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亲》别千语

55、黑 深山内

　　深山内地势崎岖，有一处深谷直下几千米，深不见光，寂静黑暗。
　　“这是哪里？”傅玉什么都看不见，他怀疑地揉了揉眼睛，周围安静地过分，“是梦吗？”
　　“不是梦，是真的。”赵无绘靠近他。
　　“赵无绘，你又想干嘛？你已经快死了，还想用我威胁肖恒，让他饶过你？”傅玉适应了里面的黑暗，勉强能看到眼前不远处有一个人影。
　　赵无绘并没有回答他，他伸手去抓黑暗里的黑色，只有一片虚空。
　　“小玉，你怕黑吗？”他死死盯着墨色虚空，黑色里面生出了许多可怕的未知怪物，但这只是他的幻想，“我小时候一直很怕黑，到现在也是，可是现在黑暗已经成了我不可避免的未来了，我在努力去适应，我想如果有你陪我，我或许不会那么怕了。”
　　傅玉心里一颤，他努力让自己平静，“有什么用，那是你的劫难，就算你杀了我，永远困住我的魂魄，你的黑暗世界里也不会有我。”
　　“有什么关系呢，只有想到这个世上还有一人与我有一样痛苦，我就欣慰。既然我得不到你，肖恒也不该得到你。”
　　“赵无绘！我宁愿魂飞魄散也不会陪你困在这里。”傅玉大喊，“他不想被困在深渊里，就算死，也不该和他死在一处。”
　　赵无绘前几日制作了几张燃灯符纸，他驱动符纸幻化出三盏灯，此时深谷中亮堂许多。
　　“小玉别怕，我会在这里尸解，而你也会被困在这里，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赵无绘向傅玉逼近。
　　“哼，你觉得可能吗？”傅玉一改刚刚的慌张，害怕，冷声道。
　　“你……”赵无绘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不是傅玉而是肖恒。
　　他气急败坏大吼：“怎么又是你？”
　　“小玉身上有红魂珠，第一次的时候我被你拖住，才让你有机会驱使傀儡状态的傅小宝抓住小玉，其他时候被你抓都是在演你呢。”肖恒轻笑，抬手灭了附近一盏灯。
　　赵无绘兀自笑了，他微微叹气，好似认命般回道：“其实我也猜到了，我这一次抓到小玉太轻易了，可是我总有些幻想。”
　　他摇了摇头，复而说道：“其实我并不会真的伤害小玉，我只是想在足最后的一点时间里，和他待一会儿。”
　　肖恒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可以让我看看小玉吗？”赵无绘语气软下来，“我已经快要消失了，让我和他道个别吧。”
　　“先离开这里吧。”肖恒说。
　　他将赵无绘带离深谷，带到赵无绘曾经所待的坟场宅院里。这楼阁还是伫立在此，深林里独立凄清。
　　“小玉在里面。”肖恒说道。
　　肖恒知道赵无绘已经没有可逃之机，他已经在这里为他架设好了消融术的药浴和阵法，只等客人自投罗网。
　　傅玉从里间出来，对着肖恒一笑，无视赵无绘。傅小宝也出来了。
　　“赵无绘你折腾来，折腾去的，是不是该认命了？” 傅小宝冷眼问道。
　　赵无绘正视她，回想曾经，他对不起的人很多，傅小宝可以排前几了。也许是人之将死，心也软和了下来，他开始后悔曾经那样对待傅小宝。他与她短短几年的婚姻，不是没有动心过，只可惜自己心狠，辜负了佳人，害人害己，终得报应。
　　他向傅小宝慢慢走近，脸上带着愧疚，他说：“小宝，我虽总想强占傅玉，可我只拥有过你，此生负你太多，一直以来我没有直面你，也没有把深埋心中话告诉你，我一直都没有告诉过你，对不起……”
　　傅小宝嘴角扯了扯，冷哼了一声，却还是在接下来的言语中透露心伤，“你现在……道歉，有什么用啊？”
　　“在场的人，哪个不是被你害得痛苦不堪，哪个不是和你仇深似海？”傅小宝终于没有忍住眼泪，“当初我自知家世地位，才华能力都不及你，我自诩清醒，对你动心也藏在心里，可最后还是被你花言巧语骗了心，害了命。”
　　“我恨死你了，恨不得你永世不得超生。”她跑过去，甩了赵无绘一个巴掌。
　　她不停的扇打赵无绘的俊脸，她恨自己被这张脸骗了。
　　赵无绘任她打，任她出气，他让傅小宝打了个够，脸都被扇红了。
　　“小宝，别打了，打得手疼。”傅玉过来了拦她。
　　他们几人入了屋内。大厅内摆着一个大木桶，里面的水是赤色的。桶口边缘帖满了黄符，用朱砂写着诡异的图案。
　　“进去泡一泡就能解脱？”赵无绘问。
　　“对，你不会有痛苦。”肖恒回答。
　　“其实我一直很好奇，我的长生术为何会出问题？”赵无绘脱去外衣，露出上半身。
　　“或许是反噬。”肖恒答。
　　“我分明字字研读，步步不差，按照书中所写的步骤来，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最后还是会有差错，弄得如此形貌。”
