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大寒》楚生四相

11、旧识 他和宋时景

　　海城市科技局主办的产学研交流会在浦江东岸的国际会议中心举行。

　　赵远乔到的时候，大厅门口已经停了一排车。他站在台阶下整了整领带，深灰色的西装是临时买的，尺码偏大半号，肩线落了一点，但不细看也看不出来。周院长走在前面，回头看他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精神。"

　　他知道周院长是那种见了年轻人就要夸两句的长辈，便礼貌地笑了笑，没有接话，跟着往里走。

　　会议中心是十年前造的建筑，风格克制，没有太多多余的装饰。挑高的大厅里铺着浅色大理石，落地窗正对着浦江，下午的光被江面折射进来，在地面上拖出一大片晃动的水纹。长桌沿着大厅的中轴排开，亚麻桌布、银灰色席位卡、一小瓶白色蝴蝶兰，得体大方。

　　周院长带了材料学院的三位年轻学者，赵远乔以客座身份参加，是其中之一。他不太喜欢这种场合，但不至于应付不来。跟着周院长转了一圈，和几个企业代表握了手，交换了联系方式，相变材料在华国还属于比较新的研究领域，对方听了之后，大多只客气地表示"有意思，回头了解了解"，他微笑点头，也有些会询问细节的，赵远乔就停下来和对方交谈。

　　政府的领导到了，周院长上前寒暄，几个人便慢慢散开了。

　　一圈走完，赵远乔已经说得口干舌燥。他从茶歇台上端了杯气泡水，退到大厅侧面的投影展板旁边。几个学者正凑在一起讨论技术路线，争得颇为热烈，他靠在展板边缘听了一阵，拿着手机翻会议议程，后面还有各级领导致辞、企业和高校代表座谈，满满当当排到下午五点。他默默喝了口水，开始盘算怎么才能在不惊动周院长的情况下早点脱身。

　　他正在想，余光就看见大厅入口处走进来三个人。

　　其中一个人非常面熟，前不久才见过。赵远乔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走在前面的那个被门口负责接待的人迎上去，笑着叫了声"沈总"，接着又有几个人围上来。沈予瑾点了点头，没多寒暄，目光已经在大厅里扫了一圈。他身量高挑，肩宽腿长，深色三件套剪裁考究，举手投足间有种刻意营造的矜贵感。

　　傅元嘉跟在他身后半步，修身西装，领口规规矩矩扣着，像是特意为今天的场合收了几分。他身形偏瘦，但站姿端正挺拔，是在好家庭里养出来的底子，如今境况不如从前，体面还是撑得住的。他名下有些小生意，都不太赚钱，雇了些职业经理人半死不活地养着。今天参会，显然不是真的为了业务。

　　自从上次在餐厅外面碰到赵远乔，傅元嘉心里就总有一根刺。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嫉妒、不甘、还是其他的什么，他自己也分辨不清。总之他回去之后花心思查了些对方的情况，知道他如今在S大做研究，而且今天会出席这场交流会。

　　然后他把这个消息递给了沈予瑾。

　　沈家比不上宋家，但积累的财富普通人花十辈子也花不完，什么东西得到的太容易，就会显得很无趣。沈予瑾平日里胡天胡地惯了，傅元嘉发消息十回有八回石沉大海，但他知道沈予瑾心里有根刺，那根刺叫宋时景。仰慕，又不服气，想靠近，又够不着。所以两人前阵子鬼混完，他专门提了句：

　　"赵远乔回海城了，就在S大，你要不要去看看，当初巴着宋时景的人，如今什么光景？"

　　沈予瑾果然来了兴趣。

　　沈予瑾懒得自己找人，朝身边一个工作人员低声问了几句，对方用对讲机小声沟通几句，很快指了个方向。他笑了笑，迈步往那边走。傅元嘉跟上了。

　　跟在最后的那个人没动。他端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靠在签到台边上，歪着头看沈予瑾的背影，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有几分看好戏的闲适，亚麻色西装外套敞着，里面随便套了件白T恤，头发软塌塌搭在额前，在这个场合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抿了口咖啡，不急不慢地跟了上去。

　　沈予瑾的目光越过人群，很快落在了赵远乔身上。四目相对，他微微一笑，朝这边走过来，路过的人朝他点头，他一一回应，不耽误半点功夫。

　　"赵博士？"

　　走到近前时，他停下来，三个字在他舌尖滚过一遍，又从双唇间吐了出来，沈予瑾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笑着问："好久不见，还记得我么？"

