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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心枷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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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智郁看到吴玛利亚短信的当下,没有人能明白她心中有些复杂的心绪,她第一反应是抬起头确认是否能看见那鬼魂的身影。发现房间还是和刚刚一样平静,马智郁叹了口气低下头,因为柳泰武会被拴在她身上跟着走,她竟然下意识想要询问一下他的意见。摩挲了一下手机壳,马智郁开始打字回复:
[玛蒂尔达:当然啦!不过今天有点晚了!我们约一个时间吧?]
[玛利亚姐姐:那就后天怎么样?]
她的短信来得很快,有些急促的意思,隔了一会又传来一条,应证了马智郁的感受。
[玛利亚姐姐:这段时间没有见到你也没有什么消息,我们都有点担心你。]
原来是这样,马智郁也意识到自己是有好一段时间没有主动和他们联系了,她被柳泰武困扰得紧,压根没心思考虑其他的。想到这里她也有些愧疚地开始和吴玛利亚解释起来:
[玛蒂尔达:对不起呀姐姐,就是之前发生太多事了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别担心!现在我已经打起精神来了!]
盯着屏幕上那句关心,马智郁产生了一种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魔幻经历向吴玛利亚倾诉的冲动,但是她还是忍住了,这种事有谁会相信呢。更何况——马智郁再一次环顾卧室,毫无异样、平静得如往常一般的房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都让她忍不住怀疑一切是不是自己的幻想,尽管柳泰武离开还不到二十分钟。这件事太疯狂、太不真实了,所以哪怕他只是消失一瞬,马智郁也会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怕她真的是因为柳泰武产生了精神问题,怕他只是自己虚构的忽隐忽现的错觉…是的,马智郁害怕再也见不到他。
算了…马智郁叹了口气,先就这样吧,或许他们都还需要点空间面对这件事,她大概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适应良好。抱着这样的想法,马智郁没有试图呼唤柳泰武,她决定放他们俩冷静一下,也处理一些自己的心绪。柳泰武应该也是这种想法吧,他肯定对被困在她身边很不满意,之前的示弱亲近很大程度上也就只是想要利用她。他就是这样,一开始他心里就更希望吴玛利亚来当他的索尼娅,她甚至听到吴玛利亚说本来打算和柳泰武一起出国。
【天啊!当时玛利亚姐姐又在想什么呀!就算是觉得有些愧疚也不用做到这种程度吧?还好这家伙死掉了!真是祸害人!他根本就不在乎别人的情感!一点也不值得被在乎!】
马智郁本来只是想说服自己,结果越想越生气,忘记了自己也是一个对杀人魔投入了大量感情的笨蛋,她现在恨不得柳泰武不要出现,不然气头上的马智郁可能会冲动得扇他个耳光。这种莫名膨胀的愤怒一直持续到柳泰武消失的第三天,马智郁和吴玛利亚约定见面的时间,她敲响了公寓的门——吴玛利亚已经不再住在那个房车里了,她走过来打开门:“智郁,你来了…”
吴玛利亚迎接她的话突然终止,马智郁看见她脸上的笑容顿住了,又犹豫了几秒才再次开口:“智郁你…心情不太好吗?遇到什么事了?”
“姐姐怎么这么说?”马智郁开口把自己吓了一跳,因为这听起来就是一个憋着火的家伙在用有点冲的语气反问,哪怕她本意是真的想要知道吴玛利亚那么问的原因,听起来却更像带着反驳意义的质问。她急忙咳嗽了两声,向吴玛利亚道歉:“不好意思姐姐,因为来的时候路上遇到了莫名其妙的家伙,所以才有点…”
对方不知道有没有相信她编的借口,只是重新微笑了起来,把马智郁迎了进去:“没事的,先进来坐吧?河警官他还有点事情要忙。”
“奥,好。”马智郁讪讪地跟着吴玛利亚走到客厅的桌子边坐下,她有些扭捏地开口,“不知道疯和尚他…身体怎么样?恢复得好吗?”她被柳泰武这个“现暗恋对象”占据了几乎全部心绪,完全忘记了河无念也是刚从生死边缘回归,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一直都没有关心对方的身体显得有多冷漠和没联系,为此马智郁有些尴尬和歉疚。
“很不错,身体素质已经完全回到一个警察的标准了。”吴玛利亚朝她眨眨眼,有些俏皮的意味,“为了庆祝一起吃一顿烤肉怎么样?”
