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金壓卡》濟南老梁

515、跳舞機上的綠光（上） 賓格克11

　　賓格克113年的元旦午後，城市的空氣帶著冬季特有的乾冷與一絲節慶後的懶散。商場外掛著尚未收起的彩帶，玻璃外牆上貼著大大的「新年快樂」字樣，反光的銀箔在寒風吹拂下發出細微的顫動聲。遊藝場的門口仍擠滿年輕人與小孩，燈光閃爍，電子音樂從自動門縫裡不斷湧出，彷彿這個世界並未因時間跨越而改變分毫。
　　納卡塔·肯婁一身灰色呢子大衣，圍巾纏了兩圈，踏進遊藝場時，立刻被熟悉的聲光包圍。地板黏著些許爆米花屑與可樂的糖漬氣味，機器螢幕的閃光在他臉上投出跳動的影子。他穿過抓娃娃機的長列、賽車機的轟鳴聲，腳步在擁擠的人潮間微微放慢。
　　再往裡走，是一排搖桿機台。某一台的上方貼著一張新得發亮的宣傳頁，字體誇張得像要從紙上跳出來——「奧薩卡冬季戰」，底下還印著一行小字：「電視劇《決戰奧薩卡》授權」。宣傳圖上是熟悉的服裝與武器，像把電視裡的世界硬生生塞進了遊戲中。
　　機台前坐著一男一女，旁邊還圍了幾個人。螢幕裡是典型的動作闖關：人物在雪色城牆與狹窄巷道間穿梭，刀光與火藥的特效交疊得令人眼花。肯婁停下來看了幾秒，便看懂兩人操作的默契——女方手指穩、判斷快，男方則明顯有些手忙腳亂，卻仍努力跟上節奏。
　　「安德魯，快到頭目了，配合好。」女方盯著螢幕，聲音不大，但語氣很有主心骨。
　　男方吞了口氣，像在替自己打氣：「好的，麗莎。」
　　不到一分鐘，畫面一暗，關卡音樂突然收束，頭目登場的提示音響起。螢幕上跳出兩個名字——雅諾·瑪薩托摩、伊奕達·伊艾薩達。雙頭目戰。

　　圍觀的人群立刻靠得更近，像被無形的繩子拉住。安德魯與麗莎同時加快操作：搖桿推拉、按鍵連打，角色在攻擊範圍邊緣來回試探。可惜在一輪夾擊後，安德魯操縱的角色血條一瞬間被清空，最後一條命消失，畫面跳出刺眼的「繼續？」倒數。
　　他幾乎是反射動作般又投了一枚幣，繼續衝進戰局。又過了大約半分鐘，兩個頭目終於被打到同時炸開，像兩團不甘心的火花在雪地背景裡崩散。關卡通關的音效一響，旁邊有人輕輕「喔」了一聲。
　　安德魯鬆了口氣，卻也忍不住抱怨：「下回不要打雙頭目，我又不太會。」
　　麗莎瞥他一眼，語氣倒是很乾脆：「好吧。」
　　螢幕切換，跳出大字：【第四關】【巴庫婁布齊戰役】。
　　兩人繼續往下打。麗莎的角色幾乎不怎麼掉血，走位像貼著安全線滑行；第四關結束後，她竟然還保著一條命，接著又一路打過「諾達·弗庫熙瑪戰役」、「奇達雅瑪叛亂」。相較之下，安德魯的狀況就慘烈得多——「死亡」、投幣、再「死亡」、再投幣，像在用硬幣把自尊一點一點撐住。
　　第七關「薩納達瑪盧戰役」才剛進入沒多久，他的角色又一次在亂箭與爆炸中倒下，最後一條命歸零。倒數的「繼續？」跳出來時，他沒有再伸手。
　　安德魯靠回椅背，無奈地笑了一下：「不玩了，後面的太難玩。看妳玩吧。」
　　「好的，那我挑戰雙頭目了！」麗莎像是等這句很久了，手指反而更穩。
　　安德魯站起身，做了個半開玩笑的祈禱手勢，嘴角帶著一點認命的溫柔：「願神保佑妳。」

