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云嘉学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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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
黏稠的、湿热的血。
像一条赤色的蛇，从衣襟上蜿蜒爬出，将胸口那一片精致的云鹤刺绣染成了深褐色，沉甸甸地坠在那名贵的料子上，看上去触目惊心。
血腥气混杂着来人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形成一种沉闷而窒息的气味，蛮横地钻进南问柳的鼻腔。
南问柳的手在抖。
因为过度用力，她握剑的手指节泛白，青筋毕露，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她本以为这一剑会无比艰难，没想到惊鸿剑太过锋利，居然比切开一块朽木还要轻松。
剑锋没入血肉的触感清晰得可怕。
……是了，那人再怎么厉害，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南问柳剧烈地喘了口气，随即一咬牙，手腕翻转——居然是将剑锋更深地送了一寸！
那人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终于支撑不住身形，单膝跪在了地上。鸦羽似的睫毛动了动，底下一双眸子漆黑如墨，穿过尸山血海与刀光剑影，沉沉地望过来。
他说：“……阿柳。”
“你快活么？”
我快活么？
我当然快活！
她南问柳，从一介人人可欺的孤女，一路青云直上，声名鹊起。十九岁便剑道与阵道皆至大成，出任青翎卫统领，一剑截断沧澜江，名满天下，人人称颂。
一个剑修能做到她这种地步，她还有什么不快活的？
南问柳猛地从梦中惊醒，背后已是冷汗涔涔。窗外天光大亮，约莫快到正午了。幸好今天不用授课，否则回头又要被祭酒念叨了。
她缓了一会儿，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指节纤长，皮肤白皙，因为常年握剑，虎口处磨出了薄薄一层茧子。
干净得没有一丝血污。
可她仿佛还能感觉到剑柄冰冷的触感，以及那温热黏稠的液体顺着剑身流淌，浸湿她指尖的错觉。
又是这个梦。
她烦躁地揉了揉眉心，起身换上惯穿的青色道袍。
故人早已决裂，立场相对，血仇压身。相见不如不见，才是最好的结局。
就在此时，腰间的玉符轻微地震动了一下，有人传讯。
【兑道场-何且歌：柳夫子，我带着人回来了。】
南问柳回复。
【柳：你们先去，不必害怕，我稍后就到。】
此时乾道场的剑阁内外，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云嘉学宫坐落于邺都回雁山，前身是南景的皇家学宫，全名为“大景昭文崇德太学宫”，只允许皇室成员和世家子弟进入。多亏了五年前与北凌一战，平民出身的南问柳立下大功，却死在了胜利前夕。世家迫于压力，撤去了对学宫的控制，学宫改名为云嘉学宫，这才放开对平民的招生。
学宫内按照修行体系，划分为八个道场，以八卦为名。其中乾为八卦之首，属金，在修仙人眼中自然是对应百兵之首的剑。乾道场，向来是学宫内最高傲、最排外的地方。
然而此时此刻，剑阁中央却跪着一个兑道场的音修弟子，身侧还有一个粗布衣衫、满面风霜的农妇。
那农妇显然从未见过这等阵仗，吓得浑身发抖，头几乎埋进了地里。而她身旁的音修弟子，脊背挺得笔直，如一株宁折不弯的翠竹。
“兑道场弟子何且歌，请求学宫扣押上官彬，彻查孟冬儿失踪之事！”
她声音清亮而坚定，一字一顿，如金石掷地，瞬间压过了周围所有的窃窃私语。
人群霎时炸开了锅。
“上官彬？那个上官彬？我没听错吧？！”
“疯了不成？她一个兑道场的，跑到我们乾道场来，指控上官家的少爷？”
“上官家就算如今有些青黄不接，那也是三大世家之一！这个何且歌有背景吗，没听说过啊……”
“孟冬儿是谁？哦……我想起来了，那个出身平民、总是一个人练剑的……她不是接了玄字榜的任务，和上官少爷一起去南岭斩杀妖兽了吗？”
“前几天就回来了。不过，回来的只有上官少爷一人，具体什么情况也不清楚……”
“还以为什么大事呢，一个平民弟子，失踪就失踪了，难不成还想让上官家的人偿命？”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刻薄又刺耳。跪在地上的农妇抖得更厉害了，她死死拽住何且歌的衣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何且歌安抚地拍了拍农妇的手背，继而又抬起头，对周围的目光充耳不闻，直视前方高坐的乾道场司业：“请司业彻查，孟冬儿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上官彬是最后见到她的人，他有重大嫌疑！”
司业是个面容精瘦的中年男人，他皱着眉，神色颇为不耐：“兑道场何且歌，你今日来我乾道场指控同门，尤其还是上官家的嫡系子弟，你可知是何等罪名？可有证据？”
“我与孟冬儿相识，她绝非贪恋凡尘、不告而别之人……如今她下落不明，上官彬身为同行者，难辞其咎！”何且歌据理力争。
司业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视线转向后面低着头的农妇：“算了，这个问题一会儿再说。我看这位……这位大娘并非修仙之人，何且歌，你先解释下，为何带外人入学宫地界？”
那农妇猝不及防被点名，愣了下，慌得连忙低下头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回……回仙长，民妇……”
她一辈子都在跟土地打交道，哪里见过这么多衣着华贵的仙人，更别提应对这种居高临下的审问。周围那些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是我请她来的。”何且歌猛地拔高声音，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因为她是本案最重要的人证——司业大人若想问话，便请问我！”
