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觉画》咬枝绿

8、Charming 骗我的

　　之前在云家车库外再见宗丞，两人同坐一辆车下山，宗丞在车上看了一路的文件，当时庄蔓感觉至少有三五十家公司的事务等着他去处理。

　　宗丞应当忙得分身乏术才对。

　　没想到，他不仅有空亲自上门送东西，大开金口，阴阳怪气，现在还悠悠闲闲到曲州来当大爷了。

　　庄蔓疑惑不已，心里烦恼的事顺口就说了出来：“宗丞干嘛要来这里啊？”

　　罗彬给庄蔓解释：“刚刚黎阳哥不是说了么，那个大爷——不是，宗丞应该就是孙家请来的投资人吧。”

　　庄蔓慢吞吞地“哦”一声。

　　她是想起来刚刚黎阳说过，孙家计划在港融资上市，今天的这位大爷大有来头，不得不鞍前马后。

　　当时庄蔓只注意到黎阳后面吐槽哥哥的内容“你哥现在是风光了，这种伺候人的活儿叫我去干，干不了啊！听到没，回去告诉你哥”，以至于只顾笑，没有多问一句是清港的什么人。

　　现在问是多此一举，笑也笑不出来了。

　　宗丞知道罗彬的事，也嘲笑过，不知道再碰面，他又会怎么讥诮。

　　像他那种人，根本不会明白小人物的生存拙技，他是高光笼罩的电影人物，不会理解平凡人的生活里，哪有什么完美出场和潇洒转身。

　　有什么好嘲笑的嘛，又没有碍着他什么事。

　　庄蔓已经开始烦闷，想要装不舒服回酒店休息。

　　酝酿着该如何说谎，她悄悄捏住罗彬的衣角，欲言又止的前摇过长。

　　一个女服务生在冷餐台附近找到他们，打断庄蔓的蓄力：“庄小姐您在这儿啊，总经理正吩咐人找您呢。”

　　“他找我什么事啊？”

　　庄蔓巴望着黎阳能给她安排什么事，让她能顺其自然离开这里。就像黎阳以前来学校找她吃饭，不管校内校外，总是大手一挥就叫庄蔓去跑腿，添份卤味或是买瓶可乐。

　　庄蔓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怀念黎阳的大爷模样。

　　服务生微笑着说：“总经理请您和您的男朋友一块过去，说有一位非常重要的人要介绍给你们认识。”

　　庄蔓说：“可是——”

　　“总经理说了，如果您说‘可是’，他让我转达一句话，是不是要他亲自过来请您。要不您还是赶紧过去吧。”

　　没想到黎阳如此预判，庄蔓目瞪口呆。

　　“要介绍的人应该是宗丞吧，黎阳哥对我们真关照，宗丞这样的人，的确很难结识。”罗彬轻轻扣住庄蔓肩头，温声道：“我们赶紧过去吧。”

　　庄蔓又小声说“可是”。
　　罗彬立马认真低下头聆听：“怎么了？”

　　憋了半晌，她语速很慢地胡扯：“可是……我好像饿了，突然好饿，嗯……我想吃蜜瓜了，要不我就待——”

　　庄蔓还没说完“待在这里吃蜜瓜”。

　　“可以啊！”罗彬已一口应允，转身端起一小只香槟色的果碟，又贴心带上餐叉，“带过去应该也不妨事，还显得自然点，免得我们站在宗丞跟前紧张。”

　　罗彬端着一叠蜜瓜，和庄蔓一起来到人群中央，果如他所想的那样自然松弛。

　　黎阳见了笑道：“你还带着盘东西过来啊。”

　　罗彬便温柔望向身侧无法做到自然松弛的庄蔓，说：“蔓蔓喜欢，替她拿着。”

　　作为一个资深妹控，不管是自己的妹妹，还是别人的妹妹，黎阳都乐见男人拿妹妹们当大爷一样伺候。他满意这个画面，伸手从盘子里叉出一块蜜瓜塞到自己嘴里，囫囵咀嚼着，点评道：“呦~是不错，甜！”

　　没忘正事儿，黎阳转头伺候起正牌大爷：“宗丞，你也来一块？”

　　“不了。”

　　庄蔓听见宗丞的拒绝。

　　紧接着黎阳介绍他们彼此认识。

　　宗丞主动朝罗彬伸手，在对方受宠若惊的迎合里，点到为止握了一下，似笑非笑道：“罗先生对女朋友很体贴啊，现在少见罗先生这样用情至深的人。”

　　罗彬脸上先是无害的怔愣，听了黎阳哈哈一笑的话“他这是在国外待久了，汉语水平退化，用词不准”，怔愣也就散去了，跟着一块笑。

　　只有庄蔓，觉得如芒刺背。

　　“用得不准吗？”宗丞面容和煦无辜，“那我应该用什么词？”

　　“嗯……”黎阳想了半天，“嘶……我还真想不出来什么谈恋爱的词了，我语文最差了。”

　　“那不如请教庄小姐？”宗丞指节修长的手，伸入庄蔓眼帘。

　　“庄小姐，幸会。”

　　硬着头皮，庄蔓把手搭到宗丞指尖，很快被握住，时间长了两秒，因宗丞停顿，自然地问了一句：“这句没用错词吧？”

　　庄蔓回答“没有”，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这怎么回事，好好的品酒大会搞得像成语大会似的，放松点啊朋友们。”黎阳嘻嘻哈哈撑起气氛。

　　随后先聊到庄蔓现在的工作，黎阳依然是玩笑口吻：“宗老板手头要是有点儿花不完的小钱，找我这妹妹，小庄老师她们学校这部门专门帮老板们花钱哈哈哈。”