“呃…嗯。”马智郁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趁着吃饭时候的氛围,把找到柳泰武的事说一下吧。马智郁这么想着,和吴玛利亚开始边聊天边等待,两个人都谈了谈彼此的近况。马智郁说自己已经打起精神来了倒也并非只是安慰吴玛利亚的谎话,不过她是成也柳泰武,败也柳泰武,因为他的死亡而心情低落,又因为他的卷土重来被打得措手不及,失去了感时伤逝的余暇。只是这些话当然不可能对吴玛利亚说,否则这个心理医生姐姐可能会立刻建议她接受治疗。比起鬼魂归来,应该还是精神疾病更能让普通人接受,所以她只是说自己重回正轨,忙着用漫画工作来充实生活、摆脱案件带来的阴影。
两个人聊了一会,吴玛利亚就收到了河无念传来的短信,让她们俩直接出来,他开着车在外面等着。马智郁跟着吴玛利亚出了门,一前一后地上了河无念的车。
“终于舍得从你那乌龟壳里出来见人啦?”河无念毫无变化,用混混一样的语气向马智郁打了招呼,“这几天不会躲在家里哭吧!连刚手术的病人都没来看望,啧啧,真是没良心,好歹我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马智郁撇撇嘴,她本来就因为柳泰武而感到心情烦躁,就算心里有几分内疚,现在没办法对这个吊儿郎当的前单恋对象摆出什么好脸色:跳出了之前单方面赋予河无念的滤镜,她察觉到这家伙对她的态度和做法实际上很不负责任。一个年长她这么多岁的公职人员,一个应该正气凛然的警察,面对她——一个未成年学生——的亲密接触和恋慕,却总是拿不出一个正式的态度认真地拒绝,总是用烦躁的语气开玩笑般地回应她,从来没有平等地对待她,对她主动的肢体接触也没有好好的教育过。别的不说,作为一个警察,起码对未成年人做出一个符合身份的、正直的表率吧?在这一点上,河无念甚至不如柳泰武。马智郁倒不是一下子对河无念的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弯好感降到谷底了,就算没有了那份单恋的心,他们也到底是相处了那么久,她知道河无念没有什么坏心思,这只是他很难扭转的性格缺陷。抛开那些缺点,河无念对她是有着作为长辈的关心和照顾的,所以马智郁也对他有着应有的、对家人朋友般的亲近,只是她现在实在是太不爽、太不满了,她扫射一切能和柳泰武联系到一起去的家伙,而河无念首先和柳泰武一样是个男性,其次也是个和柳泰武不相上下的疯子,自然包括在马智郁的攻击范围内。
【男人都不是什么好家伙!疯和尚也是个差不多的疯子!一天到晚尽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就知道让我心烦!】
“哼,救命恩人又怎么样?当时还不是疯和尚你害的!要是能处理得再好点不就不会有事了!案子的事情也是!”马智郁毫不客气地说。
“几天不见是吃了火药吗?”河无念有些诧异地从后视镜瞥了眼表情不善的马智郁,又快速朝副驾驶座的吴玛利亚问了句,“谁惹她了?”
吴玛利亚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是接下来的一路几乎河无念说一句马智郁呛一句,到最后差不多发展成了向吴玛利亚声讨河无念大会,她甚至都快要劝说对方放弃河无念找个更合适的人。
“姐姐你又漂亮又是心理医生,怎么就看上疯和尚了!又邋遢又穷!性格还那么糟糕!”马智郁愤愤不平地扒在吴玛利亚的椅背上劝说,“玛利亚姐姐这么优秀,疯和尚真是高攀你!”
“喂喂,我也没有那么不堪吧?”河无念一边停车一边替自己辩解,“今天可还是我的庆功宴呢,你就是这样恭喜我吗?”
