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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宿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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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神”开始回应牠钦定的信徒,透明的空气中随即出现一道不可见的黑线涌进洛维斯特的体内,只为局外的商钺尽收眼底。
他骇然地看着一个温馨的故事在“神”的指引下走向吊诡的滑坡。
背负原罪「色欲」的吸血鬼莫名其妙出现在荒野的教堂,因洛维斯特的存在而畏手畏脚的天使负伤,最后被洛维斯特阴差阳错地斩下吸血鬼的头颅,也因此溅上来自「色欲」的血污,他摔倒在格希怀里时,对于吸血鬼的恐惧、对于“神”的恐惧、对于自己被抛弃的恐惧五味杂陈地浮成嘴里吐不出咽不下的苦涩,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里。
“老师,别走......”
但这声呢喃轻不可闻,忙于检查他身体状况的格希更是无从在意,慌忙用手背贴在洛维斯特后颈脸侧各处,被着火一般的热度烫得下不了手,最后被一把握住手腕,火焰本身双眼黑沉,隐隐有水光润泽,将一些藏得很好的东西洗刷百遍,终于在今天藏不住地冒出头。
看到这里,商钺隐隐明白后续的发展,紧锁眉心回避了接下来极其残忍和不幸的片段。
也许是因为「色欲」,也许是出于挽留,也许两者都有,经“神”的催化转变为邪恶的情//欲,洛维斯特强//上了格希。
格希怒骂过,挣扎过,反抗过,但在“神”的安排之下,祂被迫成为这部戏中的受害者。
等到洛维斯特再次醒来,教堂已经空无一人。
格希走了。
骗子。
他怒吼,他祈求,最后他看见不远处的吸血鬼尸体,瞳孔骤然缩紧,美好的梦境改头换面,揭开血淋淋的真相。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洛维斯特踉跄跪倒在地,祭坛上莫名出现的镜子掉落在他身旁,在碎片里他支零破碎的倒影里,他看见自己猩红的眼睛。
他已经变成吸血鬼了。
不知何时,不知缘由,可能是他向“神”放言心愿那刻开始,交易成立,代价是堕落,这是每个二代吸血鬼的必经之路。
——但是必经之路是向该隐许愿才对,商钺心想,难道说这个古怪的“神”是该隐?
但坦白而言,吸血鬼内部对于始祖该隐并没有一个明确的认知,即使是商钺试图回忆自己当初的堕落过程,也完全没有印象是否有一个神神叨叨的东西在和自己说话,似乎是没有的,只记得当初一片混乱,自己生活的村庄将母亲视作女巫烧死,燃起的大火却意外乘风扩散,波及整个村庄。
他被火逼到退无可退时,圭·莫莱亚斯恰好路过出现,将已经堕落为吸血鬼的商钺收留。
圭为莫莱亚斯改命的意图暴露后,他常怀疑那次偶遇其实也是圭蓄谋已久,更直白一点,那场烧毁村庄的大火可能就是圭设计的。
不是绝处逢生,怎么让人卖命呢?
商钺收回思绪,继续看。
二代种出现,因斩杀「色欲」,亵渎天使,被判定原罪「傲慢」。
洛维斯特的堕落和原罪几乎是同时出现的。
消失的黑线重新出现,在教堂内编织出一张无形的大网,作为猎物的洛维斯特困在网中央,从血泊中捡起斩鬼的镰刀,在“神”开口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刀劈向“神”兴高采烈的嘴脸。
网顿时裂了。
这蕴含有原罪的一刀之力非同小可,简陋却温馨的教堂彻底在席卷的罡风里毁得干净,背负十字的圣子像摇摇欲坠,终于啪地断为两截,被洛维斯特一脚踏碎,连同那些纠缠的黑线。
不对。
商钺微微眯起眼睛,黑线在被原罪吸收!
