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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识与梦境的交织 少年黎柒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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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饕雪虐,浓云漫天。即使身处屋内,少年的耳旁依然时不时传来风雪击打窗户的闷声。
他正望着身前那面,半人多高的镜子。镜子周身围绕着离奇的紫色荧光,镜面犹如被凝结的夜雾覆盖,倒映着一片混沌。
只犹豫了片刻,他便毅然迈出脚步。忽然间,围绕在镜子周身的光芒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力,将他包裹、吞噬,纳入镜中的另一天地。随即光亮消失,空荡的房间内只余窗外传来的风雪声。
瞬息间,光景变换,举目尽是紫色的事物,无论是远处的房屋,还是脚下的土地。“果然如记载一般。”整个世界都由淡紫色的琉璃构筑,他所见的一切都晶莹澄澈,闪着微微亮光。他径直朝着远处的村落走去,却禁不住被路旁的蝴蝶吸引。琉璃,寻常人眼中的冰冷矿物,在这里还为生命赋予骨肉。即使早有记载,身临其境时,他依然感到不可思议。它的整个身体都由淡紫色的琉璃构成,看起来像一件精心雕刻的机巧装置,仔细观察却能发现它具有与外界蝴蝶无异的,属于生命的灵动感。此处与外界的嘈杂事物相隔绝,却带着一股不容接近的冷酷气息。
“人类,离开我的领域。”
一个声音打破了寂静。仿佛在这漫天淡紫色中抹上了苍白一笔,他望向来源处,只见一个跟他年纪相仿的白发少年。他闭着双眸,神色有些愠怒,手上抱着一面镜子,而镜中倒映着的竟是他自己的容貌,甚至这面影,也是一片雕刻精致的紫色琉璃。
他下意识地靠近,刚迈出一步,白发少年却警觉地睁开了眼睛——
“离开我的领域!”手中的镜子随即破裂,碎片诡异地四散,在他脸上划下几道狰狞的血痕。
“找到你了,黎柒夜。”
“黎柒夜”这个名字诞生于十五年前的冬夜,那个特别的日子,柒夜节。纵横交错的小巷深不见底,老鼠穴居,白色的身影在垃圾堆旁窜动。是未化的积雪,是流浪的老人,还是一个天生白发的孩子?在这里无人会关心。似乎捏到了什么东西的一角,他迅速扯过这物什塞入口中,生怕被老鼠抢去。软的硬的兼有,有点苦,略酸,闻起来更甚,舌尖针扎一般地麻,回味又有一丝恶心的甜。鼠群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吱吱声,与这阴湿的气息一同熏得人作呕。
他方才抬头,发现灰暗的巷头忽然多了一个陌生的男人,正注视着自己。出于本能地,他迅速逃到垃圾桶后面躲起来,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警惕地盯着男人。男人着一身明显不属于这里的华美装扮,他缓缓走近,这让白发少年心中的恐惧愈涨愈烈,冰凉的身体沁出冷汗。他偷偷拿起身边的玻璃瓶准备防身,却如何也握不稳。
男人离他越来越近,最后在垃圾桶前停下脚步。他蹲下身,掏出一个面包递给少年,看上去比刚才的干净和新鲜多了。“吃这个吧,吃那个伤身体。”男人笑眯眯地看着他,示意他接过去。当时的他饿坏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将面包从男人手中抢了过来。温暖的触感,香甜的气息,绵软的口感,一次又一次的回甘,冲淡了口腔中残留的那股不祥的味道。
“你叫什么名字呀?”男人温和地问他。
“啊?”他一边吃一边摇着头,面包屑也在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往外掉落,“没有……唔……名字。”
男人笑道:“慢慢吃不着急,吃完再说。”
他飞快地咽下最后一块面包,用袖子一抹嘴——但好像也没有干净多少。他抬起头,将注意力转移到男人身上。“黎。”他说,“阿姨说我送过去的时候只有一块写着黎字的纸条。”
“阿姨?”男人疑惑道。
“孤儿院的看护阿姨。”他回答,“我从出生就被抛弃了。”
“黎……”男人若有所思,“你不在孤儿院,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许久,他缓缓吐出几个字,“倒闭了。只能走。”
男人伸出手,他下意识一缩,但男人只是伸向他的头顶,摸了摸他被雪覆盖的干草一般的白发。他鼻子一酸。“这样啊,那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来我家住吧,我家孩子正好缺一个伴。”
“啊?”他举起犹疑的目光,再次审视这个男人。这个有钱人,正在用温柔得难以拒绝的目光注视着他,向他抛出极具诱惑的橄榄枝。前一刻,他恨不得将几个月来的苦水都向这个陌生男人倾吐,但仅存的一丝理智告诉他,面前的这个陌生男人并不一定心怀善意。不过对他来说,只要能逃离现状,要他去送死也愿意。
“你愿意吗?”男人问。
“我、我愿意!”他心下一横,“那我们现在走吗?”
