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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世上道路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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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往北走,山路越崎岖,雪深处已经没到膝弯,马车几乎寸步难移,只得将行装分散置于马背上,众镖师则下马前呼后拥地推着车艰难行进。一群汉子大雪天里硬是推出满身汗来,直走了三四个时辰才翻过齐岳山中最长的九道连坡,当夜便歇息在半山腰一处破落土地庙中。
一进庙里,铁三就手脚麻利地升起一堆火,将干粮烤好分给众人吃了。他们经年走镖,早习惯了风餐露宿,此时有口热的吃便甚为满足,边啃烧饼边嘻嘻哈哈地说笑,有人还嚷嚷着要去捉些山鸡野兔来打打牙祭,被燕镖头黑着脸瞪了回来。赵九叔早张罗着抱些薄□□草来铺在地上,又分派好夜间守卫的人手,大家各自早早歇了。
阿华腿脚不便,心惊胆战地在马背上颠了大半天,下来时两条腿几乎没了知觉,疼得连干粮都没啃几口,只顾龇牙咧嘴地趴在角落的干草堆上揉屁股。
“若是在家,这会子田嫂该送睡前喝的甜羹来了……”他半是沮丧半是惆怅地想着。
大概是他面上的表情太直白,一眼便被看穿,身边有人笑着问道,“怎么,想家了?”
“没……没有。”阿华有些羞于承认那丝仍然盘桓在他心中的懊悔与胆怯,忙不迭地拔了拔胸膛,那虚张声势的模样并无一点即将踏马平川的少年意气,反倒显出几分头回出窝小奶狗般的可怜巴巴来。
展昭被他这样子逗乐了,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放着几块软糯莹润的冰皮糕,“走之前小橘子给的,吃不吃?”
阿华摇摇头,可肚子却十分坦诚地咕咕叫起来。他一时羞红了脸,见展昭笑盈盈地将糕点递到面前,下意识便接了过来。
“小丫头可真偏心,旁人都没有,就只给展兄你一个。”阿华嚼着冰皮糕,只觉得满口香甜,很快便将刚刚那一点哀怨抛到了脑后,边吃还边小声嘀咕了一句。
想到那个古灵精怪的小妮子,展昭亦忍不住翘起嘴角,“她性子很像我邻家的小妹,天不怕地不怕的,比男孩儿还泼辣几分,也不知将来谁能降得住。”
肚子一填饱,阿华心情又畅快了些,索性爬起来与他谈天,“展兄也是常州人?”
展昭点点头,盘腿坐在草堆上,腰背却依然挺直,“只是我自小离家习武,很少回去。”
“这样啊。”阿华挠挠头,出了一回神,方才轻声道,“男儿志在四方,我……我这回出来也是想瞧瞧常州城外的大山大河是什么样。如果能走得更远些,就再去瞧瞧汴京城中的四衢八街十万人家是什么样,说书人口里的磊落恩仇快意江湖又是什么样……”
这些话他从没对父母兄长说过,今夜却自然而然地向一个陌生人倾诉出来,连阿华自己也吓了一跳。见展昭含笑望着自己,他倒有些不好意思,捶着腿轻轻叹了口气,“可惜我只会读书,又是个残废,这辈子做不成甚么大事,不过自闭书斋于卷末笔端遥想一二,不似展兄这般豪杰人物,能够无拘无束恣意高飞,一展胸中抱负。”
“阿华兄弟不可妄自菲薄。”展昭深深看了他一眼,温言宽慰,“心无侠义,纠纠武夫不过狗苟蝇营之辈;胸怀壮阔,茕茕书生亦能傲立天地之间。世上道路万千,从来便无绝对正确的一条,惟有矢志如一,方能勇往直前,不愧此生。”
他寥寥数言,却教阿华心底蓦然升起一股暖流,将自个儿早早被封冻住的那一点热血轻易融化开来。
“展兄……”阿华用力一眨眼睛,正想开口,却见展昭忽一皱眉,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极低极快地说了句,“屋外有人。”
“什么?”阿华吓了一跳,正在怔愣间,就听外面传来噗通一声,似有重物坠地。再回头时,一旁的窗子大开着,展昭已不见了踪迹。
“展兄?!”他忙扒着窗棂往外张望,可四下里白茫茫一片,哪还有半个人影。
这动静自然将浅眠的众人都惊醒了,燕镖头匆匆出门查看,赫然见院中雪地上扔着一个五尺见方的大麻袋,庙门外守卫的镖师却一无所觉,这会儿正一脸茫然地跟他们镖头对望。
“我的娘咧,难不成是土地爷见这天寒地冻赶路不易,特地送口粮来犒劳咱们?”方不圆大大咧咧走上前想打开麻袋,燕镖头忙喝止住他,“来路不明,小心有变!”