原有手指宽度的粗细渐渐瘦削,最后消散在「傲慢」的领域中,隐隐形成漩涡。
黑线消失,原罪壮大,两者本为一物,换言之,原罪本是神明的力量。
因此,那把能够吸收原罪的重剑能够把伪神封印在神藏之所。
但人类洛维斯特生活的时代在商钺之前,此时伪神还能自如流窜活动,说明这一时期神葬之所并没有落成,一定是后来有谁创造重剑对抗伪神,并成功将其封印。
那人会是谁?是在什么时候完成这些事的?更重要的是,洛维斯特的「傲慢」、商钺的「贪婪」,细算之后现存的二位原罪竟然都是伪神干预的造物,而商钺直到前不久审判镜和预言书共同唤起相关回忆,而时间已过千年。
但初生的洛维斯特对此一无所知,伪神在他的追杀下落荒而逃,时间开始加速流逝,沉浸在预言里的商钺看见他自己、伊瑟、奥菲莉亚、夏恩,在第二阶段封印于神葬之地的伪神理应偃旗息鼓不再出现,但在销金窟制成第一道色欲血药时,商钺再一次看见了那几道扭曲线条!
它们弯弯扭扭,首位相接,眼睛成型的刹那,重剑猛然跳起横扫而去,却只惊起大片涟漪,散成眼睛内里的诡谲笑意。
伪神于此窥探人间。
人间的原罪久久不息,人类的欲望永无宁日,再经小小的催化便足够膨胀颠覆,自投罗网地吹响末日笙歌。
「色欲」死后,商钺继承「贪婪」,伪神的眼睛看见他,却无法接近他,因为无法接近重剑,也因为伪神心知肚明地等待原罪的失控。
显而易见,他成功了。
玫瑰瘟疫横空出世。
这个出于对抗命运的血药,最终让商钺更进一步跌入了既定命运漩涡中,再也无可挣扎。
式微的伪神无力影响巅峰的原罪,转而操纵神葬之地寄生的宿主茨宓希。
茨宓希没有神智,力量强大,血律污浊,是伪神最适宜的土壤,而且它的血律是“血肉”。
喜食血肉,也能化型血肉、重塑躯体,在和平的年代目标明显极易遭血族针对,但战时无疑是传播玫瑰瘟疫的最佳媒介。
于是维尔摩拉沦陷,格林小镇沦陷,人类的憎恶尽数推至莫莱亚斯亲王的身上,贪婪的原罪成功地步步吞噬这位无匹强大、也无端孤寂的玫瑰领主,最终心满意足地为他送上最后的终局。
是的,终局。
洛维斯特的那一句话犹言在耳,说天使会要他的命。
那一剑刺来时,商钺的心脏同步刺痛,但他还是瞪大眼睛,死死盯住天使完美的圣洁面容,仿佛要看清他也许不曾看清的每一寸表情。
审判的圣剑正撞重剑,咔嚓的碎裂声中,去势不减地贯穿了商钺的胸膛。
时间凝固,战场停在厮杀、拼搏、咆哮的那一刻,吸血鬼士兵高举长剑,天使拉紧弓弦,奥菲莉亚抹开面上凝固的血污,夏恩的表情冻结在惊恐的狰狞中。毓休胸口比商钺更早地破开一个大洞,用最后一丝力气将毓琉护在身下,但是卡西耶尔的箭尖已经对准他们。
重剑裂成无数碎片掉落在地。
忽而哗啦一声。
盘旋在灰瞩河上空的灰粉色阴云,突然碎裂成雨,淅淅沥沥浇到所有人身上,从天使长的剑身淌过倒地的莫莱亚斯亲王眼尾,混合血迹,犹似血泪。
那是凝结成实质的玫瑰瘟疫。
随着「贪婪」死去,玫瑰瘟疫也在消散。
但商钺眼前的画面突兀花屏地闪烁几下,竟分裂出两个重合的画面。
他如有预感地抬起头,死去的心脏几乎兀自在狂跳,一边是幻觉的疼痛,另一边是他揣测已久、怯于承认的真相——
在预言里,血族士气退散、天使趁胜追击,战场正中最重要的天使长却没有动作,仍旧站在原地,微微抬起的头似有疑惑地看向天际,那里阴云分裂,缝隙里四散出神圣的金光。
那是胜利的预兆。
但真实的画面里,本该站立的天使长却跪在商钺身边,死去的吸血鬼藏在他的怀里,猩红的血流了一地,不可避免地将他整洁的衣衫弄脏弄乱,凌乱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神情,叫人看不清,也不敢走近,隔绝开遥远的怒吼、咆哮、厮杀与痛苦,在圣战之中自成一片平静的死寂。
商钺僵立在原地,脑海一片空茫,不知过去多久,他下意识上前一步,“你......”