她身形单薄，此刻却像一堵墙，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孟芳身前。
司业脸色一沉，正要发作，人群后方却传来一声轻佻的嗤笑。
“切，我当是谁，原来又是你。”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一名衣着华贵的青年缓步走出，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慢，扫过何且歌的眼神，就像在看路边一只聒噪的蝼蚁。
正是上官彬。
他甚至没正眼看向何且歌，只对着司业懒洋洋地拱了拱手，讥讽道：“司业，这出闹剧该结束了吧？孟冬儿一个平民，我早说了她瞧着凡间城市繁华，不愿回学宫，与我何干？”
“你撒谎！”何且歌死死盯着他，“你可知，孟冬儿为何要接这个吃力不讨好的任务？”
上官彬懒洋洋地掏了掏耳朵：“她见钱眼开呗，平民不都这样？”
“你！”这话轻蔑至极，何且歌气得浑身发抖，却反而冷静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那个任务位于南岭，就位于孟冬儿家乡附近。她十二岁拜入学宫，五年未曾归家，之所以接这个任务，就是想借机回家探望她身患腰疾的母亲！”
她侧过身，指向身后的农妇：“孟冬儿曾与我说，那妖兽的妖丹属木，有滋养肉身之效，也许能缓解她母亲的病痛……若真如你所言，任务完成后，她必然会带着妖丹第一时间赶回孟家村——然而事实是，孟家村根本无人见过孟冬儿，此事，孟冬儿母亲可以作证！”
司业皱眉看向农妇：“孟母，是这样吗？”
孟母大名孟芳——因为丈夫早逝，所以孟冬儿随了母姓——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魂不附体，双手绞着衣角，顶着众人或是探究或是审视的目光，颤巍巍地抬不起头来。
许久，她小声答了句是。
她确实没见过孟冬儿，一直以为女儿在学宫里过得很好。她怕自己大字不识，会给女儿丢人，因此这些年一直没敢来学宫。
学宫的地板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做的，光洁如镜，清晰映出她的倒影。
她看见一个中年女人跪在那里，风尘仆仆，鬓发凌乱，袖口粘着洗不掉的黄土，露出来的两只手因为多年劳作早已变得干巴巴的，虎口处满是粗糙的茧子。
她垂着头，先前一颗心脏在胸膛中跳得急促无比，险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会儿却是渐渐趋于安稳了。
她听不懂那些人在争执什么，却莫名想起方才被何且歌带入学宫时，她一回头，看见群山绵绵，云雾蔼蔼，日光穿过重重松涛，又融入到金黄色的晨雾里。脚下三千大道没入天边，雪白的长阶一层叠着一层，明晃晃的，看得她花了眼。
像是天上仙人才能住的地方。
可现在她却忽然觉得，原来久负盛名、高不可攀的云嘉学宫……也不过如此啊。
上官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所以呢？”他摊开手，神情荒谬又无辜，“这只能证明她孝心可嘉，然后呢？路上出了意外，被别的妖兽吃了？我一早就跟你说过，我和她完成任务之后就分开了，她去了哪，出了什么事，都跟我没半点关系。”
说到这里，上官彬话锋一转：“哦，这么说来，我确实有错——我见到同门滞留在外，没有第一时间上报学宫，反而想着给她打掩护……请问司业，知情不报，该如何处置？”
司业道：“玄字榜任务逾期不报者，每次罚一千灵石，三次以上列入黑名单。”
上官彬摘下腰间储物袋，挂在食指上悠悠转了两圈，扔到司业手里。
“五千，够了吗？麻烦司业回头见了祭酒大人，好好说说道说道，免得这黑锅叩到了我头上。”
他冷笑着看向何且歌：“倒是你，何师妹。无凭无据，仅凭猜测便大闹我乾道场，公然污蔑同门，这又该当何罪？”
司业立刻会意，一拍惊堂木，声色俱厉：“何且歌，你可知罪？！诬陷同门，藐视学宫规矩，按律当废去修为，逐出学宫！”
何且歌脸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一幕。
简直颠倒黑白，是非不分！
她之所以如此坚信上官彬有问题，是因为孟冬儿失踪前，曾给她发了一条传讯，让她小心上官彬。
她接到消息立马亲自去了一趟南岭，却没有找到两人踪影。等到她回到学宫后，才得知上官彬居然早就一个人回来了，孟冬儿下落不明。
“证据？”她抬起眼，直视上官彬，“孟冬儿失踪前传给我的最后一道讯息，就是‘小心上官彬’！这算不算证据！”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上官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笑起来：“我问你，孟冬儿人在哪里？仅凭一道不知是真是假的传讯，谁知道是不是她神志不清，胡言乱语？又或者……是你何师妹为了攀附权贵，自己伪造的呢？”
他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逼视着何且歌：“我上官家，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碰瓷的。司业，我看也不用走流程了，直接将这满口谎言的女人乱棍打出学宫，以儆效尤！”
司业脸色铁青，重重一拍桌案：“来人！将这藐视学宫的狂徒……”
“——我不过告了几日假，却不知这偌大学宫，什么时候轮到上官家的人做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云嘉学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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