　　麗莎單人一路推進，幾乎是一條命硬過關。直到最後一關「鴻瑪齊巴熙戰役」，對上最終頭目沃奧諾·哈盧弗薩時，才在一個失誤裡死了一次。她皺了下眉，然後立刻把節奏拉回來，像把剛才那次失手當成不存在。
　　最終，頭目爆開，畫面拉遠，通關字樣像煙火一樣鋪滿螢幕——
　　「恭喜你們！在奧薩卡冬季戰獲得了勝利，我會在奧薩卡夏季戰等著你們！」
　　安德魯轉身時，視線正好撞上站在旁邊的肯婁，整個人像突然想起什麼，睜大眼：「納卡塔先生？」
　　此時有兩個男人剛好趁空位坐下，投幣後進入遊戲，機台音效又一次接上新的戰鬥序曲。
　　肯婁點了點頭：「是我，你是？」
　　安德魯像是怕自己失禮，語速一下變快：「我叫齊哈拉·安德魯！我經常看你的電視節目——哈吉梅瑪熙戴（第一次見面），由洛熙庫奧內尬伊熙瑪斯（高興的表達敬意）！」他輕輕彎腰點頭，像把第一次見面的興奮全塞進那句話裡。
　　麗莎也站起來，禮貌地伸出手：「你好，納卡塔先生。我叫麗莎·史蒂芬妮·戴維斯。」
　　肯婁看著仍停留在通關畫面的螢幕，又看了看兩人，笑意淡淡的：「看你們玩得很棒喔。」
　　「謝謝誇獎。」麗莎答得很自然。
　　肯婁把目光移回那張宣傳頁，像是確定某些記憶沒有錯位：「之前聽說他們要把《決戰奧薩卡》做成遊戲，沒想到做成用搖桿與按鍵操作的動作闖關遊戲。這年頭這種類型的遊戲機真的很少見了。」
　　安德魯點頭，語氣裡帶著粉絲特有的認真：「是啊，雖然我不是很會玩，但是服裝、武器幾乎和電視劇完全相同。」
　　麗莎也跟著點了點頭。
　　肯婁說：「看得出來，遊戲研發公司用心了。」
　　「他們還要研發奧薩卡夏季戰的遊戲。」麗莎補了一句，像是早就打聽過消息。
　　肯婁應了一聲：「是啊，應該也會很出色的。」

