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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瑄地【1】 燕回对称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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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回最初的记忆在燕关外。
落日熔金,血染长河。
他被困在浓厚的血腥黏腻里,无边无际的黑暗蚕食着他的意识,直至将他吞噬。
等他醒来时,已经身处京都,住在安国公府的一座偏僻小院里。
他从一些仆从那里偷听到,是安国公救的他。
但当时具体如何,仆从并不清楚,只说似乎是燕关外有不下十个的江湖门派相互厮杀,安国公带人到达那边时,只余满地尸骸。
而他,也许是因为年纪太小,又被埋在尸堆下,才侥幸活了下来。
不过可惜,他失忆了,不然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还能从他口中知道一二。
三岁小孩,来历不明又失忆,这种情况下最好的结果就是找一户好人家收养,不然只能在安国公府为奴。
可让人意外的是,安国公听说他的情况后,竟是收他为养子,并取名执瑄。
燕执瑄。
在很多人看来,单从这名字,就能看出安国公对他的喜爱与看重,可身处其中的自己只感到窒息与压抑——从此之后,安国公赵于来特意安排人手严苛管控着他的一切生活。
这样的处境一直持续到燕回九岁。
那一年,燕回随赵于来回乡祭祖,在瑄地燕关外遭遇截杀。
他清醒后,发现自己的四肢、脖颈、腰身均被牢牢锁在一张金属长桌上,视觉听觉被封,鼻尖萦绕着浓烈的药熏,还有怎么也挥之不去的极淡血腥。
长达一个多月的饲养,三宝丹蛊终于在他身体里长成,冰冷的刀刃剖开他的腹部,将三宝丹蛊连带下丹田处的血肉一道生生挖出。
夏初时节,燕关外总是飘着蒙蒙细雨,绿意水色,虫鸟呢喃。
时隔十九载,身重剧毒、四肢碎裂、经脉俱毁、体无完肤,绝望的痛与恨都隔着时间的层层帷幕,唯有被放在马车上时孟逢晴的话鲜明如初,从未模糊。
孟逢晴那时六岁,天真又直白,撒娇的声音带着点雀跃和软糯:“阿父,他醒来后我能让他把这条手链给我,当作救他性命的谢礼吗?”
那声音似乎在耳边又说了一次,燕回忍不住笑出声,惹得他怀里的孟燕元不解地仰头望他。
孟逢晴从燕回那里拿走的手链现在正戴在两人儿子孟燕元手腕上,手链对两岁多的小孩子来说有些长,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原本挂着太极锁的地方换成了小巧精致的平安锁和福牌,很是讨喜。
燕回捏了捏孟燕元肉嘟嘟软乎乎的脸蛋,在那双纯澈童真大眼睛的注视下,从孟燕元面前的小布兜里摸出最后一颗小青果,一口咬了大半。
张着嘴巴正等着阿爹投喂的孟燕元呆了。
燕回吃了剩下的那半,低头就看见自家崽正委屈巴巴看着他。
“……你太小了,不能多吃这个,等到城里阿爹带你去买其它好吃的。”
燕回和孟逢晴在燕关这边待过一段时间,非常熟悉这边集市上哪里有好吃的哪里有好玩的。
“岁安非常喜欢李大娘做的馄饨和酱香饼,你应该也会喜欢。”
孟逢晴表字岁安,燕回非常满意自己取的字,而江湖人士不兴取表字这一套,更在乎江湖称号,逍遥山众人又习惯了称孟逢晴小字看看或十一、小师弟、小师叔,他便心安理得独自霸占“岁安”这一称呼,直到他和孟逢晴的儿子孟燕元会说话。
孟燕元扭头往远处张望,有点不开心:“安安没回来。”
这事儿说起来怪他,但谁能想到这小孩子专门教的不乐意,偏要模仿。
燕回无奈:“都说了要叫阿父,别装听不懂。”
孟燕元对此充耳不闻,很固执又像只是觉得有意思:“安安,安安。”
孟燕元快到两岁时才开口说话,却已经有属于自己的思维逻辑,话虽少但条理清晰,目的明确不含糊,喜恶明明白白,不会因为别人说几句话就改变自己的想法。
燕回对称呼这事儿毫无办法。
他们现在所在之地是曾经他和孟逢晴约定相见的地方。
三棵粗壮蓬勃、枝叶浓密的柳树遮住飘飘洒洒的雨丝,马车停在他们不远处,拉车的马正喝着小水洼里蓄积的雨水,两只蟋蟀躲在马身旁的宽大草叶下,安安静静的。
原罗天工部统领、暗器大师赛小满正坐在车架前,给小少爷孟燕元做机关盒,听及此放下手中的东西,到燕回身边。
罗天是燕回十一岁时开始建立的独属于他的暗卫,从只有赛小满与卫喜两人到后来日趋完善的罗天六部,而今因为他彻底脱离摄政王身份,成为逍遥山弟子,罗天在某种意义上也算随他一起归属于逍遥山。
不过碍于“人多势众”过于惹眼,除了六部各自统领,没有特殊情况,罗天其他人是不允许上逍遥山的。
以前罗天众人多称燕回为主子,现在由暗转明,入乡随俗,罗天众人便开始称燕回为东家。
“东家,需要属下去看看吗?”
