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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白事2   夜晚行 ...

  •   夜晚行车是寂静无聊的旅途。尤其是在乘车人逐渐熟睡后。车灯被规律地反射着,像一曲摇篮曲,夜色仿佛在示意我刚刚的一切都是黑暗中的错觉。而长途的行车中,只要不再有聊天的声音,那么很快车厢就会变成休憩的摇篮。在桔子味重新霸占了车内后,我基本上睡了一路。
      等我再次醒来,熟悉的小区映入眼中。我长长舒了口气。桔子味已经淡了很多。车子颠簸过门口的减速带,车内的人也缓缓醒来。气氛一松,窸窸窣窣的人声就响起来了。人永远会在即将回家的路上变得柔软。此刻我已经没有什么其他想法了,只想着可以马上就回家,一头栽在我的床铺上。抛开那些诡异的状况,只要睡一觉,一切都会正常起来,不是吗?我心情难得变好,无意识哼了回家的歌。熟悉的清香又一次钻入我的鼻腔。我回头就看到小妹还在吃沙糖桔。我们有那么多桔子吗?我不禁想着。而且……而且……小妹在车上似乎一直在吃……我忍住皱眉的冲动,刚想问问她是否要回去再吃点什么,是否要和我一起睡一张床,就被急刹车甩了个半晕。我解开安全带,扒着前座问:“怎么回事?撞到院子里面乱停乱放的车了吗?”我最先听到的不是回答,而是手杀拉起的声音。“就停在这里。”首先是我爸的声音简短回答了我,之后是车上层层叠叠的人声在说同一句话,“就在这边借宿吧。”
      这简直不是人干事。所有人都沉默迅速下了车,只有我一头雾水不可置信:明明再往前走两步就是家了,为什么要在小区里面借宿?可没有人回答。所有人沉默如蜡像,齐齐望向一旁的房子。我感到荒诞无比。而最靠路边的那个单元门走出一个女人,朝我们问到:“你们是要借宿吧。”一行人直奔而去。小妹一把攥住我的手,把我向那边拉去。
      我实在不愿意回想这一栋的神奇传说,例如半夜撒腿乱跑的小孩啦,楼道里面偶尔能看到的白色衣角啦。这三更半夜的,连那栋楼前面的绿化灌木丛都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息。我都能感觉到我手心全是冷汗。往左转……往左转不过几步路,那一栋才是回家的方向,而不是现在直楞愣排排站往错误的方向奔去。我屡次尝试发声,确发现我的状态似乎又回到了出发之前的那一种恐怖状态,说不出话,只能放任身体跟着一行人走着,钻到那黑漆漆的树林阴影里面,一步步靠近那闹鬼的破地方。单元门门口那个女人看着我们走过去,笑容越发灿烂,我只是稍微看他一眼,就垂下眼,怕看到什么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于是一行人就这么进入了单元门那黑漆漆的洞口,脚步声在夜中突兀的像是我砰砰乱跳的心脏。我被小妹拉着跟在最后,挣扎也没办法扭动身体,只能不甘心地向后望去。
      ——那边有一片白色的衣角。

      穿过阴暗的楼道,走入一楼的中间户,那种感觉不像是走进了一个正常的人家,反倒是像来到了空荡荡的酒店大堂。一行人走入户的玄关都走了一两分钟——起码在我感觉上是有这么久。之后的空间忽地宽敞了,能听到脚步的回响。小区冷冷的白炽光透过两边巨大的落地窗透进来,映着灌木丛影子,摇曳着,像是不知名的触手。我咬牙走在一行人背后,攥紧了手机,听着脚步声在空荡阴暗的房间中回荡交织成一篇诡谲的乐章,尽力适应这一片昏暗的环境。为什么没有人开灯?在这种诡异的情况下我问不出声,而其他人像是开了夜视能力一样快速走着,我只能祈祷这一路上都是平路,干咽了口唾沫,畏畏缩缩跟着。
      前进、拐弯……在走廊的尽头,总算是有一点光亮了。我悄悄松了口气,向房间里投去打探的目光。长石桌在房间中央,五六个穿着素白衣服、披着白头巾的人静默地坐着。白蜡烛一支接着一支地点亮,昏黄的光给石桌染上一层腐朽的气息。我屏住了呼吸。这实在是不像个正常的房间,我转身就要跑回去,却被妹妹抓住,按在了石椅上。我挣不过,抬眼一看,对面那披素头巾的人隐约流露出笑意。
      那一瞬空气振动了,似乎有无声的乐声响起,烛焰也要依着听不见的节奏起舞。而后窄小的门前有晃晃的人影涌入,像扑火的蛾,把桌边的长椅全部占满了。在摇曳的烛火下,每个客人的脸上都笼罩着暧昧不清的影子。几息沉默,又有人影摇摇晃晃进来,好像在踩什么舞步。他施施然进来,将两盘菜安然放置好,那菜汤竟也没有洒出。满座来宾无人作出回应,端盘起舞的人排排站好,跳着不知名的舞,越发激昂,像是欢欣雀跃,像是呐喊。一盘盘菜肴安稳地端上,成双成对地摆好,银色的盖子一揭开,就能看到各式各样的菜肴:脆皮的烤鸡、软糯的丸子、精致的海鲜面……我动弹不得,只能和眼前精致的餐具和一道蒸鱼干瞪眼,余光中那些传菜的人影一晃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盯着这些菜,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可这长桌上始终静默。我望向斜对面,小妹也端端正正坐着——这种情况下端端正正坐着也很怪吧!我瞪着餐具,盘算着什么时候能问一下就好了,问一下旁边的妈妈或者是小妹的爸爸,或者问问斜对面的小妹,总要找时间点离开吧。可这一片区域简直太静默了,我的身体始终被控制着,在夜晚,听不见任何虫鸣或风声,要不是有烛火,我简直会觉得我已经和这一片黑暗融成一体了。

