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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完 ...

  •   “睡前易怒,睡中易怒,睡后易怒,醒来头脑发热,周身乏力,口干舌燥还会冒大汗……”

      “大师,你说我的身体是不是出现了什么毛病?”

      那位大师听罢,只是满脸艳羡地摸/了摸,回道:“哎呀!真是个上好的炉鼎,四脚双足螭样,是为御兽,双环兽首,口可擎苍,边缘的朱雀纹没有被火燎烧到焦透的铜锈,通体浑//圆,乌黑发亮,好炉!好炉!”

      ……什么?!

      岑双溪这辈子活了二十年,还是头一回知道自己是一只炉鼎。

      为什么在此之前,从没有人告诉过她这么重要的事情?

      话音刚落,这时,又听见另一位大师发话。“仙客有所不知,这口炉是一位化神期丹师所造,造完以后他就疯了。”

      “在丹师疯后的二十年里,他一直将这炉鼎视作自己的亲生女儿。”

      “丹师姓岑,给炉鼎取了个名字叫‘岑双溪’。他天天抱着这口炉说话,又是喊女儿,又是念叨双溪的,把周围人吓得不轻。”

      岑双溪:……

      所以,这就是我二十年里一直误以为自己是人的原因?!

      “一眨眼呐,二十年过去了,岑丹师已然仙逝,渡劫失败神魂俱灭,平生所得,竟然只留下这一口炉鼎而已。”大师的口吻中满是惋惜。

      “落入进我手里,就只能拿来烧水喝。我看仙客与这炉鼎有缘,不如您把它买回去吧!”

      “不要九百九十九两!不要九十九两!只要九两!”

      “哟,你这番话我可是听多了啊,鄙人不吃这套!”

      “买个烧水的炉子,再好也用不到这么多钱。”

      “对了,烧半天了,这炉烧好了没有?”

      “我瞅瞅……还没呢。”

      难怪最近总感觉身体汗津津的,像是生病了,原来全是他们搞的鬼!岑双溪发出尖锐的爆鸣。

      搞清楚自己的身世后,岑双溪实在是不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处。她想张口问,可唧唧歪歪说说了半天,只是自言自语,大师们一个字都听不见。

      他们两人,一人是商人,一人是买炉的,都是身无修为的普通人,似乎只有身负修为,实力高强的仙者能够听见炉鼎说话。

      岑双溪待在原地等待。突然,她感受到了一阵熟悉的力量慢慢走近了。

      “天阴沉沉的,看来是要下雨哟……哎哟!这位仙客器宇不凡,一看就是入道的好料子,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本店出售各类修炼道具,诚信经营,童叟无欺!”

      那个笨蛋。

      岑双溪瞬间警惕起来。

      来人修为不浅,根本不是大师所说的“刚刚入道”,真想潜心修炼,又怎么可能会到这种小破地方来买修炼道具呢?

      来人的视线径直朝她而来,如芒刺在身。虽是一口炉,身沉,少说也有千斤重量,但岑双溪还是不由得向后抖动了一下。

      “噗哧——”

      是错觉吗?她好像听见有人轻笑了一声。

      “你怕了?”

      难道……是那个人在同我说话?好嘛,岑双溪突然又不想和人说话了。

      “可笑,我怎么可能会怕。”

      她毫不示弱一口气呛了回去,觉得说的太少,急切地想证明什么,便又补充道,“你……你没看到我在煮开水吗?水烧开了,往后退才不会烫伤人啊!”

      “有点道理。”

      “如此看来,你的确是一只好炉嘛。”

      岑双溪说完就后悔了:苍天在上!你说我搭理他干嘛啊!

      ......

      “这炉鼎,要出多少才肯给我?”

      来人敲了敲柜面。

      他说话简短有力,明明身材并不魁梧,也非人高马大的壮汉,音贯入耳却若钟鼎直坠。大师一时间愣在原地,眼睛像洞一样瞪着,搓了两下子手才反应过来。

      掌柜伸出一个巴掌:“不多,只要九两。”

      “哦?”他流露出了玩味的神情。

      “可你方才说这是化神期岑丹师的手笔,而且是唯一一件还遗留在世间的物什,想必这笔买卖不会如此便宜吧。”

      “仙客好耳力!确有此事!这笔买卖当然不会如此便宜……只不过我看您与这炉鼎投缘,抹掉了好几个零呐。”

      岑双溪吐了吐舌头,不满地咂吧道:“我呸!你见谁都这么说。”

      这番无良商家的说辞,她已经听到耳朵起茧子了。

      “不必抹掉,我照常给便是。”

      啊?他是真傻还是假傻?