“明明是玛利亚姐姐想见我才有这一次聚餐吧!是吧姐姐?”看见吴玛利亚无奈点头的马智郁底气十足地朝河无念仰起脸,“所以我才是主角。”
“行吧,今天真是魄力十足,我不跟你争。”河无念败下阵来,他也是第一次真正领教了马智郁火力全开的攻击力,放弃了和她继续开战,三个人的氛围终于稍微平和了些,下车走进了烤肉店。
坐上饭桌后马智郁也收敛了,她知道自己刚刚也是被情绪摆布了,再继续放任下去就有点过分了。但她还是个踩着青春期尾巴的十几岁的毕业生,到底还是有些微妙的自尊心,所以几乎不怎么主动和河无念说话,只对吴玛利亚特别热情,跟她聊自己最近在漫画剧情方面的苦恼。饭吃到中途,烤肉冒出来的阵阵烟火气暖了场,马智郁也自在了许多,她斟酌好一会,狠狠地喝完了一杯饮料才开口:“我有些事想告诉姐姐…还有疯和尚,不过你们知道了不许骂我。”
两个长辈对视了一眼,今天明显更受喜欢的吴玛利亚率先开口:“怎么了吗,是什么事?”
“那个,其实…柳泰武待的地方,我打听到了。”马智郁打量着他们俩的神色,小心地说出了这句话。对面的两人都愣了一下,柳泰武对他们三个人来说其实都算得上“意义非凡”。
“那家伙吗…”河无念也将杯中的米酒一饮而尽,吴玛利亚则是低头摩挲着杯壁,一脸若有所思。
“因为当时发生的实在是太突然了,我才想说给自己一个收尾,就去打听了…没有和其他人说过,现在也只告诉了姐姐和疯和尚。”马智郁始终没有移开放在他们身上的目光,“所以…你们想不想一起去看看?”
“去吧!”杯底触及桌面发出啪的一声,河无念下了定论,“对我来说也很突然啊,就这样死掉了…简直是莫名其妙,还想看看他到底能不能停下来呢,我可以忍受不义,但就是忍不了好奇心,结果柳泰武一死让两个都落了空,我也是很火大啊。”
吴玛利亚只是一言不发地听着,河无念说完之后饭桌上沉默了好一会,最终她点点头:“去吧,我们一起给这起案子收尾吧。”
案件的结束对亲身经历过的人来说并不是法庭上那一锤定音的结论,而是自己的心能够抛下这块沉重的西西弗斯之石的那一刻,是放弃反复惩罚、反复责问自己的那一刻。和同伴一起亲眼确认罪魁祸首之一的末路,或许能帮助他们获得那种平静。聊了这件事,三个人也没什么吃烤肉的兴致了,草草地又坐了一会胡乱塞了几口就起身开车前往那个偏僻的寺庙了。到寺院前方有一段土路,河无念找了个空地停车,他们走进了寺院的偏殿,马智郁第一次来的痕迹只剩下几个腐烂的苹果和两截还在燃烧的蜡烛,不过吴玛利亚和河无念都没有太在意这些。
【嗯…?居然没有被吹灭吗?看起来也没怎么少的样子…原来是这么经烧的东西…】
马智郁走近了供桌,已经又落了些灰,他们简单擦了擦,又把腐烂的苹果收拾了,三人坐在供桌前的坐垫上仰头看着柳泰武的牌位。马智郁的心情很古怪,她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圈偏殿,试图找到某只鬼魂的踪影,然而还是和之前一样一无所获。
“如果能再见到柳泰武。”河无念突然开口拉回了她的注意力,“想要问他一句话。”
“…什么啊?”
“真的有想过要停止吗。”
马智郁顿了顿,旋即垂下眼,这个问题她也很想问问柳泰武,但又觉得有些畏惧他的答案。她脑海里闪过在柳泰武逼迫她和吴玛利亚用石头剪刀布决定生死之前,他坐在她身边询问“我真的可以停下来吗?”时的场景。那时候的马智郁迟疑了,当时隐约察觉到柳泰武计划的她不确定这点,所以给出了一个不够坚定的回答,这加剧了她现在对这个问题的回避心。如果当时她能握住柳泰武的手肯定他…或者更早一点、再早一点,她能在那个飘雪的平安夜抓住他,是不是能改变很多事情?