　　安德魯卻忽然露出困惑的表情，像在心裡卡了很久的結終於找到人問：「我不太明白，奧薩卡不到一千平方哩，居然能在一年內打這麼多個戰役，有點誇張。」
　　「我也覺得不可思議。」麗莎皺了皺眉。
　　肯婁看著兩人，語氣像在節目裡解說時那樣平穩：「其實啊，奧薩卡戰爭的主要戰場在奧薩卡市及周邊地區。夏季戰的戰場面積大概在一平方哩以內，冬季戰的面積實際上也只有大約一平方哩。」
　　安德魯反而更震驚，嘴角抽了一下：「這更誇張了啊，一平方哩的小地方打了近一個月？」
　　肯婁輕輕吐了口氣，像把一座城池的重量放回話裡：「不好打啊。當年托尤托米·希戴尤熙花了很多錢建造奧薩卡城池，有護城河、有迷宮、還有城牆。要不是托尤托米·希戴尤利被騙而同意拆除部分城牆、填平護城河，托庫尬瓦·伊艾亞斯根本不可能在夏季戰消滅托尤托米政權。」
　　「這樣啊……」安德魯愣愣地點頭。
　　麗莎似乎想到另一種常見說法，便問得更仔細些：「是不是托尤托米建造城池花錢太多，導致沒錢發軍餉而戰敗的？」
　　肯婁搖頭，糾正得很清楚：「不是同一個人。建造城池的是托尤托米·希戴尤熙，托尤托米·希戴尤利是他兒子。而且希戴尤熙錢很多，到希戴尤利那個時候還有數量龐大的婁寧軍團。就算是奧薩卡城池被嚴重破壞之後的奧薩卡夏季戰，托庫尬瓦軍也打了一個多月才打下來。」
　　安德魯像被帶著一路追問下去：「是不是因為被破壞的城池還有一定的防守能力？」
　　「不是的，」肯婁答得乾脆，「被破壞後的奧薩卡其實很難防守了。但婁寧軍團主動出擊，把托庫尬瓦·伊艾亞斯打到心理崩潰，差點就死了——只是托庫尬瓦最後還是贏了。」
　　「怎麼贏的？」安德魯追問。
　　肯婁的目光很平靜，像在陳述一個再殘酷也不會改變的答案：「主要是人多。埃朵軍政府有十五萬正規軍，托尤托米政權只有一萬多正規軍，加四萬多婁寧軍團。軍力太懸殊了。」
　　安德魯愣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等等……婁寧軍團是什麼？我沒聽過。」
　　肯婁側過臉看了他一眼，語氣依舊淡淡的：「不是什麼正規編制。婁寧軍團多半是由在異鄉流浪的人、難民，或失去原本家庭與歸屬的人組成的軍團。為了活下去、也為了能換到一個落腳的地方，他們會替出錢的人打仗。」
　　「所以……」安德魯慢慢消化著，「他們不是托尤托米的正規軍，但也算是能動員的兵力？」
　　「對。」肯婁點頭，「人數不少，但訓練、裝備、指揮體系都很不穩定，跟軍政府那種長期維持的正規軍沒法比。」
　　安德魯長長吐出一口氣，像剛補上一塊缺很久的拼圖：「這樣……謝謝你，又學了很多知識。」
　　肯婁微微一笑，退開半步，將視線從機台與人群間收回來：「喔，好的。我去別處看看，你們繼續。」
　　「好的，再見！」安德魯連忙道。
　　「再見。」麗莎也跟著說。
　　「再見。」肯婁說完，轉身離開，重新把自己放回遊藝場那片閃爍的聲光裡。
　　他又穿過幾排機台，周圍是硬幣落下的清脆聲、夾娃娃機的提示音與人群的笑鬧。走著走著，節拍更明顯地從前方傳來——他終於來到跳舞機區域。

　　那裡的節拍燈閃得尤其快，一個年約二十歲左右的年輕男人正站在跳舞機上。他的身形略顯瘦削，身高約一百六十五公分，短髮貼著額頭，腳步穩定卻輕盈。隨著螢幕上第三首歌曲的節奏，他竟然不是在跳常見的街舞動作，而是以男式芭蕾的姿態旋轉、踮腳、提腿，那抬腿的弧度之高，讓一旁圍觀的少女都發出驚呼。
　　隨著最後一段音樂結束，他落地的瞬間，掌聲在場內響起。螢幕顯示「滿貫」。
　　肯婁走上前，微笑道：「你跳得很好，腿部的線條控制得很精準。」
　　男人擦了擦額角的汗，呼吸還帶著節奏感：「只是玩玩。」
　　肯婁稍微傾了傾頭，語氣柔和卻直接：「我有件事想請你考慮。我看你動作基礎好，對身體的控制也很出色。你有沒有興趣成為『比獸究』的戰士？這不是玩笑，有收入，也有保障。」
　　男人眉頭一皺：「你是那個……電視上那位？」
　　「嗯，」肯婁點頭，「我就是莫魔。」
　　男人露出尷尬的笑：「我看過你和那些機器人打的影片……穿女裝的那個戰鬥方式？」
　　肯婁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
　　男人舉起雙手比了個抱歉的手勢：「我尊重你，也不歧視任何跨性別者，可是……我自己沒辦法接受那樣的形象。我十九歲了，連『男孩』都稱不上了，更不想穿裙子打仗。」
　　肯婁歎了口氣：「『比獸究』並不是性別轉換，也不是改造。它是一種戰鬥武器，啟動之後的裝備樣式只是系統設計的結果，不會影響你的身體、性別或取向。戰鬥結束後，一切都會恢復。」
　　男人搖搖頭：「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真的沒辦法。」
　　肯婁微微一笑，掩去那抹無奈的苦意：「我明白。」
　　他看著那個年輕人離開跳舞機，走向旁邊的夾娃娃機區，只能在心裡苦笑——
　　爸爸把這種武器設計成這樣，果然很難找得到戰士。
　　他轉身回望那幾排跳舞機，彩色燈光仍閃爍，螢幕上正在播放著下一個玩家的舞曲。就在他正要轉移目光時，遊藝場深處忽然傳出一陣尖叫。
　　「那是什麼——！」