      被人宰了都不知道,居然还敢把刀递到别人手里,让骗子随心所欲狠宰一顿!岑双溪摇头叹息:“唉,我以后就要跟了这位智商堪忧的土财主了。”

      她不知,自己所吐露出的话语正被那人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

      掌柜“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说了许多感谢的话语,岑双溪听不清楚,只能听见含含糊糊的“再生父母”之类。为了听清楚,岑双溪凑近了些。

      很快,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动作,都没有办法听清楚。

      炉鼎本为死物,不能动那是相当正常,但她可是活的灵物!有知觉的啊喂!绸面衣料从岑双溪头顶拂过,伴随着好闻的竹叶香,幽然落至身侧。

      “你怎么离我这么近了?”

      她居然被那人直接抱起来了。

      “好呀你,欺负我腿短是吗?”

      代表刀火不侵的朱雀纹毕现,原先只是覆盖在巴掌大小的残羽,突然间无穷无极,倍数增长,伸展至炉底,覆盖满了全身。

      四象里,朱雀于八卦为离,于五行属火,朱雀纹融其一片雀翎,生出的炉火永日不熄,可敌朝阳。身而为炉,也是有尊严的。

      “你这小炉,还想用自己的炉火烧我?可惜这一招是行不通。”

      这熟悉的调笑语气让岑双溪火冒三丈。

      说完,他拍了拍炉鼎:“对了,这个宝贝它有名字吗?”

      “有……有!”掌柜一拍脑门,“仙客有所不知,这炉子虽说是炉,但有一个人名。随丹师姓岑,名字叫岑双溪,是岑丹师的遗女……哦不,是他死后留下的遗物!”

      “这个名字可不太好。”他沉吟道,“溪乃水的本源,水润泽万物,可独容不下火。双溪交汇,水力更盛,水火两物天然相克,这会让炉鼎的威力大打折扣。”

      “哦!原来还有这种学问在呢?”

      岑双溪不自觉跟着掌柜说道:“哦!原来还有这种学问在呢?”

      嘶,她又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自己笨。岑双溪皱眉:真希望是幻听了。按年份算,她还是个没有多少年头的雏儿炉。

      “我自作主张给这炉鼎换个名字,掌柜你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吧?”他启唇,玉润般的嗓音倒是和岑双溪想象中的别无二样。

      “不如就叫……桑芷吧。”

      ***

      几个月过去。

      修真界都在疯传一件传闻:隐居在白芷山的“玄蝉老祖”终于舍得出山了。

      据传自他渡劫失败身受重伤,遁入山林修养生息那日起,已经消失了整整五百年。五百年间白芷山脚下的不老湖干涸了,连带着临近的佛海俯底至海底,成为洼地。

      海已枯,依水的白芷山仿佛一座孤岛。

      可即便是这样,玄蝉老祖都没舍得踏出家门半步。就这样,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透成一具干尸了。

      “呵。”

      竹林中央穿过一阵风。

      逆着山势,拂过无数林木,来到一片广阔无垠的原野上。世人鲜少有人知道,山顶别有洞天。“谣言传我已经死了五百年,小炉你怎么看?”

      说话的人抬手掀起一壶茶,茶盖酝酿出的茶烟照见他的面孔,正是玄蝉老祖。

      明明第一次见面时就取了名字,却还固执己见地喊她“小炉”,这么任性的主人,桑芷还是头一次见到。

      “装什么傻。”

      “问我有什么看法,我能有什么看法?那些不都是莫须有的谣言而已吗?!”桑芷急切道。她焦急应完,看见他没有什么反应,更焦虑了。

      因为她正被玄蝉紧紧抱在怀中。

      “问题回答完了,快放手哇!”桑芷不安分地动弹,炉身表面透着晶亮的薄红,“你明知道我不喜欢被这样对待,你还……!”

      话音未落,玄蝉又动了一下。

      他的食指收敛不住,对桑芷而言是一个坏习惯。玄蝉老祖习字、练剑、画符甚至抓草炼丹用的都是这根手指,灵活有力,骨节分明还没有老茧。

      起初桑芷是非常享受的,但某天突然回味一下,她咂吧出了不对劲的感觉。

      会有人这样摸一个炉鼎吗?