几个人又默默地看了一会那个什么都没有承载的牌位,终于还是起身离开了,马智郁还在想那个问题,有些出神地靠着吴玛利亚往前走。她最后的思绪落在鬼魂谈论被害人时那冰冷的眼神上,那是让她愤怒又无助的眼神,让她想要落泪的眼神。
“是我的话…想问他,非得那么坏吗。”马智郁恍惚地吐出了这个问题,让身旁的吴玛利亚停下脚步有些担心地看向她。
“姐姐呢?还有疯和尚,你们俩活到现在有遇到过最难的选择吗,对我来说就是这个恐怖的家伙了,当时决定看着他,陪他情感旅行,还有面对他的出国邀请的时候。”她偏过头看向两位同样短暂陷入回忆中的长辈,马智郁能猜到他们的抉择也是有关岬童夷的,恐怕还涉及到两人不愿意向她这个后辈倾诉的创伤,于是她略过了这个话题重新看向前方:“在艰难的时候,真希望别人能替我做选择啊。”
——就比如现在,她到底该怎么解决和柳泰武鬼魂冷战这个大难题。
“嗯,人生就是选择的延续,所以去不去做选择又不是我们能选择的了,而是必须得做的事,什么都不选择的自由谁也没有啊,没有人能替别人做出选择,到头来还是自己的决定。”回过神来的几人继续向前走,吴玛利亚也回应了她的话题。
“没错。”河无念接上吴玛利亚的话,“无论大小我们都在选择,这种选择又成为了每个人的十字架,这就是人生嘛。”
“不过越艰难的选择做得越容易,那离人的心就越远了啊,能不做任何挣扎就做出选择的话就不是人类了吧?”
“嗯……”马智郁嘴上应了一句,思绪却又飘远了。人类面对选择就会挣扎吗?她脑海里闪过柳泰武吹起的淡蓝色气球:那是她告诉他的办法,有什么坏想法的时候就吹一个,能帮助人冷静下来好好思考,据说吹完的话就会改变想法,也会消气。这是他挣扎的表现吗?柳泰武究竟是人类还是野兽?他的表情在马智郁的脑海里回放,那张脸其实在她面前显露过不少的情绪,自得的、困惑的、矛盾的还有…不安且渴望的,柳泰武想要从她这里获得什么?他想要她为他解答什么呢?他们在柳泰武生前的最后一面,两人坐在洋溢着午后阳光的咖啡馆里,收下她绘本的柳泰武露出了一个笑容,一个让人感受不到丝毫伪装的、充满温度的笑容。
“你明明比我小,却像妈妈一样呢。”他这么说。
直到被河无念送回家,马智郁的大脑还是一团乱麻,柳泰武生前和死后与她的相处杂乱无序地播放着,让她茫然不已。就算生前的柳泰武有所挣扎,那现在呢?变成鬼魂的柳泰武又如何?他还能维持那种改变吗?马智郁无法停止自己的思考,连走上楼用的时间都比平常久了许多。她缓缓地掏出钥匙打开门,就在进入房子的一瞬间一阵恐怖的凉意穿透了她的全身,那不是通过皮肤表层传过来的刺激,而是从内部像电流一样沿着她的神经噼里啪啦地蔓延开来,她握住门把手,差点跪坐在地上。
什么情况?马智郁抬起头,没开灯的房间里一团团模糊的轮廓矗立在她面前。今天池花子提前告诉她要和朋友去喝酒,所以大概会很晚回来,说不准会留宿。那么在这个漆黑的房间里,另一个“生物”的身份只有一个了,也是祂在刚才穿过了她的身体,留下仍在回荡的、冰冷的悚然感。
“…柳泰武?”不知道为什么,马智郁没有第一时间打开灯,或许她现在仍然想回避祂。她不确定鬼魂有没有夜视功能,只是一直能感受到那种比房间里的黑暗更深沉的目光粘在她身上,而她只能在一众死物的轮廓中努力辨认属于柳泰武的那一个。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过于稀薄,非但起不到帮助,反而还异化了房子里的氛围:所有事物的界限变得朦胧,似乎连生与死的分界也是如此。马智郁用力地眨眼,总疑心自己是把什么别的东西认错成了柳泰武。
“…你想甩掉我吗。”一阵幽怨的声音响起,但马智郁完全没办法分辨来源,明明她家不过区区几十平方米,现在却像变成了一个没有边界的未知领域。
“什么?”今天马智郁本来就思考过度,又被异样的氛围给震慑了,反应自然慢了几拍,也有些没有理解这句话。
“你想甩掉我是不是?!”而那鬼魂似乎是会错了意,祂的声音变得尖利了起来,让马智郁想起她曾经看到过的某种恐怖哨子的视频。轻薄的窗帘无风自动,气流卷席着朝她冲来,马智郁下意识举起手挡在面前,紧接着她听见一阵东西砸在地板上的动静,再一抬头,发现灯已经亮了起来,起居室里书架上的书杂乱地摊在地上,旁边柜子上摆着的一些东西也掉落了一片。
马智郁终于有点回到状态的感觉,看着一地狼籍,那股本就未灭的怒火不由得也烧了起来,她一把将挎在肩上的帆布包狠狠摔在地上,瞪向了房间中央漂浮着的鬼魂。
“你是什么意思?先消失的人是你吧!甩锅给我干什么?”马智郁指着他,愤恨地大喊,“是不是觉得反复这样就能把我变成疯子?是你本来就不想待在我身边吧!一直以来都是想利用我不是吗?所以变成现在这样你很不爽吧!”
