就是問題。」
車子駛過一段橋面。河面反射著天空的藍色。
金塔繼續說。「從某種角度來講,皇帝蕭伍瓦,也算壞皇帝。」
密納密卡瓦轉頭。「因為他不作為?」
金塔說:「對。當制度出現裂縫時,他選擇完全依循慣例,不去修補。結果軍方矛盾加劇,政策混亂。」
健木思摸著下巴。「所以壞皇帝不一定是亂殺人,也可能是什麼都不做。」
金塔說:「沒錯。歷史不只評價暴虐,也評價怠惰。」
密納密卡瓦望向車窗外。黑色宣傳車的車身映出街景倒影。白色標語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