      “怎么不会。”

      玄蝉老祖屈起指头,在炉背上刮了一下,像爪挠似的往上游//走了,“这样疗伤的效果会更好些。”

      传闻中有一部分是对的。

      他的确因为渡劫失败而受重伤,修为折损仙根慧骨,是靠一口化神期的真气死死吊着才不至于死在这山顶上。

      玄蝉死里逃生后,他幻化成普通人的模样走上闹市。本想在最后的时间里纵情娱乐,却意外撞见了一个极有灵性的炉鼎。

      桑芷身上的灵气能够帮助他增加修为,不仅如此,她还可助他疗伤。“虽说你把我买了下来,但你其实是赖上我了才对吧?!”桑芷废了九牛二虎之力从玄蝉的手里挣脱出来。

      “你就……你就不能让我去干点别的什么,炼丹、炼药……或者你拿我烧开水喝也是可以的啊!”

      桑芷抱住弱小可怜又无助的自己。

      她宝贝的炉壁都被玄蝉老祖摸薄了一层,好像自己的衣服被别人给扒开了。她决定拒绝,并对他说出“这是另外的价格”。

      “嗯……”玄蝉偏头看她。

      她最怕他用这种安静又专注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了!

      “当然可以。”玄蝉一口应允,“身为炉鼎能做的事情有很多。”

      “你是指……”

      “除了被抱在怀里取暖,就是被捧在手心里取暖吗?!”

      桑芷愤怒了。她虽然是一个炉鼎,但可不是一个生来就甘愿做暖手炉的炉鼎!

      “我身体生性偏寒。”

      “咳咳。”玄蝉掩住下半张唇,在掌中咳嗽了两声,随即,他放下手,略微挑眉,薄如蝉翼的唇峰被藏在口中,抿唇时看着像一片柔弱无骨的过眼飞叶。

      他含笑道:“这正是我所需要的。”

      “但这番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可就是错上加错了。”

      “我的炉鼎,可不能如此轻视自己。”

      桑芷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她什么时候轻视自己了?她感觉自己的脸颊被捏住了。原来是玄蝉拉住了炉鼎两侧的双环。

      “都能把我轻松拿起来了……你还说自己需要疗伤?”桑芷吐了吐舌头,“大骗子!”

      “此言差矣。”玄蝉的眼神突然黯淡下来,他望向窗外,时间已近日暮,“我所受的伤不影响手上的动作,也不影响我的力气。”

      他按住心口:“影响的地方是这里。”

      对了,她似乎还不知道大名鼎鼎的玄蝉老祖是怎么身受重伤,落得如今田地的。桑芷挪动了几下,像乌龟一样慢腾腾贴到他身边。这番举动惹得玄蝉又是一笑。

      只不过,这次与先前明显不同。

      桑芷一顿,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他的逆鳞。

      “小炉想知道?”玄蝉会心一笑。

      他抚上鼎口,为桑芷掸去三分檐下灰。桑芷只感觉有股朦朦胧胧的烟雾正从自己口中喷薄欲出,她赶紧闭口,可炉鼎的口永远都是大敞开着的。

      “你干了什么?”她问。

      “使了点小法术而已。”玄蝉轻飘飘道,“帮你减轻一点负担。”

      “你虽然已经生出灵智,但是本体底子太差,真正使用起来,怕是承受不住我的修为。”

      他靠在她的身上,长发翩然垂落:“现在还需要我来帮助你,等你变成一个上好炉鼎,我就可以把我受伤的缘由告诉你了。”

      为什么?桑芷想不明白。

      但她还是使出浑身解数找了一个理由。

      “嘶——你该不会是怕我伤心,心疼你吧?我才没有那么好心嘞。”

      玄蝉未回,但笑不语。

      其实,玄蝉若是真的死了,她怕是也没有多大的感觉。

      桑芷炉鼎乃玄铁所铸,心也是铁做的,比石头还硬,她从诞生下来的那一刻起,便做好了要面对无数位犹如过客般的主人。

      但是……

      桑芷嘴中辗转,碾过自己的姓名:她喜欢这个名字,越是了解身前的玄蝉老祖,便越是喜欢。

      据说,玄蝉是孤儿,出生时无父无母,被天地遗弃在了白芷山一角。这座山便是他的家。而白芷山格外养桑树,下至山脚,上达山头,目所能及的地方都有桑树的影子。

      以山树为友,玄蝉几乎是看着它们长大的。

      而他给炉鼎取的名字各择其一,不像是随性而为。

      “时辰到了。”

      桑芷差不多能知道玄蝉在几时换药,因为这药她烧了无数遍了。

      药力需要时间去醒,没有那么快发挥效力,要在闭关前准备好。当然,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我说,你闭关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把我给带上?”她好声好气与他商量。

      “为何?”玄蝉抬头。他眼中有些迷茫,似乎不太清楚自己的炉鼎怎么会突然和自己闹别扭。“我要疗伤,怎么可能不带着你?”