鬼魂阴沉沉地盯着她,答非所问:“你明明知道只要你想见我我就会出来的。”…但是这两天你一次也没有试图喊过我。
马智郁完全没理解祂的意思,甚至气得笑了一声:“哈?你是那么听话的家伙吗?从我们开始相处起就有无数的心思!我真是一个蠢货!还想着或许会有用去给你送什么绘本,怎么可能有用!那个时候你是不是都在骗我?说什么像妈妈一样!只是为了让人相信你能停下来作的戏是不是?我就是那个工具,那个帮助你骗取信任的工具!”
柳泰武仍然只是看着她,看着她涨红的脸、急促的呼吸、因为发怒而起伏的胸膛,那种蓬勃的生机即使是鬼魂也能感受到,祂为此产生了一种莫大的怨恨:眼前的女孩是一个活生生的人,马智郁的生命力会灼伤到祂这个早已失去一切的家伙,但她还拥有很多,漫长的人生、她的爱好和事业还有关心她的亲朋好友……她还拥有祂,一只能为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鬼魂,然而现在的祂对她来说已经毫无意义了,更何况她是那样想他的,恐怕马智郁对他的揣测是她自己的想法吧!是她觉得现在的柳泰武就是一个麻烦的累赘,是阻碍她继续生活的怪事,所以这两天她才没有丝毫叫出他的想法,所以她才把吴玛利亚和河无念带去那个寺院,马智郁是不是希望这两个人祭拜之后也能看到祂,这样她就能向他们求助解决掉祂。
“我恨你!你去死吧!”柳泰武无法控制那种充斥灵魂的怨恨,他朝马智郁尖锐地嘶喊,现在柜子上剩下一些的幸存者也全都摔落在地板上。
“你恨我?”马智郁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发狂的鬼魂,“你凭什么恨我!我们俩有什么关系?该死的人是你才对!”
她的话更加刺伤了他最在意的地方,而柳泰武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这句话:“是啊!我本来就已经死了!所以我们俩什么关系都没有!你又凭什么把我困在这里!”
马智郁正要回嘴继续吵下去,但突发的异象让她的怒火刹了一瞬:“…你哭什么?”
“我没哭!那是你!”柳泰武指向马智郁的脸,“都是你,都是因为你…”他突然捂着自己的脸跪倒在地上,像是因为寒冷而颤抖起来:“好痛…好痛…一直都…”
这莫名其妙的情况反而又给马智郁的愤怒浇了一把火,她快步走到柳泰武身边抓着他的肩膀把他翻过来:“到底是干嘛…”马智郁的声音弱了下来,眼前的情况更加让人困惑,柳泰武的眼泪在脸上留下灼伤的痕迹,她握着鬼魂冰冷的手腕,一时之间不知道该继续做什么。
“所以你也去死啊!你死了就能明白了吧,我现在的状况,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柳泰武语速越来越快,声音带上了哭腔,但依旧愤恨异常。自他们开始吵架的那一刻,那种持续了两天的灼烧感就越发强烈,这让祂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意识到眼泪带来的疼痛,而现在泪水沾染到指尖上也燃起了一阵痛楚。柳泰武恨不得自己直接烧起来,带着现在握着祂、而祂却无法碰触的马智郁,一起烧成一摊不分你我的灰烬。
“我恨你……”
“就只知道说这些吗?你就不能好好说明白吗!”马智郁对眼下的情况有些慌乱,她真怕柳泰武就这样被自己的眼泪给烧得灰飞烟灭了,但是又实在还在气头上,也没办法冷静地好好说话。
“你也死掉的话我就能跟你好好说话了。”
这家伙!马智郁想要掐死祂的心都有了——要是鬼魂真的能因为被掐而产生窒息感的话。焦躁和憋闷的怒火促使马智郁不得不做些什么,于是她扒开柳泰武同样带着伤痕的手,胡乱地擦起了他的脸。
“我凭什么死,我才不死呢。”她一边擦,一边仍然恨恨地嘟囔着,“我不仅不死,我还非要你现在就和我好好说话了!”