铁三倒是反应迅捷,抽出一根箭便要射去试试虚实。
“动……动了!”阿华此时却指着麻袋大叫起来,“里头是活物,它刚才动了!”
众人皆是一惊,凝神看去,果然见那麻袋又动了几下,隐约还有呜呜声传来,似是有东西在里面挣扎。
燕镖头当即一挑金刀将麻袋轻轻划破,从里头滚出来的,正是一个被布条堵住嘴巴、绑住手脚,肥头大耳的胖子。
“别杀我!别杀我……我家里有的是银子,要多少给多少,只求诸位好汉饶了我这条命去!”口中布条才被拉开,胖子便涕泪横飞地哀求不已,显然已吓破了胆。
方不圆有些好笑,将脸一板粗着嗓子吓唬他,“这里的确都是好汉,但咱不稀罕银子,倒是你这一身细皮嫩肉,煮来下酒最好不过!”
胖子脸色更白,眼看就要瘫在地上,铁三忙解开绳索将他搀扶起来,“兄台莫听这小子满口胡言,我们并非强人,只是路过借宿于此的镖队,你放心罢。”
胖子惊疑不定地瞧了半晌,见他们的确不似山贼土匪,终于长出口气,一屁股坐到台阶上,哭丧着脸摇头,“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
方不圆好奇地蹲到他身边,“怎么着,你也碰到山贼了?”
“是……是啊!”那胖子捶胸顿足、唉声叹气,只言自己名为常四,行商经过此地时被山贼劫掠,其他却怎么都不肯说了。
燕镖头自知似他们这等商贾出门在外最忌露名露财,又刚经过一场生死惊魂,有所顾虑也是人之常情,所以并不多问。倒是阿华无意中瞧见陈叔面上闪过一丝异色,眼睛紧盯着那人,像是识得他的来历。
“陈叔,怎么了?”他挪过去悄声问了一句。
陈叔皱着眉头只管摆手不答,神情中却带上几分疑虑,又拉着阿华往后退了一些,似是不想让那人瞧见。
“那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方不圆挠挠脑袋,瞧了瞧扔在一旁的麻袋和绳索,“总不能是自个儿一路滚过来的吧。”
“这……我也不知道啊。”常四说起此事也是一脸茫然,“我一直被蒙头套住,什么都瞧不见,本以为此番定要丢了性命,谁知适才有人抓着麻袋就飞了起来,之后就被扔在这里了。”
铁三打量了下这胖子壮墩墩的身板,一本正经地点头,“能带着你一路至此,还不漏一丝痕迹气息,那人必定是个高手!”
燕镖头忽然转头四下逡巡一番,“展兄弟呢?”
阿华忙道,“展兄应是追人去了。”
“唉哟!展兄弟怎可如此鲁莽!”方不圆一拍大腿,连声叫道,“这深山老林的,他咋就一个人追去了?”
铁三闻言忍不住笑他,“唉哟!这可真是稀奇事儿,头回听你个愣子说别人鲁莽!”