男人点头。“但是在走之前,得先给你起个名字。”男人说,“今天是柒夜节,那就叫你柒夜吧,黎柒夜,怎么样?”
“好。”
男人笑着揉揉他的头,“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黎柒夜点点头:“学过一些。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姓凌,喊我凌叔叔就行。走吧柒夜,我们回家。”说完男人牵起黎柒夜的手,往小巷的出口,有亮光的地方走去。巷口就停着男人的车。
汽车缓缓启动,夜风涌进车窗,直戳着他的脊梁。黎柒夜忍着没有吭声,一会儿窗玻璃却缓缓降下。“外面冷,到家就好了。以后冷了要说,好吗,柒夜?”驾驶座上的男人对黎柒夜说。他抬头,只能望见后视镜里倒映着的男人的双眼,但是那双眼睛非常温柔,令他想起昨夜里经过一户人家前,隔着结了霜的窗户望见的跳动的炉火。
过了一会儿,二人便到达了目的地——凌家大宅前。大门敞开,映入柒夜眼帘的是列成队的仆人,他们穿戴整齐,举止有礼。领头的是一个比男人年纪还大的人。
“刘叔。”男人一开口,那被称作“刘叔”的男人便熟稔地迎了上来。
“老爷,想必这就是柒夜少爷吧?房间已收拾好了,我这就把柒夜带过去。”刘叔堆着笑容,说完便把手伸向柒夜。柒夜想起,刚才与凌叔叔同乘回来时,凌叔叔在电话里安排事宜的一个对象似乎就是刘叔。
“那就行。哦对了,明天让他跟着曦阳一起上学吧,学校那边我也安排好了。”
“是。”
凌老爷跟刘叔说完后,便蹲下身来,平视着柒夜。“柒夜乖,好好听刘叔的话,知道吗?”
“知道了,凌叔叔。”
凌老爷摸了摸柒夜的头后,将他交给刘叔,随后便离开了大宅。
刘叔领着柒夜上了三楼的一个房间。“柒夜少爷,这个就是您的房间,旁边那个房间就是曦阳少爷的。我先带你进去跟他打个招呼,你觉得怎么样?”
“嗯。”柒夜点点头。得到答复后的刘叔轻声敲了敲曦阳的房门,“少爷,柒夜少爷来了。”
“请进。”房内的曦阳回答道。他的声音干净清澈,语气温和。随着房门逐渐被刘叔推开,房内少爷的相貌也逐渐映入柒夜眼眸。他看上去跟黎柒夜差不多年纪,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打上了一层阴影,眉毛在凌乱刘海的遮盖下若隐若现,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张微显饱满的嘴唇,粉粉的,像海棠花瓣的颜色。
曦阳冲柒夜笑着:“你就是父亲所说的黎柒夜吧。”
黎柒夜点点头,不敢抬头看曦阳。他局促的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一会摆弄自己的衣角,一会又在来回拨弄自己的大拇指。
“真是个好名字。节日快乐,弟弟。”曦阳见状,也不多说什么,吩咐刘叔把柒夜带到自己的房间安顿休息。离开曦阳的房间前,柒夜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的曦阳,却对上了曦阳的视线,吓得他连忙跑开,刘叔在身后追着。曦阳被他这一举动逗笑了。
“真是个傻瓜。”曦阳自言自语说道,“还挺可爱。”
回到自己房间内的黎柒夜此时此刻的心情也久久不能平静。他心想着:“这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吗?举手投足都跟自己完全是一个天地的差别,自己和他真能相处得来吗?”黎柒夜甚至开始担心明天和凌曦阳一起上学的事情,会不会因为自己的行为举止从而让凌曦阳在学校丢脸什么的。可能是想得太过于入神,导致刘叔在喊他的时候他也站在自己房间前无动于衷,只得上手拍他的肩膀,“柒夜。”刘叔问他,“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柒夜连忙摇头,“没有没有。”然后冲刘叔摆出一副乖巧的样子,“刘叔叔辛苦了,去休息吧,这里面交给柒夜就行啦。”
