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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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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诡异的尴尬蔓延开来。
阮梨静默了半瞬,撑着桌案要起身,嘴里语速飞快:“殿下,我天生脑子愚笨,记不住这些东西。”
傅兰蘅忽然伸出手,按在她手背上:“无妨,一月不够两月,两月不够三月,半年的时间本王都可以给你,不怕你记不住。”
眼前的图纸已然是烫手山芋,阮梨欲哭无泪,硬着头皮道:“殿下,我今日身子不适,不如改日?”
“你今日告病,明日也是要来的,何必折腾?”
“可我……”
阮梨不敢说,她来这个朝代后只想吃好喝好,享受天上掉下来的富婆命,一点也不想参与进皇室的尔虞我诈中去。
聪明人要懂得明哲保身。
所以阮梨一眼都不敢再看。
傅兰蘅反而气定神闲,看着她:“还想说什么?”
阮梨:“殿下,我,我嘴巴漏风,守不住秘密的。”
“好啊。”傅兰蘅最会见招拆招,“正好这酒滚了,让曲江拿瓶药来,你张嘴。”
阮梨怕了,张嘴道:“我记!我记!”
她可不想莫名其妙就被毒哑。
说什么将功补过?
阮梨看这傅兰蘅分明就是满肚子黑水,还惦记着那日不慎落海的仇,故意拉她下水。
“我记就是了,也保证不会告诉旁人。那殿下,我将这地形图记下来,别的我也不多问,之后我们的恩怨能不能就此一笔勾销了?”
手背上忽而传来温热的触感,阮梨回过神,若无其事地将手抽了回来,追问道:“殿下觉得怎么样?”
傅兰蘅下意识看了眼空了的掌心。
同时也被她不断抛出的试探与小心翼翼的谨慎,磨得有那么丁点儿不耐烦,却又不肯在这事上拿皇子身份压她。
他一面倒上煮好的酒水,一面好性子说着:“本王与你之间,没有恩,也谈不上怨。事成后必然不会再计较船楼之事,阮府可安然无恙,你。”
傅兰蘅肃然顿了下,将替阮梨满上的酒盏推上前:“自然也不会有事。”
阮梨深觉此人危险,况且她一个商户之女,攀扯上皇室,恐怕日后还会有更错综复杂的事情接踵而至。
她最讨厌麻烦了,一点都不想被卷入权利漩涡中去。
可只要看了地形图,哪怕只有一眼。
阮梨知道,她不答应下来,也是不可能活着从雪仲阁踏出去了。
果然是只狐狸,图一展,就将二人绑在了一条船上!
“多谢殿下。”如此想着,阮梨语声却温柔,她还不至于上赶着找死。
皇权面前,当然要时刻谨小慎微,处处留心。
傅兰蘅应了声,仰头喝了口酒。
方才絮絮叨叨说了许多,阮梨嘴早就干了,见对方都喝了,也跟着拿起杯盏来饮。
酒有点烈,但回味是馥郁花香的甘甜。
傅兰蘅将她的小心思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唇,没再说什么。
阮梨在雪仲阁整整待了一个时辰。
这张地形图上标志密布,大到巨石分布,细微到哪个方位有几棵树,都标注在旁。
没什么记忆点,记起来十分繁琐。
她已隐约猜测这是份海岛的地形图,但出于对人身安全的考虑,没选择问出口。
“时候差不多了。”傅兰蘅稳坐在阮梨对面翻阅书卷,他手指修长,多年来养尊处优,肌肤肉眼可见的光洁细腻。
才道出这句话,撑着额头埋首背图的少女猛然松了一口气,身子都跟着垮下来,像是向后一仰就能躺下去。
阮梨还真想躺,但终归是不敢,只揉了揉酸麻的手腕:“殿下,那我先回去了。”
背,没有背下多少。
中途她还拿了笔,想边誊抄边加深地形的记忆,却被傅兰蘅以折扇打在手背上,也打落了手中的笔,严肃道:“默记,其余一律不许。本王知道这不好记,每次来只需记足一个时辰就可以回去了。”
终于熬到了时间,眼前的男人一发话,阮梨立马起身告别。
见傅兰蘅停下翻书动作,目光直直,她又忙表衷心:“殿下放心,我从不梦呓,跟阮府的人关系也不怎么样,今日之事,我绝不会向别人透露半个字。”
“信你,”傅兰蘅忽然伸出手来,“东西还给本王。”
阮梨愣了下,指尖探入袖袋,触到那枚温凉的玉佩,正欲取出将其交还,倏然间想到什么,动作缓了下,又抬眼笑道:“殿下,这玉佩的系带说到底也是我弄断的,若无急事,不如先放我这里,等我修好了再还回来?”
傅兰蘅讳莫如深地笑了笑:“你有这份心,本王也不好拒绝,拿着去吧,什么时候修好了,再还给本王。”
这话听着正常了许多,终于不再暗暗藏着挤兑的意味。
阮梨总算宽心了些,拿着玉佩欢喜地离开了雪仲阁。
天字号的窗临长安道,凭窗而望,览无遗漏。
傅兰蘅叠好了地形图,就倚着窗看楼下的阮家姑娘。
真像是完全变了个人。
他又笑,眼角勾出了几分玩味来。
人既然是自己送上门来的,那就怪不得他了。
回到阮府,阮梨才想起糖画塞在那美人儿手里,最后忘记拿了。也不知是会吃掉,还是直接扔了。
她哈欠连天地想着,同时加快了脚步,打算回院子里去补眠。
人果然不能长久懈怠,过了几天舒坦日子,要她背书她都嫌累。
这会精气神都好像被榨干了,还没进院门就喊了声:“红樱!”