对他来说滚烫的眼泪在马智郁的手中只是冰冷,柳泰武看着她的手心,鬼魂的眼泪并没有能留在她的皮肤上,在被抹上的一瞬就像烟雾一样消失了。柳泰武撇开头,一股绝望慑住了他的灵魂,他现在永远也无法影响马智郁一丝一毫了,连留下一个印记也不可能,可怕的疼痛都不如这个念头让他心力憔悴。
两只手捧着他的脸把他的头摆正,马智郁拧着眉看着他:“干嘛啊…我还以为变成鬼之后也没什么特别的,现在看来完全想错了,你明明就变得更加…更加…”她一时之间找不到一个完全符合自己心意的形容词,不自觉努了下嘴,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而她想要表达的意思,柳泰武自己也有所察觉,而这也是他所畏惧的:死去之后他变得更加偏执,他的负面情绪变得更加强烈、更加不为自己所控。就像刚刚那样,或许还活着的他会好好的察言观色,说出马智郁想听的话,起码不会显得自己那么可怜,但现在的他完全做不到,在那种剧烈的情绪下,他连感到丢脸的心思都生不出来。而操纵这种心绪的人是她,他完全被她控制了。
马智郁惊诧地看着柳泰武眼里越涌越多的泪水,两只手都来不及擦,他的脸上灼痕交错,近似于远古祭祀时的图腾,显露出一种接近恐怖的神秘美感,像是封印野兽的符咒桎梏了柳泰武。她的心里除了愤怒也不禁被染上了痛苦,因柳泰武而生的痛苦,她怨他、责怪他,但是又心疼他、怜悯他。
“一个劲地哭不说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我欺负你了吗?”马智郁不自觉俯下身,柳泰武却突然凑了上来,一下就逼到了她面前。
人的眼睛能不能倒映出鬼魂的影子呢。柳泰武很想、很想知道,所以才靠得越来越近,但马智郁呢,她为什么没有躲开的意思?是因为笃定他碰不到她所以不在意吗?柳泰武怀着越发怨怼的心压了过去,即使他知道那是没有用的。但是出乎意料地,微弱的咚的一声,一人一鬼的额头挨在了一起,他们愣住了。
【现在他真的要掐死我的话怎么办?】
马智郁的脑海里这个念头率先冒了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一点害怕的心思,还是看着柳泰武以一个无论是为人还是当鬼都过于亲密古怪的姿势挨着她。然后他动了,伸出手抓住马智郁的脸,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口。
“哇啊!”马智郁惊叫一声,捂着脸要往后挪,也就在这个时候,倚靠着她的柳泰武又唰一下地穿透了她往前扑去。她赶紧站起身,手指在被咬的地方摩挲了几下——没有,没有凹凸不平的牙印的感觉。
【什么鬼啊…】
马智郁表情复杂地低下头看着地上不停掉眼泪的柳泰武,她的心情彻底被搅乱了。必须得好好谈一谈,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这样想着马智郁深呼吸一口,努力压下堵在胸口的火气,重新坐回柳泰武旁边。
“你就打算一直不和我说话了?我现在可是你唯一能说话的人了。”她戳了戳柳泰武的肩膀,突然觉得现在的他们俩都好幼稚,像小学生一样。
“你不是问我们俩有什么关系吗,都没关系的话有什么好说的。”
别生气,好好说好好说,要搞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不然再来几回到时候把家都拆了怎么办。马智郁继续深呼吸平复心情,保持最大限度的镇定才开口:“有关系有关系行了吧!”不好,她完全管不好自己的语气,马智郁紧急刹车顿了一会,柳泰武已经松开了捂着脸的手,盯着她的漆黑的眼睛似乎在质问她,他们俩到底是有什么关系,这让她有点坐立难安。
眼见着柳泰武又有要发难的迹象,马智郁握住他的手急促地说:“是没办法轻易被定义的关系,你看根本没有一个词能简单描述吧,所以是最特别的关系。”
“哦…”
失控的鬼魂看起来好像有被安抚到,马智郁隐隐约约感到自己好像猜到他所在意的,但又觉得太不可思议了,于是只是继续试探:“我们之前不是做得很好了吗?我是说之前的感情旅行,还有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你对我笑了不是吗?”她顿了顿,用上了那个亲昵的称呼,“…哥哥你说过我是唯一想要相信你的人,那你呢?我觉得我也有在成为你想要相信的人,对吗?”