“那好吧,早点休息啊,明天还要早起上学呢。”刘叔跟柒夜道别后便离开了房间。
还没缓过神来的黎柒夜看着自己的卧室,柔软的大床上铺着温暖的毛毯,房间内弥漫着轻柔的香气,好像是薰衣草的味道。月光透过窗户倾泻而下,给予了他安心感。黎柒夜突然意识到时候不早了,连忙处理完自己的事情后,便躺在了大床上。
前一刻,他还在贫民窟的垃圾箱附近竭力生存,此时却躺在一个富贵人家的大床上。他的心中充斥着不真实感,仿佛这一切都是做梦一般,但在一天的劳累下,所有的疑虑都在默默地向困意让步,他的眼皮渐渐沉重。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黎柒夜发现自己依旧身处在那个垃圾箱旁边,轻柔的香气不复,与之对应的是腐烂而潮湿的气息。与之前不同的是,他的面前有一群老鼠正翻找着垃圾箱。“果然,都是梦吗?但是一切又这么的真实。”他缓缓起身,伴随着肚子的信号,如平日习惯的一般,在垃圾箱里翻找着。他极力地驱赶着垃圾箱内的鼠群,想在里面找到一些吃的,但老鼠们并没有因为害怕而逃跑,反而更加猖狂起来,它们肆无忌惮地在柒夜面前奔跑,怪叫,甚至有几只死死盯着黎柒夜,仿佛下一秒就要一跃而上对他发起攻击。
被老鼠死盯着的黎柒夜有点后怕,但是他知道,他要是退回去,恐怕那帮耗子便不会对他有所顾忌。黎柒夜随手拿起垃圾箱的小物件甩向那几只死盯着他不放的老鼠,可让他意料之外的是,那帮老鼠并没有害怕,反而向他飞扑过来。他应声倒地。几只老鼠在他的身上窜来窜去,一边啃食他的皮肉一边发出怪叫,像是在嘲笑他的悲惨。黎柒夜在地上疯狂翻滚,想要甩开老鼠群,但是无济于事,越来越多的老鼠逐渐涌向他,直到有一只爬到他的脸上,重重地朝他眼睛攻击。在这一瞬间,噩梦惊醒,他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地喘着粗气。也不知过了多久,才稍稍平静下来,看着身处的房间。
“还好只是个梦。”他喃喃自语。眼角的泪水也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流下来。“我是一定,不会让自己再过那种生活。”他下定决心,而后抱着枕头,再次躺下闭眼。“有本事,你就再让我梦见一次。”然而这一次,他却睡得很安然。
“叩、叩、叩。”
“柒夜少爷,该起床了。”
……
黎柒夜双眼微睁,花了好几秒钟才看清眼前的事物。此时似乎已是清晨时分,但房间里依然暗得透不进一丝光。黎柒夜起身,走到床边,拉开厚重的帘子,阳光随即钻了进来,他忍不住眯起眼睛。
窗外的风景一览无余。晨光熹微,薄雾尚未消散的远方,被笼罩着的是一抹灰暗的色彩。“原来贫民窟和富人区,相隔这么远。”黎柒夜想,“单凭我自己的努力,应该永远也无法逾越这么远的距离吧。”脑海中浮现出昨夜的梦魇,有关那个噩梦的记忆,像那一线破败的灰色建筑随着太阳的升起显得更加黯淡,随着他渐渐清醒也变得模糊起来了。
“柒夜少爷,该起床了,早餐已经做好了。”刘叔在门外又重复了一遍。黎柒夜应了一声,将思绪拉回现实。
他的内心开始躁动。无论是床边整齐叠放的华美的校服,或是讲究的洗漱用品,都没有“早餐”二字带来的重量大。昨天吃过那个面包后,他就几乎没有再进食了。不用为吃食发愁的第一天开始了,虽然带着些尚未习惯的别扭感,做好一切准备工作后,黎柒夜还是耐不住着急地小跑下楼,边跑边向楼下的饭桌张望。