　　機器的撞擊聲與玻璃破裂聲幾乎同時響起。
　　肯婁抬頭，只見夾娃娃機的透明罩被從內部撐破，那些原本柔軟的布偶——粉紅熊、白兔、黃色小鳥——竟然在瞬間膨脹，撐裂玻璃，變成兩公尺高的怪物。它們眼睛發著紅光，嘴角的縫線拉開成詭異的裂口，厚重的縫紉線一根根崩斷。
　　「小心！」有人大喊，但下一秒，一個粉紅熊布偶伸出爪狀的手，掐住一個小女孩的脖子，將她整個舉離地面。
　　肯婁正要行動，卻聽到旁邊一個熟悉的聲音大喊：「薩艾！」
　　是那個剛才拒絕他的年輕男人。
　　男人拔出腰間的手槍，對準那隻布偶連續開火。子彈在布偶柔軟的表層打出一個個洞，但裡頭並沒有鮮血或機械結構，只有碎布和棉絮飛散。那布偶幾乎毫無反應，反而轉過頭，空洞的紅眼直盯著他。
　　「沒用的！」肯婁邊跑邊喊，「那些不是生物，子彈穿不透能量核！」
　　男人咬牙：「那怎麼辦！」
　　「只有成為『比獸究』戰士，才能打敗它們！」
　　男人猶豫了幾秒，看著被掐住的女孩——他突然喊道：「那是我妹妹！」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顫抖卻堅定：「好！我答應！」
　　肯婁立刻從大衣口袋中取出一個銀色的腕錶，錶面泛著細緻的虹光：「戴上它，然後用食指按在錶盤中央。」
　　男人照做。錶面亮起光圈，開始發出低鳴。

　　肯婁掏出手機，打開「比獸究管理器」，螢幕上顯示：
　　【比獸究·祕多力，授權註冊請求】
　　他按下確認。螢幕閃爍提示：
　　【指紋已註冊至伺服器——授權開啟】
　　男人周身立刻被耀眼的白光包裹。那光亮得幾乎刺目，周圍的人紛紛遮眼。白光中，他的原本衣物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白色緊身連身衣。接著，一層又一層的裝備在光中顯形——深綠色三角褲、亮綠色胸甲與短裙、同色長靴與手套。假髮如瀑，左右各綁一個綠色蝴蝶結。
　　當光線散去，他已完全變樣。

　　肯婁也同樣將自己的手指按在錶上，瞬間被另一團白光吞沒。待光散盡，他已換上粉紅色的戰鬥裝——胸甲、短裙、靴、手套全是女性化的設計，紫色假髮在光下閃爍。
　　他抬起手，語氣高昂而堅定：「代表愛與正義，比獸究戰士·莫魔，以宇宙的名義，消滅災厄！」
　　肯婁轉向那名新戰士：「你現在就是比獸究·祕多力，聽系統引導戰鬥吧！」
　　祕多力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裝備，雖仍有幾分尷尬，但當他看到妹妹被布偶掐住、雙腳已在空中無力踢動時，那一瞬間的羞赧全化為決心。
　　他大喊：「放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