意外的是红樱并没有回应。
阮梨踏入院门,迎面看见陈氏和阮苏苏两张凶神恶煞的脸,当即便明白了。
要不是见红樱被压跪在地上,她还以为进错了门。
“姨娘院里头下人少的话,就去请父亲多添置几个,不然这手都伸到别人院子里去管了。”阮梨目中无人地走过去,毫不客气道,“我向来喜欢清净,可经不住这几遭吓唬。”
说罢,她走到压着红樱的小厮旁,冷冷看他一眼:“还不松手?”
小厮被她的气焰震慑住,木讷地直起了身子。
阮梨拉起红樱:“让你看好院子,又没让你被欺负!”
话有所指,惹得阮苏苏心里万分不痛快。她自小是阮府庶女出身,但有厉害的陈氏庇护和原主无原则的退让,宠得她性格跋扈,骄纵无比。
最爱的就是和原主攀比了。
“姨娘辛劳,如今管着府中大小事宜,如何连个下人都管教不得?姨娘还没让她起来呢。”
“阮苏苏,”阮梨看疯傻之人似的看着她,“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谁的院子?”
“那,那也是阮府的院子!”
“阮府守的是陈氏规矩?我怎么不知道?”
阮苏苏被狠狠噎了一记,一时哑声。
陈氏及时将她按退,面色不善老半天了,眼下才忽然发作:“几日不见,大姑娘是愈发伶牙俐齿了,但此事的确是你婢女的错。她们这些做下人的,自是要一心一意为主子好,可红樱呢,问你去了何处,她竟敢隐瞒不报。”
阮梨淡淡瞥了陈氏一眼,丝毫不惧:“我出门透口气,红樱也不知道我去哪儿了,谈何隐瞒?我不过就是出去了下,姨娘至于这般劳师动众的来兴师问罪吗?”
陈氏道:“船楼一事,海寇未清除,还是不要乱跑。”
她常年端成贤母的模样,占着这名声。等下人都不在了,才会露出尖酸刻薄的丑恶嘴脸,从不动手,但在言语上几乎是暴行式的欺压。
阮梨刚醒来时,脑海里翻覆着各种各样的回忆,其中有关陈氏的当属最糟心,以至于她用了好一段时间,才将原主投射在身体上几近窒息的恐惧感彻底消除。
所以她对陈氏母女,向来也没什么客气话。
“那些个海寇上了岸,是蛟也比不上盘卧在陆上的猛虎。姨娘怎么还长他人志气,灭起自己的威风来了。自家人跟前说说得了,若不慎传了出去,难保圣上听了心里会不高兴。”
陈氏脸色骤变。
搀着她的阮苏苏摇晃了两下胳膊,讥声道:“姨娘你瞧她,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不知道中了什么邪,磕了头醒来就变成这副刻薄样,如今更是连你都不放在眼里了。”
谁刻薄?真是倒反天罡。
阮梨心觉好笑,面上没搭理,扶着红樱就往屋里头走去。
大概是念着院里头还有下人在,陈氏没怎么说话。
阮苏苏反而不依不饶地嚷嚷起来:“阿姐平日足不出户,怎么船楼宴后一出去就是大半日,连婢女也不带。父亲最是看中阮府名声,阿姐可别一时糊涂,做错了什么事情啊。”
“你妹妹也是关心你。”陈氏接过话头,面作苦口婆心,语声却冰凉,“阿梨,自你醒来后就性情大变,也与我们疏远了不少。我虽不是你生母,可也将你视为己出,这无故失踪半日,总要有个交代我们才能安心不是?你的婢女是衷心,可也要小心这衷心用错了地方,平白连累了你。”
“陈姨娘管家,规矩多便罢了。”半只脚踏入门栏,阮梨左思右想都咽不下这口气,故又回身,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只是昨天二妹妹与友人出去踏青,前天也不在家。这规矩为何不能一视同仁?还是因为二妹妹是庶出,没有守规矩的必要?”
这陈氏母女哪里是来管阮梨去了哪里的,无非是在红樱那里吃了闭门羹,到处撒气呢。
不等她们再说什么,阮梨及时开口:“我乏了,姨娘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合上门,阮苏苏不停休的声音被隔绝在外,渐渐小下去的时候,红樱已经上好了药。
陈氏故意要她跪在水缸旁的石子上,这会儿膝盖又红又肿,凝了大片淤青。
她正抱怨着,看阮梨双目失神,呆滞地看着远处,拔高了声调叫道:“姑娘?”
阮梨眼睫扑簌了下:“怎么了?”
“姑娘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阮梨手心还握着那枚沉甸甸的玉佩,光看色泽就绝非凡品,手感也温润细腻。
加上傅兰蘅的身份,更能推断出此玉不是寻常之物,可惜系带已经断了。
她是想献殷勤没错,可傅兰蘅竟然真的放心将玉佩交由她来修?
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