下楼梯的咚咚声格外突出,连后厨的仆人们都不禁轻笑。“慢点跑,可别摔着。”饭桌上的凌曦阳喊着,“早饭又不会跑。”
在刘叔的示意下,黎柒夜坐在了属于自己的位子上。桌子上摆满了丰盛的早餐,有热牛奶、煎蛋、烤面包、炒土豆丝和各式新鲜水果,散发着甜美的香气。黎柒夜哪见过这样子的阵仗,一时间不知道先吃什么比较好。
“怎么呆住了,快吃呀,等下时间来不及了。”曦阳催促着他。
“真的吗?那我开动了。”柒夜话音刚落,就扒在盘子上,什么刀子叉子筷子勺子,都成为摆设,三下五除二就将饭菜扫得一干二净,看呆了一旁的曦阳。
好吓人的吃饭速度。
吃饱喝足后,柒夜和曦阳便坐上司机的车,前往晏城私立高中。
晏城私立高中是一所属于贵族的学校,里面的学生大多都是晏城赫赫有名的贵族子女,而凌曦阳和黎柒夜所在的A班,更是这所学校资源最好的一个班级。因为这个班级的学生,都是管理这个国家的三大家族后裔。
“哟。”
曦阳和柒夜一进门,就听到了招呼他们的声音。柒夜投去视线,只见声音来源处,一名红发少女面朝他们坐在窗边的桌子上。少女扎着利落的马尾辫,一头艳丽红发在阳光照射下格外夺目。她白皙的脸庞,透出月夜般的冷峻,目光中却充斥着火一般浓郁炽热的情感。“怎么还带个新人呀?”
“先从你的桌子上下来吧,唐天瑜大小姐。”曦阳一边半无奈地叹叹气,一边径自走向自己的座位,柒夜紧跟其后,看着他将旁边的位置简单地收拾完毕。那位被曦阳称作“唐天瑜”的少女已从课桌上一跃而下,向他们靠近——准确地说是向黎柒夜靠近。她像见到了新奇的小动物一样,瞪大眼睛端详着柒夜,“……你叫什么呀?”
“呃……黎柒夜。”
“我和凌曦阳平时相处就这样,别被我吓到啦。”唐天瑜笑着向黎柒夜伸出手,“黎柒夜,欢迎你!”
黎柒夜略带羞涩地点点头:“谢谢。”
第一节是历史课。黎柒夜在孤儿院学过一些基础知识,但也仅仅是儿童读本上的些家喻户晓的内容。他一边飞速浏览着课本,一边听老师讲述这个国家的历史与传说。
五百年前,这里只是一片无名的荒芜之地,是其他国家的罪犯被流放之处。当时佞臣当道,昏君误国,许多罪犯蒙受着冤屈。也许是上天可怜这些人,便降下三件神器,分别为琉璃镜,落魂钟以及社稷图。当地人得到神器后便发挥起神力,使得荒芜之地重现生机,为感谢上天的恩惠,便将国家取名为(云黎,寓意黎民百姓将世代记住上天恩德),而神器降下的地方——如今的晏城便是首都。如今,三大神器的琉璃镜为凌家持有,落魂钟由叶家保管,社稷图则掌握于唐家手中。社稷图的核心地位所致,唐家相比其他两个更具有云黎的主导权……接下来,云黎也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天的课程很快就结束了,黎柒夜在跟唐天瑜道别后便紧随在凌曦阳后面上了车。
“曦阳少爷,人已带到那个地方了。”司机恭敬地问着副驾驶位的曦阳,“是否要先送柒夜少爷回去?”
曦阳摇头,“带他一起去吧。”司机一踩油门,汽车快速行驶,很快就到了他所说的目的地——一座废弃的小房子。门口的守卫为他们打开大门。
大门关上后是死一般的寂静。三人的脚步声响彻四周,让黎柒夜愈发紧张。他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从排气口处投来一线光亮,光影随着转动的排气扇翕动着,其余地方则是漆黑一片,看不清这个房间的边界。面前放着一张桌子,上面陈列着各式刑具,散发出浓郁的血腥气息。
“曦阳少爷,饶恕我!我错了,从今以后,我一定誓死效忠您!”