      叮的一声,好像是谁的精致的银餐叉磕碰了一下,烛火也闪了闪,凝固的氛围松动了。落座在长桌两侧的身影开始摇晃,传来细碎的咀嚼声。我汗毛倒立,满桌的菜肴的香气现在才被闻到。周围叮当声渐起,我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双手能动,周围的人都已经开始一口又一口地享用起菜肴来。那迟来的菜肴香气一个劲往鼻子里钻,一时间竟再感受不到其他气味了。我用力揉了揉鼻子,轻轻拿好餐具。对面的小妹交换着筷子与勺子,已经吃了一口又一口,旁边的人撕扯下了半只烤鸡,狼吞虎咽着。饥饿感渐渐涌上来,我咽了口水,对着蒸鱼下了筷子。
      想象中温热柔润的鱼肉与鱼香并没有在口腔中迸发,只有满满的生腥味,冷而干涩。我愣在原地,往外吐也不合适,往下咽更不合适。所有人言笑晏晏,那一盘盘精致的食物明明已经少了很多,可勾人的香气无处不在,我饥饿感越发明显,甚至能感觉到空空的肠胃收绞后的酸意。旁边人吃鸡的动作越来越夸张,汁水四溅。我僵硬地抬手,抹了一下溅到自己侧脸的汁水,就着烛光,看向那水渍:那是暗红而冰凉的水痕。我盯着那蒸鱼,火光摇晃着,那些菜肴好像也披着阴影扭曲着,下一秒似乎就要把自己血淋淋的面目剥开来。
      席间觥筹交错,渐渐交谈声弱了,咀嚼声倒是一直不停歇,隐约有黑影已经整个埋在餐桌上。细细碎碎的咀嚼声、磨牙声、还有隐约的肠胃的咕噜声,一浪接着一浪,暗色的烛火给菜肴披上了暗红的腐败的纱。我举着筷子僵着,在满鼻子菜香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糜烂的臭味,忍不住干呕起来。身体一抽动,我就感觉有什么力再度向我施压。手背叛了我的意志,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一瓣一瓣的鱼肉像是扭动的白肉虫,那边煎烤的三分熟牛肉像是坏了的红火龙果,不一会精巧的小碗就堆满了各色不明的物品,又香又臭的味道直冲脑门,我干呕得更厉害了。不等我缓一缓,另一只手也动了起来,搅着这一勺不知名的东西一口一口塞到我嘴里。
      好像有什么在笑。我听不清。我的肠胃咕叽咕叽发出抗议,手却一直往嘴里塞着东西。酸臭的、粘稠的、好像还在抽搐的……有一些似乎被我呕了出来,更多的一些顺着食道落到胃袋里,肠胃蠕动起来,反起了酸味。之后我应该呕吐得更厉害了,但我实在没有什么实际感觉。唯有一点让我感到不敢相信,越往后面,被硬塞着吃下的越多,腐烂的味道就越少。我被自己硬生生喂到撑,那些东西一直顶到了食管,我再闻不到臭味,不再想吐,眼前模糊一片。我伸手揉了揉眼睛,才知道那是我被逼出来的眼泪。我还愣坐在椅子上,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已经能自由活动了。石制的长桌上,十二个银盘依然摆得端端正正,所有的东西被食客一扫而空。
      桌上的烛火还在摇曳,四周却不见任何人影。我尽量忽视了胃中那令人不适的饱胀感,高声问道:“小妹?爸妈?你们在哪?”无人回应。我跳下椅子,一路跑过那些盖着白布的东西,往唯一的出口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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