燕镖头却舒了眉眼,摆摆手道,“放心罢,展兄弟是艺高人胆大,我们且在此等他回转便是。”
铁三便招呼众人回庙中取暖,那胖子常四也跟了进来,还讨了些吃食果腹。待填饱了肚子,他又腆着脸去讨酒喝,方不圆背过身翻了好大一个白眼,其他人也懒待理他,还是赵九叔为人宽厚,递过去一个酒壶。常四闷头灌了几大口,话倒渐渐多起来,却只管拉着燕镖头唠唠叨叨说些时运不济的牢骚话,听得众人皆甚没趣,便各自散去睡了。
阿华睡不着,便裹了张毛毯眼巴巴地守在土地庙后头的窗子前,可等了许久也没见展昭回来,心里又不免有些担忧。
正琢磨间,忽觉陈叔悄悄儿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道,“小少爷,燕镖头他们急着赶路押镖,咱们却是不必急的。如今前头又有山贼拦路,我这心里实在不安,不如咱们回双沟镇歇两天,再改从官道走罢?”
“这……”阿华愣了片刻,一时拿不定主意,“都走到这里了,还回得去么?”
陈叔也有些犹豫,“燕镖头那边虽说行装有限,一匹马倒还匀得出来,就是……就是怕少爷您身子受不住。”
阿华低头揉了揉右腿,勉强一笑,“放心罢,我能撑下去。如果转回去走官道,倒不必再担心拖累了镖队。只是若与他们分开,这一路山高水远,还不知会遇着什么艰险,咱们两个人……能行吗?”
“若能顺利转到官道上,便没甚问题,那条路我走过许多次,也算熟悉,难的是要如何从这大山里头绕出去。”陈叔忧心忡忡地又往外头雪地里瞧了一眼,显见已纠结了不少时候。
“正是这么个理呢。依我说,都已走到这里了,不如便跟着镖队罢,好歹出了这齐岳山再做打算。”阿华想起展昭适才那几句话,觉得自个儿也不能太怂包,又下意识挺了挺胸膛,“何况,还有展兄呢。有他在,我不怕!”
“可……可我这心里……”陈叔吞吐半晌也没把话说完,面上一径愁云惨淡。
阿华想了想,凑到他耳边,将声音又压低几分,“陈叔,你是不是认得那个常四?”
陈叔微微一惊,心知瞒不过他,便把头点一点,又摇摇头做了个手势,示意——此人不可信,要提防。
正当此时,忽见一个人影悄无声息推窗而入,却是展昭回来了。
“展兄!”阿华惊喜之下,忍不住便喊了一声,倒将其他人也吵醒了,纷纷围拢过来。
“展兄弟,你追上那人没有?那家伙到底甚么来头?”方不圆性子急,头一个嚷嚷问道。
展昭回身将窗子关好,拂去钻进庙中的凛凛寒意,这才摆一摆手笑道,“诸位放心,那也是一位江湖义士,只是有事在身不愿泄了踪迹,因此没有露面。他经过此地时遇到山贼行凶,便顺手救了人带到这里。”
燕镖头闻言一惊,忙问,“可知他在何处遇得山贼?”
“那位义士说,当时几个山贼正要将一个装了人的麻袋扔进鹰愁涧里去,被他打伤后逃进了附近的山林中。至于其他山贼藏身之处目前尚未查明,不过依据他们的行动轨迹来看,应当多在衔云岭以东出没,之前洪先生也是在猴子石那里遭遇山贼的。”展昭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形向他们一一道来。
方不圆大咧咧一拍常四肩膀,啧啧道,“你小子真是命大,若不是人家仗义,这会子你大概已躺在山沟里喂狼了!”
常四干笑两声,连连称是。
展昭细细看了常四一眼,心中已有计较,却不再说下去了。
铁三眼尖,见他手中拿着一柄乌沉沉的宝剑,原本包着剑的布条已然不见,不由讶道,“展兄弟,你适才与那人交过手?”
展昭面上神情变得有些微妙,停顿片刻才点头道,“的确小试了一番。”
“那你们谁赢了?”方不圆好奇。
展昭眼角余光往窗外一瞟,笑眯眯地一语带过,“算是打了个平手。”
屋顶隐约传来“吧嗒”一下轻响,铁三立时警觉抬头,“什么动静?”