　　宗丞云淡风轻，用那副人人都听得出是应付的语气，随了黎阳的称呼，说：“好啊，有时间找小庄老师请教。”

　　黎阳又说起罗彬，自然不得不提到清港商会跟内地的首次合作。

　　一听黎阳说到“共事”，罗彬立马放低姿态说：“不敢不敢，我就是个小螺丝，怎么能跟宗先生相提并论。”

　　“罗先生太谦虚了。”

　　庄蔓今天穿了高跟鞋，但站在宗丞面前仍差了一大截，只见他轻晃酒杯，低眼望着罗彬说：“少有人能像罗先生这样，一手抓事业，一手抓爱情，这很看本事，我上一个见到这么有本事的，还是小庄老师的哥哥，不过，你们也不太一样。”

　　庄蔓能听懂宗丞说的每一个字背后的含义，无法像罗彬那样笑脸相迎，真当是闲谈抬举。

　　之前说装不舒服是假的，现在倒真的有点不舒服了。

　　偏偏这时宗丞和罗彬相谈甚欢，紧接着，黎阳侃侃而谈加入其中，没完没了。

　　庄蔓借“还想吃蜜瓜”想离开此地，罗彬贴心地接过她的包包手机，望妻石一样说等她回来。

　　待她磨磨蹭蹭返回时，黎阳正问到宗丞这次怎么会愿意拨冗光临，这简直让整个曲州蓬荜生辉，又说上次曲州这么亮，还是他妹妹云嘉上次过来。

　　“一直很想来曲州看看，但没有机会，今天到曲州，也不止受孙总之邀来参加品酒大会，也打算去当地看看，曲州不是有个挺有名的灼缘观吗？”

　　黎阳一时纳了闷。
　　自打被庄在发配过来，他已经在西曼工作快五年了。曲州什么样、有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环境是不错，空气质量也好。

　　但对于宗丞这种成年前就游玩过大半个地球的留洋大少爷来说，曲州的山水小观，实在是淳朴得有些拿不出手了。

　　“你怎么会对曲州感兴趣啊？”黎阳问道。

　　“以前有一个人跟我说过这里很好。”

　　庄蔓口衔半块蜜瓜，愣了一下。

　　作为本地人，罗彬讲了几处曲州的小景点，这几年旅游开发的确做得越来越好了，不过罗彬也十分意外，老家会吸引到宗丞这样的人的青眼。

　　“我遇到的那个人，把曲州说得像人间仙境一样，所以一直想来看看。”

　　“人间仙境？”罗彬立时笑了，摇头道，“太夸张了，那人估计骗你的吧，你要是这么想，去看了肯定会失望的。”

　　宗丞的视线不期然跟庄蔓对上，仅短短一秒停留，他便移开了目光，说：“我知道是骗我的。”

　　可能是冰冰的蜜瓜吃多了，庄蔓体腔忽的像在冷风里破了口子，阵阵发凉。

　　黎阳没关注到她的异常，灵机一动，两手一合，对宗丞说：“那正好啊！这小鬼明天要和对象回老家，你刚好一块去，顺便让他俩给你当当导游，他们都是曲州本地人，闭着眼都能走到灼缘观。”

　　宗丞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吗？”

　　罗彬自然乐意招待好这位手眼通天的大boss，拿出十二分的热情来应允。

　　庄蔓拉住罗彬，面色焦急，笨口拙舌地说：“不、不行的，我们这两天应该很忙吧，去完我家还要去你家，两家人还要在一块吃饭呢，好多好多事，特别多，我们好像不是很方便……”

　　罗彬敏锐地觉察到，在庄蔓说完这段话之后，宗丞端着良好教养的脸上，面色还是沉了一分。

　　大概是这种大少爷走到哪儿不是炙手可热的存在，庄蔓的话让宗丞感到了不识相的怠慢。

　　而罗彬也理解庄蔓，至今没出过校园，脑子单纯，不通这些复杂的人情世故。

　　他十分耐心地握了握庄蔓的手，温声教导：“蔓蔓，你这话就不太对了，宗先生来者是客，再托大说，宗先生和云家是世交，同你也不能说是全无关系，你这个东道主可得好好尽职尽责，相信你妈妈也会很欢迎宗先生过去的。”

　　庄蔓哑口无言。
　　但也要承认罗彬最后一句说得对，妈妈一定会非常欢迎宗丞。就像以前的她，殷勤备至，希望得到宗丞的好感，为哥哥尽所能尽的绵薄之力。

　　罗彬轻晃别扭的庄蔓，觉得她好像忘记了他们已经分手、他只是挡箭牌的事，便又俯在她耳边低声提醒，说不用去他家的，说好了只去她家应付一下阿姨，也不会太麻烦的，宗丞难得来一趟，云宗两家这么密切的关系值得延续，就算是为庄在考虑，作为庄在的妹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如此云云。

　　庄蔓垂着脸，但发僵的肩膀渐渐松了下来。

　　“蔓蔓开心坏了。”罗彬笑着说。
　　“宗先生可能不了解，蔓蔓容易怯场，胆子小，但其实她这个人特别热情。”

　　宗丞视线扫过庄蔓头顶的发旋，眼里划过一丝深长的意味，微微点头，吐声说：“了解。”

　　黎阳也笑着应和：“这小鬼有时候是看起来怂怂的，但要是真熟了，可会抬杠，没大没小的。”

　　又一番闲聊，定下三个人一起回老家的行程。

　　最后，宗丞面带微笑说：“那么就麻烦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