　　“你的方法没有任何错，没有一处遗漏差错，错就错在这术法本就违背天理，害人性命，逆天改命，天道不容。你这下场不过是天道的报应，术法的反噬。”肖恒盯着他。
　　赵无绘笑，笑得凄凉。
　　肖恒嘲讽道：“你所练的长生之术，是罗炎根据理论以及部分实验所得出的结果，他没有亲身试过，当时正苦于没有人试验，而你直接撞上了，他假意不舍，最后还是给你了。之所以轻易把那本秘术给你，不过是想拿你做试验品，他想看你用了这个邪术后身体的一系列反应，这邪术的副作用如今你也是领教到了，如果当时你没有杀了他，这副作用说不定是他自已享受了。”
　　他说：“这是你的报应，天道给你的报应，这无穷无尽的痛苦是你本该承受的，如今我给你一个更好的解脱，也算了却我们几人的仇恨。”
　　灵魂沉入黑暗，没有触感，嗅觉，听觉和视觉，只能感受自己存在着，但是陷入一个永无止境的真空中，什么也都不能做，什么也不能感受，唯一能做的就是回忆，寂寞，孤独，内心的寒冷，所有不好的感受伴随终生，不朽不灭。
　　赵无绘终究是怕了，他走上木桶边的木梯子，进了木桶里，感受红色溶解剂漫过自己半个身体。
　　他看向傅玉，又看了看傅小宝，对着他们露出笑了，是善意和不舍的笑。他流了眼泪，眼神很是痴情的。
　　这一刻，傅玉知道，赵无绘在和他们道别。
　　溶解剂可以同时融化赵无绘的肉身和灵魂，过程并不痛苦。
　　“小宝，最后一眼，我想看着你。”赵无绘的话很温柔，好像用尽了此生最深情的语气。
　　傅玉没有说话，安静地任他看着，他想同情一下眼前人，但是前世今生有关于眼前人的所有回忆都特别糟糕，他实在同情不起来。
　　“罗道长竟然没有来吗？我还以为他会来送我最后一程，毕竟我害过他，他该来看看我最后的下场。”赵无绘自嘲。
　　他话音刚落，罗炎竟然真的来了。
　　他缓缓从门口走进来，说道：“看你死我肯定会来。”
　　肖恒和傅玉正对着赵无绘，罗炎便走到赵无绘的侧边，看着桶里人慢慢消失，他说：“这溶解速度竟然挺慢的。”
　　赵无绘听这话后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说：“道长忍一忍吧，没几分钟了。”
　　罗炎沉默，但心中有莫名的心疼，他觉得自己在发神经，为什么要可怜这样一个人。
　　“好奇怪，这种感觉好奇怪。”赵无绘语气凌乱了几分，“虽然不痛，但知道自己在一点点消失，这世上不再有我，我还是觉得有点难过。”
　　“有什么好难过的，你……”罗炎刚要嘲讽，却在余光中看到了赵无绘的后背。
　　那个背上有一个红色的胎记，不，那不是胎记，而是一个不规则的烫伤！
　　他太熟悉那个形状了，小时候不小心烫在弟弟后背上的疤痕，他拿着夜灯照了又照，不断地在上面抹药，揉搓，只求伤疤能消失。
　　后来他失去了弟弟，只求此伤疤别消失，他要凭此找到弟弟。
　　“赵无绘……你是不是有一个哥哥？”罗炎话说出口一半，哽咽了起来。
　　“啊……”赵无绘懵住了，这一刻他脑子像是打通了前后记忆，他口中只发出了一个字，那是带着痛苦哭腔的疑问。
　　“你难道想说我是你弟弟？”他又说。
　　“赵无绘，我好像真是你的哥哥。”罗炎走到赵无绘身后，再一次确认那块伤疤，疤痕的形状台熟悉了。他道，“小木，我真的是你的哥哥……！”
　　罗炎的眼泪轰然而下，他的世界比地震、比一切坍塌还让人无望。他苦苦找寻的弟弟原来一直在眼前，他们甚至彼此伤害，互相杀死过对方。
　　“所以我叫罗小木吗？”罗小木也流了眼泪，往事终于全部回到了脑海里，他想起来自己曾被赵氏夫妇拐走，那他炼药，用道法和符咒毁了他之前的记忆，甚至自己怕黑的原因都想起来了。他笑对罗炎，“怪不得你这么凶，我有时候还觉得你亲切，原来是因为血缘亲情啊。哥……别难过。”
　　“我不怪你……”
　　“世事弄人……”罗炎痛声。
　　赵无绘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虚空。罗炎伸手什么都抓不到了，他哭得特别大声，好像要把这辈子所有的眼泪都流尽。
　　“怎么那么快？”罗炎看着空空的双手问。
　　木桶内只剩下一艳红的水，罗炎倒在了地上，肖恒和傅玉被此情此景感染到双目含泪，当真是世事弄人啊。
　　“老天爷啊，你是在惩罚我吗？”罗炎倒在桶边，半抱着桶，“我知道错了，我认错了！”
　　罗炎就这样抱着桶自言自语了七天。
　　“小木，都怪我，是我当年疏忽烫伤了你的后背，是我当年没有照顾好你，害你被歹人带走迫害失忆，对不起。”
　　“爹娘临走前千叮万嘱让我好好照顾你，我满口答应，却没有一个实现，我不是合格的兄长。”
　　“怪我，怪我当时见你没有立刻认出你。”
　　“怪我，怪我让你练长生术，怪我没照顾好你，害得我们各自没有走入正途。”
　　“怪我，怪我害了你，才得如此下场。”
　　“……”
　　他不停诉说后悔，不停把一切错揽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