　　他刚才找人的样子已经落在了赵远乔眼中。

　　这人是冲着自己来的。

　　傅元嘉跟在他身后，脸上也挂着丝微妙的笑意。赵远乔看他一眼，没有回答。

　　沈予瑾等了一会，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贵人多忘事，"他说，"赵博士不会不记得我了吧？"

　　他问得很笃定，笃定别人不会有眼无珠到不认识自己。赵远乔望着他，脑海中又回忆了一遍，还是没有印象。

　　他确实不记得这人是谁了。

　　单看脸是有点眼熟，行为做派一看就是高高在上惯了，大概率是宋时景的那些朋友们。可问题在于，宋时景的朋友实在太多，那些人看他像是看个不自量力的玩意，他看那些人也不过是些面目模糊的路人甲乙丙丁，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沈予瑾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

　　一直跟在后面的人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却恰好落在沈予瑾耳朵里。他回过头，不悦地瞥了一眼。

　　陆听端着半杯咖啡晃过来，在沈予瑾和赵远乔之间站定，姿态松散得像是在自家客厅。他看了看沈予瑾，又看了看赵远乔，笑意盈盈地开口：

　　"沈二，你这开场白也太老套了。人家不记得你，你就该大大方方自我介绍嘛，非要搞得跟查岗似的。"

　　沈予瑾沉着脸，陆听没给他接话的机会，已经偏过头，朝赵远乔伸出手来。

　　"赵博士，好久不见。"他弯了弯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亲昵，"陆听，在北城做点制药生意，小时候我和沈二经常去夏庄玩，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哦对了，之前港城大学的青少年科学夏令营，你做了个关于晶体生长的展示，讲的非常好，我还去找你要了签名。"

　　赵远乔怔了一下。

　　港城夏令营。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几乎已经忘了自己十五六岁时的样子。但对方这么一提，某些模糊的画面确实浮了上来，阶梯教室，投影幕布，一群穿着统一T恤的少年，那次他课题获了奖，宋时景又有事没来，他心情难得有几分轻松，上台讲解的时候，前排有个少年托着腮，笑嘻嘻地盯着他看，结束之后跑过来问了一串问题，问得既外行又认真。

　　他礼貌性地回握住陆听的手："陆总你好。"

　　赵远乔的手生得很漂亮，骨节分明，五指修长，关节处有常年书写留下的小小硬茧，陆听不着痕迹地捏了一下，又温又凉，和他想得一样。

　　沈予瑾被陆听截了话头，脸色有些不好看。他伸手理了理袖口："赵博士记得陆听，不记得我，啧，真令人伤心。"

　　他笑起来："小时候去夏庄，还经常一起玩的。"

　　夏庄是港城宋家老宅的别称，这人果然是宋时景的旧时。

　　自从上次见到傅元嘉，赵远乔就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这些公子哥向来金尊玉贵、眼高于顶，世俗百态对他们而言乏善可陈、不值一提，日常生活就是各种找乐子，寻常人的困苦挣扎、孜孜以求，对他们来说就是乐子。

　　他和宋时景结束了，于是他也变成这些人眼中的乐子。

　　"赵博士在做相变材料？"沈予瑾重新接上话头，语气恢复了得体，"我虽然不懂，但听着挺有意思。我和陆听聊起来，说不如一起投点，高校科研经费毕竟有限，有人托一把总是好的。"

　　赵远乔礼貌地微笑："多谢沈总关心，项目还不成熟，不到投产那一步。"

　　沈予瑾也不恼，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他看着赵远乔手里的气泡水，笑着端起茶歇台上一模一样的另一杯，忽然用一种闲聊的语气说："你和老宋，是真的散了？"

　　他叫宋时景为老宋，刻意显出亲昵来。赵远乔这次没回答，他已经有点厌烦了。

　　"也对。"沈予瑾自言自语地说，"否则他前段时间中枪，你应该在旁边陪着才对。哎呀，你们当时关系那么好，如胶似漆的，我们还以为你未来会入住夏庄呢。"

　　他"哈哈"地笑起来，目光有些狎昵地，自上而下扫过赵远乔的脸。

　　"中枪？"傅元嘉突兀地叫了一声，问出口他才发觉逾矩，沈予瑾瞥过来一眼，陆听也看了他一下。他讪讪地住了口，垂下眼，指尖掐进掌心。

　　赵远乔表情很平静，他甚至抿了一口水，那双淡色的薄唇张合："是吗，宋总伤势严重么？"

　　他问得如此冷淡，倒是让沈予瑾有些意外，赵远乔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他的眼型生得极好，明明是很冷淡的形状，眼尾的弧线却又充满缱绻的意味，被这样全神贯注地盯着看时，会让人浑身颤栗。