四人从逍遥山来燕关时路过麓山草堂,孟逢晴受麓山草堂掌柜邀请,到燕关郊外的清月山庄为一贵人看诊。
燕回十六岁时跟随镇国大将军百里怀守入军北上,戎马五载安定边疆,二十一岁应召回京,被皇帝临终托孤,封为摄政王,赐婚魏国第一世家裴家嫡公子裴殊清,以此制衡朝堂。
裴家与他明面和睦,暗地相对,他与裴家不少人打过交道,清月山庄是裴家的重要产业之一,现任山庄庄主裴清平他就见过几次。
燕回当年从逍遥山回京都后,为了迷惑安国公府的人,一直伪装身中蛊毒,并戴着面具遮住脸上因为压制蛊毒所生长出来的“蛊线”,且他的面貌因三宝丹蛊留在体内的蛊毒发生了很大改变,和小时候几乎两样,死遁后身上唯一的胎记也被孟逢晴清除掉,但他的身形未变,眼睛未变,声音未变,甚至一些不经意的动作也有可能会暴露自身。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燕回与孟逢晴在麓山草堂分开,约定于燕关外“三棵树”下会合。
“要看也是我自己去看,你看有什么用?”
赛小满从罗天开始建立起就跟着燕回,本就和燕回交情不错,归属逍遥山后身份转化得尤为顺畅,和燕回说话渐渐没了许多顾忌。
“那你不是要带着小少爷嘛。”
要不是孟燕元在身边,他直接就跟在岁安身后暗中上清月山庄了,哪里会在这里等?
燕回在心里日常嫌弃孟燕元:“还没到约定时间,再等会儿吧。”
他的岁安轻功绝顶,又擅医药,用起毒来出神入化,裴家本家的机密要处都能全身而退,清月山庄不足为虑。
退一万步来说,岁安带着玄石和惊雀,如果遇上什么不对劲又有可能不好应付的事情,惊雀肯定会传递消息出来。
这里距离清月山庄,走最短的路只有七八里地,几息时间他就能收到消息。
燕回想的时候心情还可以,可这一等又等了约两刻钟,差点超出约定时间。
孟逢晴到时,燕回已经计划好怎么在最短的时间里完全控制住清月山庄。
孟逢晴是独自一人轻功过来的,带过去的药箱没在身上,怎么看都是遇到事情了。
燕回好起来的心情又沉了沉。
果然还是该让清月山庄安分一点。
马车里,孟逢晴简单说了在清月山庄的事情。
燕回神情不明。
新帝登基不到一年,朝廷正是用人之际,也是揽权之时,赵北宴位居丞相不待在京都反倒跑来瑄地求医,目标明确,应是对他的死起疑了。
只是他暂时还不能从岁安的叙述里确定,赵北宴究竟是因为哪个原因才想着强行扣下岁安的。
“赵北宴带的那些人很可能是太一门的山河十七。”
太一门在周王朝末期于江南一带成立,四五年时间便成了江湖赫赫有名的门派。
门派开山祖师赵学理原本是个小道士,不知从哪里学来了一身上乘武艺,且精通奇门遁甲、布阵列兵,后带领门人跟随魏高祖征战天下,更是展现出惊人的军事能力。
魏高祖夺得天下登基为帝,封赵学理为安国公,赵学理主动上交兵权,至此慢慢沉寂。
时至今日一百多年,安国公府一直屹立京都,除了安国公这一爵位承袭,明面上看来,安国公府就是一世代清流人家。
然而据武帝所说,安国公府暗中势力早已盘根错节,遍布魏国甚至更远。
对于安国公府暗中的势力,魏高祖从认识赵学理时就有所了解且默认了这种情况——这是赵学理在选择帮助魏高祖时达成的合作关系。
双方的面上和平颤巍巍度过文帝、太宗时期,直至武帝大权在握时被打破:武帝想将安国公府隐没在暗处的所有权利都收到自己手中。
双方明里暗里你来我往,武帝没防得住安国公府的手段,落败收场。
这是武帝忍着浑身溃烂的疼痛,临终前与他说的。
武帝还透露,要想彻底铲除安国公府,需要先找到前秦地宫和山河十七——堆金积玉前秦地宫,九宫八卦山河十七。
对于武帝的说辞,燕回不可能全盘相信,所谓的某种合作,他更倾向于双方基于自身利益的相互牵制,而武帝打破了双方间的平衡。
他答应武帝接任摄政王一职只为江山稳定,攘外安内,不愿山河动荡,民不聊生,至于安国公府,本就和他有仇怨,前任安国公赵于来就是死在他手里。
武帝深知这点,才决定选他当这把尖刀,想借他剜去安国公府盘根于魏国骨血中的巨大威胁。
而在武帝透露前秦地宫和山河十七之事前,燕回已经知晓山河十七一事。
白云林赵于来身死,燕回没有什么报仇雪恨的快意,也没感到多少轻松释然,更多的是深深的疑惑与警惕:他从来不知,赵于来身边竟然还隐藏着不知底细、力量诡异的一支“暗卫”。
燕回当即让罗天影部去调查,几番无果后,号称“神行天下”的逍遥山二弟子路三山看在孟逢晴的面子上帮燕回查了出来:太一门山河十七。
可对于山河十七的调查,却一直没有什么有效进展。
于是,中秋宴宫变、即将假死离开京都前,他为此专门设计了一出好戏。
箭在弦上,赵北宴不得不动用深藏在阴影中的山河十七。
新帝自小不受宠,很大可能不知道帝王与安国公府之间的秘辛,又与赵北宴亦师亦友,甚至算得上生死之交,情谊非比寻常,不管这次特意布局之后,新帝对安国公府和赵北宴的真实态度到底是什么,他都必须让新帝真切感受一下这巨大的威胁。
如今看来,当今皇帝应该比他以为的清醒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