展昭咳嗽一声,嘴角似乎又翘起几分,“大约是这山中的野耗子吧。”
他不欲多言,旁人自然也不便多问,燕镖头与赵九叔、铁三等人合计一番,众人决定还是按原计划从西路上衔云岭,之后便抓紧时间各自休息去了。
阿华好容易等人散去,这才拽住展昭悄声问道,“展兄,你刚刚追出去瞧见的真的是人,不是……不是妖怪之类的?”
他还记得那日跌下马车后身体腾空飞起的一瞬,以及脖子上冷得瘆人的触感,对这大山中莫名出现的人或物都越发惴惴。
展昭想一想那个白影如鬼魅般穿行于老林深雪之中的情形,忍不住便笑了起来,“自然是人。”
阿华缩缩脖子也干笑两声,转而将视线移到那柄古朴沉静的长剑之上,“原来展兄使的是剑,我以前从未见过这么……”
他语塞片刻,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合适的字眼,“……这么威武的剑。”
“此剑名为巨阙,相传为千年前名家所制。”展昭轻抚剑身,面上多了几分珍而重之的神色,“去岁下山时师父赠剑与我,确实摧金断玉、锋锐无匹。”
瞧出阿华眼中的钦羡与好奇,展昭索性将手中宝剑递到他面前,笑问,“可想一试?”
阿华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接,谁知那剑沉沉如铁,他这一下竟没接住,整个人直往地上栽去。
好在展昭没有完全撤力,忙顺势一提一带,将他拉了回来,“对不住阿华兄弟,这剑太重,若非习武之人恐怕拿着都费劲,是我考虑不周了。”
“展兄哪里的话,分明是我太没用了。”阿华赧然摆手,又自嘲一笑,“手无缚鸡之力,说的就是我这样的人罢。”
他恹恹地垂了眉眼,视线落在自己残疾的右腿上,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展昭见阿华消沉,有意引开他此刻心思,便道,“其实除刀剑这两种常见兵刃外,江湖中人还另有些特殊的武器,譬如九节鞭、牛毛针之类。”
他抬手在袖口摆弄两下,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根三寸长的短箭来,“这是袖箭。”
阿华头回见到传说中的暗器,果然大感兴趣,“我听铁三哥说,这种袖箭是将箭筒藏于袖中,一按机括即可发射,只是准头很难把握。”
“不错,但大抵多练些时日也便成了。”展昭点点头,又从袖袋里摸出几颗墨绿色的小石子,“这种飞蝗石则须以内力配合指法腕力弹射出去,难度却更大一些。”
“嚯!这可是墨玉呢。”阿华到底出身商贾之家,对玉石也有些见识,一眼看出展昭手中的飞蝗石是以上好玉料打磨而成,更费尽心思琢成这般精巧剔透的模样,一粒石子恐怕比同样大小的珍珠还贵上几分。
“用这样的墨玉珠子当暗器……”阿华捏着飞蝗石直摇头,“真是个败家子!”
屋外风声呼啸,隐约又夹杂了一丝“咯吱咯吱”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狠狠磨牙。阿华只觉后背忽然蹿过一阵寒意,忙往火堆跟前凑了凑,仰起脸讨好一笑,“是我嘴快,展兄千万勿怪。”
“非也非也,我可用不起这么精贵的石头。”展昭十分坦荡地摆摆手,又冲他眨一眨眼,“只是今夜刚好有人送上门来,便顺手收下罢了。”
“是引你出去那人打的?”阿华很快反应过来,又有点着急地抓住展昭衣袖,“萍水相逢无冤无仇,他作甚么要暗算你?展兄可曾受伤?”
“阿华兄弟不必担心,我与他来往几个回合,倒不曾吃亏。”
展昭笑吟吟摊开手掌,就见他指尖捏着一小块白色衣角,金丝织锦勾花暗纹,端是光华内敛、华美非常。
小庙外,一个白衣人影飘然潜入暗夜雪林,留下咬牙切齿的一句——
“贼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