　　沈予瑾感觉到久违的兴奋，某种沉睡已久的兴致被一寸寸勾了起来。

　　但赵远乔已经移开了目光。"失陪。"他没给沈予瑾反应的时间，端着水杯转身走了。

　　会场太闷了。他左右看了一圈，决定去露台。走着走着，身后传来脚步声，那种沉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他忍不住伸手松了松领口，没有停步，直接推开露台的门，走了出去。

　　明晃晃的阳光透过繁盛的枝叶洒下来，夏风依然炽热，陆听在他身后跟出来，掩上门，语气松散："赵博士，沈二那人就那样，嘴上没个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赵远乔侧身靠在栏杆上，瓷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半晌才开口："陆总跟来做什么？"

　　"叙旧。"陆听笑了笑，端着那半杯咖啡，"快十年没见，不能叙叙旧？"

　　赵远乔侧过脸看他。这个人眉眼温和，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上去是个随和的人，但谁知道呢。这些人，天生就和别人不一样。

　　"我记得你。"赵远乔说，"夏令营，晶体生长，会议都要散了，你还拦着我，一口气问了十二个问题。"

　　陆听一怔。

　　"十一个是外行的。"赵远乔说，"我以为你是故意找茬，但最后有一个问对了，关于晶格缺陷怎么影响强度的。"

　　陆听收了几分笑，认真地看着他："你还记得？"

　　"嗯。"赵远乔说，"那个问题不错。"

　　大厅里传来主持人的声音，通知座谈环节开始，请各位移步二楼。人流朝楼梯口涌动，沈予瑾被人潮裹着往里走，回头看了一眼露台的方向，脚步顿了顿。他身边又有人围上来，不断笑着说什么，他收回目光，只能跟着上了台阶。

　　傅元嘉没跟上去。他站在原地，手里那杯饮料已经见了底，指尖还掐着杯壁，指节泛白。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中枪。宋时景中枪了。他反反复复想着这几个字，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着，一阵一阵地收缩。他一边骂自己贱，一边忍不住地担心。

　　没救了，真的没救了。他绝望地想，边想边往卫生间走，手里抖抖索索地在包里摸抑制剂。浓郁的血橙信息素气味不受控地上浮，已经有人向他这边看过来。

　　露台上，陆听把咖啡杯放在栏杆上，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双手递过来："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找个时间，想和你聊聊相变材料在骨科上的应用。"

　　赵远乔接过名片，扫了一眼。陆听。北城嘉和生物医药有限公司，总经理。

　　这些人啊。不是董事长、就是总经理，旁人费尽心机想要的东西，他们轻而易举、唾手可得，因为人生太顺遂，行事就格外的随心所欲，倒不是坏，是没摔过。没摔过的人，看什么都觉得一览无余，平顺单调，十分乏味。

　　赵远乔把名片收进口袋，礼貌地说了声“好”，然后转回身，重新望着露台外，陆听没有得到他的回答，也不在意似的，重新端起咖啡，靠在栏杆上，和他并排站着看江。

　　层叠的枝叶后面是浦江，江面很宽，下午的光铺在水上，像一层化开的锡箔，皱皱的，亮得发白。下游一艘货轮拖着白浪，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风把岸边的梧桐叶子翻过来，刷啦啦响成一片。

　　本来只是为了不与陆听搭话，没想到真的看得入了神，连陆听什么时候离开都未发觉。江风把衬衫吹得贴在背上，他不觉得热，也不觉得凉。回过神的时候原本沁凉的气泡水都变得半温，会场里面冗长的发言即将到尾声，不时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晚上的酒局推不掉。白天开会，晚上吃饭，饭桌上才是真办事的地方。他换了两家餐厅，陪周院长和几个企业代表喝了几轮。还好傅元嘉那几个人不在，可能是有事，也可能是他们觉得逗弄他实在很无聊，无论是哪种，都让赵远乔的心情好了不少。那些人玩够了就走了，留下的是些正经谈事的人。一个做医疗器械的老板对他讲的骨修复支架很感兴趣，拉着他问了半天技术参数，说回头派人来实验室看看。

　　赵远乔耐心回答，酒喝得不算少，话也说得多。回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

　　他开了门，直接进了浴室。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的时候，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喉咙发烧，说话时觉得痛，太久没喝酒了，他依然不习惯酒精带来的失控感。

　　洗完澡，头发没擦干，他就倒在床上，很快睡着了。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不停，屏幕亮起，又暗下去，再亮起，再暗下去，最后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