“站着干嘛,快点进来。”
带头的司机打开了房门,眼前的一幕惊呆了黎柒夜,只见一个男人被铁链吊起来,浑身上下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的皮肤,刀痕、焦痕、鞭痕,新的旧的交错。更有甚者,身上有几块肉都被割下来,血肉模糊,目不忍睹。
曦阳不为所动,冷哼一声,给了司机一个眼神,司机随即掏出一把手枪,对准那个男人的头。“我来吧。”曦阳接过枪,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砰!”黎柒夜一怵。眼前的男人还未发出一声惊呼,就命丧黄泉。
“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带你过来吗?”曦阳回头,意味深长地笑道。
为什么,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啊。“咚!”柒夜被吓得又一怵。原来是司机先生解开锁链后,尸体坠到地上的声音。死者犹如一只完成全部表演后解开提线的人偶,被粗暴地拖往后台。“胆这么小。”曦阳失笑。柒夜望着曦阳依然温和的笑脸,只觉得越发口干舌燥,想说的话卡在喉咙,咽不下去,发不出来。
“因为……因为……想让我知道背叛你的后果。”柒夜说完便低下了头。他很紧张,鼻尖上冒出了汗以至于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脑子一片空白。
曦阳笑意更甚,“看给你吓得。”
“柒夜比较笨,不知道曦阳哥的意思。”
曦阳摇了摇头,“唉,跟你说吧,不跟你说你的脑瓜怕是一辈子都想不明白。”而后他指着角落桌子的那把狙击枪。“这个人,曾是我最信任的手下,这把枪也是我送给他的,可是他却背叛了我。”然后看向柒夜,“你说,我现在缺了个亲信,应该怎么办呢。”
柒夜这下明白了,曦阳是想将他培养成自己的亲信,但是两个人才刚见面甚至就相处了一天,他就放下戒心了?“曦阳哥真的相信我吗?”
曦阳没有回答,扭头便走。“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带你回来,你的过往,我不多追究。但如果你来凌家只是为了做个唯唯诺诺的废人,好日子总有一天会到头。”曦阳说,“我只等你五分钟。拿上它,否则回你该去的地方。”他又顿了顿,“如果都不想,就在这等着跟他一起葬身火海吧。”
房间内就只剩下黎柒夜。桌案上的刑具已经清空,只剩下那把枪。身旁的地上是一条狰狞的血痕。空气中的火药味和血腥味还未散去。他颤抖地伸出手,抱起枪。他别无选择。
门外的司机远远地瞧见柒夜带着枪走过来了,他一手接过枪,一手拉开后座车门。柒夜一怔,本坐在副驾驶座的曦阳此时正坐在后排。“上车吧,柒夜少爷。”司机将他请上车。
曦阳轻轻将柒夜抱进怀中,柒夜却仍在微微颤抖。“你愿意陪我,我很开心。”曦阳自顾自地在他耳边轻声道,“正式地,欢迎来到凌家,弟弟。”
汽车启动,柒夜看向后方,不知何时那间小屋已燃起大火,并逐渐被吞噬。待他们回到凌家,远方的天际只剩下灰色的烟柱直指云霄。
清晨。
黎柒夜背着琴箱,在云黎贸易中心附近的美食街转悠,最后驻足在一家糖水摊。
“阿婆!紫薯牛奶还有吗?”
“有的有的,都给你留着呢。”阿婆熟练地给柒夜打包两份紫薯牛奶。“慢点别洒了啊柒夜。”
“谢谢阿婆,我先走啦。”柒夜付款后踏着轻快的步伐离开了,并向阿婆挥手告别。
凌家内,曦阳正在和刘叔商讨一些事项。“晚上唐家的宴会,你去给柒夜准备一套好点的正装,这次要把他带过去。”曦阳在沙发上吩咐刘叔。
“好的,曦阳少爷。”刘叔应允后便转身离开,刚刚好碰到了正回到家的柒夜,跟他打了声招呼就上了楼。
“我带了早点,新鲜出炉的哦,曦阳哥。”他拎起袋子,在曦阳面前晃了两下。
曦阳接过袋子,拆开分出一份放在一旁的空盘子上,将剩下的还给柒夜。
黎柒夜看向他身旁的笔记本,“忙什么呢哥,怎么不问问我今天任务怎么样了?”