他没有回应,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马智郁心一横,伸手揽住了柳泰武:“我们现在不是应该好好沟通吗,既然只有我们两个面对这个情况,就要作为同伴好好解决这件事啊?”
“吴玛利亚和河无念才是你的同伴不是吗?我算什么…”
想起刚刚柳泰武愤怒的控诉,冷静些的马智郁现在才回过味来:柳泰武完全搞错了,他以为马智郁是想试试让吴玛利亚他们点香祭拜之后能不能看见他,这样就可以向他们寻求帮助了。其实她在从权律师那里知道柳泰武消息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和吴玛利亚他们来一次一起做个了结的,先前只是出于自己那不能说的缘由才先独自去了一次,而后来发生的事让她措手不及,就先搁置在一边了。既然吴玛利亚主动约她,马智郁就在三人会面时顺水推舟地说了这件事,和柳泰武回魂一点关系都没有。
等一下,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不就是说明…马智郁眨眨眼:“原来哥哥你一直在关注我吗?我还以为你藏起来什么都没看不想见到我呢,刚刚也说了,问我为什么这两天都没有试图叫过你,你…很在意我吗?”
柳泰武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但其实马智郁没有想到感情方面的事,即使她目前暗恋着他。主要是猜测一个psychopath的鬼魂喜欢自己未免有些太过古怪,马智郁觉得有点自作多情,她都不敢奢望柳泰武会有这样的情感。所以,她只是觉得是目前这种诡异的处境和鬼魂的身份影响了他,让他不得不特别关注自己。
“很在意你…是什么意思?我确实很想知道你要做什么。”
马智郁松了口气,或许坦诚以待自己的想法不是件坏事,反正柳泰武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不是吗?不过,喜欢他这件事当然还是不能说!
“我带玛利亚姐姐还有疯和尚去,只是去看看而已,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也不是想要让他们帮我处理你的问题,我没想过要告诉任何人你变成现在这样的事情。没有找你也是因为…我以为那时候你不想待在我身边,也不怎么想看到我,我想我们俩都需要一点空间去消化一下现在的情况,没想到你会那么觉得。”她叹了口气,“好了吧,就是这样,可以不生气了吗?”
“你之前说的赎罪又是什么意思?”柳泰武冷不丁地又问了一句。
“赎罪,什么赎罪?”马智郁一时之间没跟上他跳跃的话题。
“就是之前,我消失之前,你说可能是死者的怨念把我们困在一起赎罪,那是什么意思?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呃!”马智郁噎了一下,语气弱了下来,“难道不觉得你应该要赎罪吗…”
“我不是说我,是说你,玛蒂尔达…智郁,你为什么觉得自己要赎罪?你是受害者不是吗?你什么都没对她们做啊?”从异常状态中逐渐脱离出来的柳泰武展现了psychopath生前那种敏锐的觉察力和压迫感,“所以,你到底为什么觉得我们需要一起赎罪呢。”他说话的语速轻缓、语调柔和,只是在“一起”上微微加重了音,却让马智郁躲闪了一下。她的退缩立刻被发觉,柳泰武缠了上去,不知不觉间他再一次仰头接近了她。
“或许…智郁你说得对,你想相信我,而我也想要相信你,我们都比自己想像得要在乎对方。”
马智郁还是低估了所谓的“鬼魂”,祂们确实是一种恐怖的存在。一开始柳泰武看似冷静、和生前相差无几的表现误导了她,而今夜祂的崩溃和失控只是邪祟的其中一面。所谓的“怨灵”,就是执念深重之物,充斥着不甘与诅咒,单纯的爱与恨都没办法超度祂们,而一旦流露出一点的软弱与怜悯的倾向,就会被祂们贪婪地缠上。祂们会不遗余力、如饥似渴地捕捉你心中不安的心绪,哪怕只有分毫,祂们也会使它扩大,怂恿它占据你的心,以此来操控人们。
而马智郁内心最大的恐惧、最深的罪恶,那是——对柳泰武的爱。
看着她一眨不眨的眼睛,柳泰武再一次感受到了在偏殿门前那种被召唤的牵引感,于是他笃定地仰头凑了过去,在马智郁的唇边落下一个吻。
一个实实在在的、存在着触感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