他听见一句似是而非的回应,极其轻微,除了在天使长怀里的那具“尸体”,没人能够听见,但隔着一千多年,这声也终于落到他耳边。
“你不会死的。”
天使从不妄言。
商钺心神俱震。
与之同时,预言里的天使长猛地回头喊道:“停手......!”
但胜利近在咫尺,连日连夜的战斗让所有人绷紧本能的弦,挥剑、斩杀、被杀、你死、我死,没有人听进他的话,也来不及——
天使长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前透出的利爪,凸起的指甲有如刀刃,手缝间有涓涓的金色血流,掌心盛放着一团模糊的血肉。
他认得这只手。
预言里的伊瑟和商钺没有打过那么多交道,销金窟一行也没有送出羽毛,他们之间只有别有用心的利用与彻头彻尾的敌对,不存在任何不可言说的模糊之处。
因此他认得这只手,本身就没有缘由,在生死之际更是突兀。
天使长缓缓眨了眨眼,艰难偏过头去,看见明明死在他剑下、此时却站在他身后的吸血鬼嘴角边的诡谲笑意,比起不可置信最先涌上心头却是愤怒。
从来都没有过的愤怒。
“你是谁——”
吸血鬼整张脸东拉西扯地抽搐,仿佛有什么在适应这幅全新的躯体,和脸上的笑容一齐肢解:“终于......我回来了。”
在画外商钺的怒吼和失败的阻拦中,他一手捏爆了天使长的心脏。
天使长的陨落只在瞬间,卡西耶尔奋力撕开重围,箭到途中却痛苦地半跪在地;不只是他,原本占据上风的天使军团、负隅顽抗的吸血鬼士兵全都齐齐矮倒在地哀吟不断。
“这是......”卡西耶尔艰难地以弓支地,大口喘息。
“玫瑰瘟疫,久违了。”享受着众人俯首的“商钺”陶醉地张开双臂,“这是我给人间最好的礼物。”
“一捧优质的燃料。”
像是指挥,他右手挥指莫莱亚斯族,他们是突变的重灾区,不知何时起奄奄一息地昏迷在地口中溢血。
“一根合格的引线。”
他高抬左手,应他召唤自天际飞来红翅的“人”,长着齐杉的模样,手中拎着洛维斯特的头颅。
翅膀收拢,“齐杉”温顺地跪至“商钺”手边,被亲昵地揉了揉脑袋:“好孩子,你帮我解决了最后一个麻烦。”
最后,如同音乐会开场致谢,他单手抚胸弯腰。
“一个完美的容器。”
话音落下,黑线骤然以他为中心爆发,在天幕下绘制出遮天蔽日的乐谱,音符是所有人的爱欲与罪孽。
他是......“神”。
那是商钺最后的结局,沦为神的容器,成为末日真正的凶手。
但他此时已经无心顾及。
在预言里天使长倒下时,他同时跌跌撞撞地扑倒在伊瑟身侧,手指合拢了几次,才剧烈抖动着要去捧起碎裂的心脏堵住空洞的伤口,却恰好和现实里起身的天使长抱了个满怀。
他失魂落魄地仰头看祂。
真正发生的故事里,天使长动作轻柔地抱起商钺,在无人顾及的战场角落向外走去,走过现实和预言重叠的无数死伤与别离,走过预言里大开杀戒的“商钺”和极端可怖的末日,灰粉色的雨水一直在下,成为他脸上血泪似的注脚,再打湿画外里真正的商钺。
预言本该是他的命运。
鬼使神差获赠的羽毛成为宿命唯一的漏网之鱼。
于是多米诺的骨牌接连倾倒,千年后他还能再见伊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