“还要问吗,你都这样了成不成我心里还是有底。”曦阳啃了一口紫薯牛奶,边敲键盘边说。
若干分钟前,云黎国际贸易中心内。玻璃窗前独坐一个身材臃肿的男人,正晃着手中的红酒,与人通着电话,相谈甚欢。电光石火间,男人的太阳穴已被贯穿,伴随着玻璃破碎的声音,人影直直坠地,最后窗户上倒映的,只是楼外的风景而已。
“Checkmate。收工。”伏于远处的黎柒夜将那把狙击枪收进一个吉他琴箱,离开了对面楼栋的天台。
自从那天上了车之后,柒夜的命运也随即改变,替代以往贫民窟日子的是一日如一日的魔鬼训练,每天起早贪黑的训练,让他一开始苦不堪言,但他很快就适应了。凌曦阳在那间废弃屋子对他说的那些话,就像钢印一样死死地钉在他的心底,让他从不敢有一分懈怠。
这十年来,黎柒夜在凌家系统训练下,已经是一个合格的狙击手。而他杀手生涯的第一个目标,便是刚才贸易中心内的丁雪松。
“那我有什么奖励嘛,好歹第一次耶。”柒夜晃着曦阳的手臂撒娇。
“奖励?晚上带你去参加唐家的宴会,够了吧。”
“真的?就那个我之前让你带我你一直不肯带那个宴会?”柒夜两眼放光,期待着他的回答。
曦阳点头,“是啊,今天晚上就带你过去,现在呢你就乖乖的在一边把你的东西吃完收拾好然后去找刘叔要礼服,过一会就要出发了。”便摸摸黎柒夜的头。
“好的老大。”柒夜附和着,然后对着自己的紫薯西米狼吞虎咽起来,吃完后又眼巴巴的看着曦阳那份没吃完的。
“你把他吃了吧,我现在没空。”曦阳像是看穿了他的小心思。
“既然老大这样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接受吧。”柒夜话刚说完便迅速拿走那份还有一半的紫薯西米。但在此之前,它被曦阳摁在盘子里。
“家里无所谓,晚上记得把称呼改过来。”曦阳看着他说。
“我知道啦,曦阳哥。”
“今天就是带你过去刷个脸,不用做什么,乖乖听我指令行事就行。”
“知道知道,真啰嗦。”柒夜将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缓缓起身,“对了,那边有饭吃吗?”
曦阳剜了他一眼,“滚滚滚。”
房间内刘叔已经将礼服整齐地放在柒夜床上,柒夜穿起走向镜子前,陷入了回忆。
这十年他几乎泡在基地里,与凌家人聚少离多。曦阳偶尔会在他训练的时候来看望他,看着曦阳目光中一次比一次多的赞许,自己有时候会产生一些亲情的恍惚。
敲门声将柒夜从自己的思绪中拉回到了现实。“柒夜少爷,您换好衣服了吗?”
“马上马上。”
没多久,一身正装的黎柒夜便出现在曦阳眼前。服饰优雅而富有层次感。他身穿一件白色长袍,轻盈飘逸。领口处装饰着蓝色花纹,与他的蓝色眼睛相得益彰,增添了一份魅力。衣领上点缀着银色扣子,为整件长袍增添了一份精致感。此外,胸前系了一条蓝紫色领带,与整个服装的色调相协调,更衬托出高贵气质。衣服的剪裁很合身,但并不符合他随性的气质。
“真不适合我吧,哥。”柒夜耷拉着脸,“看上去跟雪人似的。”
“由不得你。”曦阳说,“抬头挺胸!这不是家宴,我们代表的是凌家的形象。”
柒夜被曦阳的语气吓得立马整个人都正经起来,尔后便跟着曦阳上了前往唐家大别墅的车。
在车上,曦阳为了让黎柒夜了解晚宴的情况而细致地解释给他听。
唐家这次的晚宴是三年一次的山河社稷宴,是神器社稷图规划云黎土地的日子,唐家家主会在晚宴上公开使用社稷图,社稷图能够将被划分的土地焕发生机,即使是一片荒芜,也能通过社稷图的法力使其生机勃勃。而这次被社稷图所划入的地方便是云黎最南边靠海的那一块蛮荒之地,其土地早已因为充满了云黎所排放的城市废料从而一片荒芜,一旦社稷图将其焕发生机,那云黎的海上贸易业便会得到发展从而更加强大。因而这块地被谁投到,谁便是受益最大的人,所有人都盯着这块垂涎欲滴的肥肉。
“所以咱家是去分猪肉的咯?”