      “呼——”桑芷叹出一口气,说,“我发誓,我绝对会用百分之百的纯正真火给你烧药。”

      她信誓旦旦:“绝不掺杂任何杂火,还不会给丹药留灰,不浪费你的时间,不浪费你的修为,不浪费你的法力……哎哟!”

      桑芷说到一半,玄蝉弹了一下她的双环,力气不大,声音倒是很响亮。

      手上估摸着是用上了暗劲。

      桑芷觉得头晕,灵知荡飞到了下方。回过神来,她才发现是玄蝉把自己的炉口和炉底通通倒置过来,扣在地上。

      真是个麻烦的主人,桑芷心想,可她又不能生气。

      一个修养良好的炉鼎是不会同主人生气的。

      “不行。”

      “你必须要和我一起修炼。”玄蝉严肃道。

      桑芷犯迷糊了,她内心无数次想问出一句话:为什么?

      修炼又无需用到自己,这样真的还算是疗伤吗?

      “炉鼎要修为有何用?就算变成上好的炉鼎,作用也是一样的。”桑芷自认为自己还算有自知之明,“而且,对你这样的人来说就更是如此。”

      他堂堂一个化神期老祖,离登仙不过一步之遥,就算伤到修为全废,修炼速度也是寻常人等的数十倍。桑芷根本搞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在这里鬼混。

      自己爱混日子就算了,还不肯让她混。

      摊上这样的主人,倒霉!桑芷又在心里呛了一声。

      但一个修养良好的炉鼎是不会在背后辱骂主人的,冷静。

      桑芷回想起那稍纵即逝的岁月:玄蝉相比起其他主人已经好上太多了。他既不会把她当宝贝女儿天天说话,也不会把她当成烧水炉……

      “上好的炉鼎能够顺遂人愿,幻化成形。”

      玄蝉不打算对桑芷遮掩,他托腮正色道:“我一直想知道小炉你会是什么样子。”

      “不过,应该会和我想象中的一样。”

      “巴掌大小的脸,还有巴掌大小的身体……”他拍了拍自己身旁用来养虫的木架,那个木架只到他的膝盖那么高,“差不多这么高就足够了。”

      桑芷暴怒:“啊?你当我是小矮人呢?!”

      如果能有一双灵活的腿,她一定会选择逃出这个伤心的地方,可惜,她没有。

      “我可没有那种想法。”

      玄蝉摇头,回道:“我出生时就是这么大。”

      她突然愣住。

      内心油然生出一种别样的情愫,桑芷沉默不语。他的话语像是一把锁,将她定在原地。

      所以,她可不可以用那只愚笨的铁脑袋认为:他不愿错过每刻时辰,他要从最年幼的时期开始,看尽一只小炉身上的春夏秋冬。

      ——真是个美好的愿景。

      只是,一个修养良好的炉鼎是不会对主人产生歪心思的。

      “桑芷。”

      她听见玄蝉在唤自己,他的声音与往常别无二致。或许是她多虑了,可她又蠢蠢欲动着,生怕他毫不察觉。

      “别忘了,说好的要和我一起修炼。”

      熟悉的发尾拖曳着一阵风来到面前。玄蝉总是笑吟吟的,从表情就知道他的身上藏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无论他是好是坏,就算他亦正亦邪,她也从不在乎这些。

      “够了。”

      她就是太在乎了,才会容纳不下自己。

      桑芷,一方灵智已开的炉鼎倔强地昂扬着头,明明没有下雨,但她全身的纹路像是刚刚被水洗过,融融墨色,满身贪欢。

      “时辰到了。”

      “小炉今天很关心我吃没吃药?”

      “嗯。”

      “我早就吃了。”

      “什么时候?”

      桑芷正觉得奇怪,就觉得身体一轻:等等?炉鼎哪来的一轻之说?不用想,肯定又是这便宜老祖把我给捧起来当暖手炉用了!

      “放、我、下、来。”

      “不放,药我是刚刚吃的。”玄蝉用法术将她的身体缩成巴掌大小,方便捧在手中携带。

      说的什么鬼话?桑芷刚想反驳,就听见玄蝉的声音在身后追赶自己。

      “小炉,你就是我的药。”

      不愧是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一开口就是魔音贯耳,惊的炉久久不散。桑芷慢慢冷静下来,心里默念:一个修养良好的炉鼎是不会……

      哦,仔细想想,她的自我修养也没有多好。

      ---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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