“会不会说话!”曦阳说,“不过那片地,我们势在必得。”
那传说中的国之重器就摆在宴会厅中央,步入厅内的宾客无不为它驻足。唐家不愧是全国最强大的家族,装修风格无疑是对豪门气派的完美诠释,但无论是璀璨的吊灯还是精致的吃食,都统统被它夺去了风头。黎柒夜紧随着凌曦阳,目光却一刻不离那幅社稷图。
厅内灯光突然骤灭,独留社稷图的光辉。凌曦阳和宾客们还未应酬完毕,却不约而同地缄默,聚向中央。
社稷图旁,不知何时从哪里出现了一个雍容华贵的红发女人,她的身后跟着一名少女,静静地盯着地面。聚光灯应时地投下两束灯光,显得她们更加光彩照人。
“谁啊?”黎柒夜拉扯着凌曦阳的袖口问道。“唐家家主唐天瑜。你不是见过吗?”“我说她旁边的。”
凌曦阳挣开他,“二小姐,唐清砂。别再说话。”堵住了黎柒夜继续探听的口。
“来自云黎各地的诸位贵宾,我谨代表唐家,向你们表达最热烈的欢迎和最诚挚的感谢……在今夜,我们将见证这一时刻,分享属于我们的喜悦和荣光!接下来,我们马上进入正题。”她回头,对唐清砂微微颔首,唐清砂即刻会意,双手托举起山河社稷图并徐徐展开。在展开的同时,这幅图的投影也被数倍地放大。
“不就是张图嘛。”黎柒夜嘟囔道,“还五彩缤纷的。”“你注意点。”凌曦阳说,“喏,看见那片地方了吗?”
地图展开到了最后的角落,刺入他眼帘的,是一片仿佛被烧成屑的灰白色地块。“灰色的是我们要抢的啊?”
“看到哪儿去了,那是蛮荒之地。我是说晏城旁边那块港口。”凌曦阳指道。
“接下来,晚会进行第二项,投票环节,由于这次的港口涉及到整个云黎的海外贸易,因此将由三大家族其中之一来对此地进行管理。”唐天瑜一打响指,宴会厅的灯光重新亮起,一张薄薄的金色纸票出现在了宾客们的手中。“每位宾客都有投票权利,在半个小时内,完成投票。”唐天瑜语毕,便将自己的选票投入箱中。
黎柒夜发现选票也出现在了自己手中,“哥,我也有资格啊?”“废话。照着咱家后面划一下,然后跟我走。”
一旁乐团的指挥扬手,轻快的乐声悠悠响起。晚宴开始了。投完票后,黎柒夜跟着凌曦阳落座,等待着晚餐。侍者们有条不紊地将餐车上的菜品端到桌上。一道道山珍海味陈于面前,他却只能按耐住心情,因为按照宴会礼仪,得等菜上齐且主人家宣布动筷才可以吃。
“最后一道压轴菜还差些时候,各位来宾久等了,大家请先动筷吧。”
话音刚落,黎柒夜已经眼疾手快夹走了一整只鸡腿。曦阳的笑容僵在脸上,只得对同桌的宾客赔礼,“他第一次来没见过世面,各位见笑了。”宾客们也配合地笑了起来,有一句没一句地数落着黎柒夜,好像凌家不给饭吃似的。
谈笑间,时间飞逝。鲜有人注意到,最后一辆餐车已经被徐徐推到唐天瑜所在的主座。唐天瑜起身,从侍者手中接过未掀盖的盘子,不疾不徐地介绍道,“这是本次晚宴的压轴菜品——‘鸿运脆皮乳猪’。”厅内掌声雷鸣,黎柒夜直咽口水。凌曦阳摁住他,“别乱来。”
唐天瑜掀开盖子,随之而来的不是惊叹,竟是尖叫声。她一失手,整个盘子脱离掌心,盘中之物跌落在地。空气中并未散发香气,而是弥漫着不详的血腥味。黎柒夜不顾凌曦阳的阻拦上前一步,终于将盘里的东西看了个真切。那盘子里装的并不是所谓的乳猪,而是一个人头。凭借一些面部特征,他确定是今晨死在自己枪下的丁雪松。不知是否巧合,死者的目光钉在黎柒夜的身上,太阳穴上的窟窿向众人昭示,他死得并不寻常。
身后的宾客们也尖叫起来,他们这桌的压轴菜也未能幸免,是人的手脚。很显然,丁雪松死后被肢解了,而策划这一场的人,已经闹得整个宴会厅鸡犬不宁。警笛轰鸣,在场的所有人都被控制住,这个关系到唐家的阴谋也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