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回归 回归 ...

  •   12月的芝加哥寒冷多雪。齐乐全副武装,几乎用羽绒服、围巾和手套把自己武装成爱斯基摩人,她快步地走出宿舍区,鞋咯吱咯吱地踩进厚厚的积雪,口中呼出的白气被一团团甩在身后。

      同专业的俄罗斯壮汉从拐角处冒出来,挂满汗珠的赤裸胳膊上冒着白雾,手中拎着一对拳击手套,“嗨,Charlotte!你回来了?里贝罗教授让你抽空去一趟他那儿,他说你的训练严重落后!”

      “好,回头见。”齐乐匆匆对他笑了一下,步入林荫道。

      道路两旁的杉树被雪压得微微低伏,细小的雪末簌簌落下,在风中卷起一阵银白色的尘埃。齐乐给吹得睁不开眼睛,没看路,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了满怀。

      齐乐连声道歉。对方伸手给她掸了一下围巾上的雪粒,“是你呀。有一两周没在课上看见你了,今天上午《龙族基础生理学》的期末考也没见你。在执行任务么?有空的话,可以去找库欣教授了解下补考的事。”

      “怎么今天上午就考了!”齐乐真有点绝望了。

      “因为教授明天就要回加州去,所以提前了考试。”对方说。

      她耳边的黑发在风里旗帜般拂动,晶莹如雪的面颊冻得微微泛红。这是苏茜,诺诺的室友,比齐乐大一届,主攻龙族基因学,兼职库欣教授的助教。其实齐乐也有点惊讶,没想到苏茜竟然记得自己。

      绝望地从围巾底下挤出声含混的“好,谢谢师姐”,齐乐朝前走去,白茫茫的视野中有人迎面轻巧地跑来,和她擦肩而过,掀起一阵带着淡香的风,如同一只红色的鹿掠过雪地。她停下脚步,视线回转,见到诺诺整个人几乎挂在苏茜的身上才刹住车,长发垂落下来,如红藻般摇曳。

      “哈喽,那边的妞儿留步——学生会的派对为你延后了几天,恺撒说请柬早就给你了。明天晚上记得来呀。诺顿馆!”诺诺对她比了一个六点的手势。

      “再说再说。”齐乐已心如止水。

      去完你的去你的去完你的去你的。

      此时距离winter break仅有一周,正是卡塞尔学院图书馆最热门的时刻,接下来的一周齐乐的行程满得堪比春运火车站。

      执行部负责人办公室。

      中国学生通常对人民教师办公室有一种微妙的恐惧,齐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从善如流地敲门、进入以及——在施耐德面前拘谨地站定,笔直得像根棍子。

      “坐吧,我办公室的椅子上没有压力地雷。”施耐德冷冷地看着她剥笋似的摘掉装备,“在这里干什么不需要我的指令,比如说现在你想倒杯热水,那就请便。动作快点!”

      “不了不了……”齐乐尴尬摇头。

      施耐德探手,把垒在一边的那沓档案推到齐乐面前,那只手森白枯瘦,在她也伸出手时倏然上抬,掌心朝下,死死压在牛皮纸封袋上,浮雕般的青筋从手背暴起。

      “也许我应该和你的老师一样,在你还有机会反悔前唠叨半小时,问至少20次‘你会后悔么’,可惜我没有这样的爱好。我只说一句:一无所知有时是件好事。”施耐德的眼神凌厉如刀。

      他有许多种方法拒绝齐乐,可他最终没有。因为他意识到,齐乐内里的个性和那个女人固执得一模一样,认准什么就不会放弃,如同鳄龟,一旦咬住猎物就只有被砍下头颅才会松口。

      齐乐没有说话,摇摇头。

      她打开牛皮纸袋,翻开B20080617号档案的第一页。

      “首先是那通电话。我曾经告诉过你,通话记录遭受到未知篡改,执行部试图追踪具体篡改源头但无法定位。既然无法技术定位,我们就换了一种思路——在你的手机中安装监控系统,让诺玛渗入信令网中伪装成合法网元。”施耐德说。

      “这种事起码提前知会我一声吧?”齐乐愠怒地打断他。

      来到芝加哥之前,她的旧手机就被执行部带走调查了,因为有施耐德留下的另一只手机应急,久而久之齐乐也忘了这回事。虽然说接到的从来只有骚扰电话、骚扰信息,隐私内容少得可怜,可她还是感到恼怒又难堪。

      “抱歉,执行部无意窥探你的隐私。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我们只能寄希望于,那个人或许还会打过来第二次。甚至不需要接通,只要响铃大于等于五秒,诺玛就有机会通过信令溯源,逐一剥离那些匿名协议并锁定位置。”施耐德说,“在你去伊斯坦布尔执行任务的期间,同一号码来电过四次,每一次都响铃五秒。”

      他说出一个时间,齐乐心算了下时差,大概是伊斯坦布尔当地时间11月28日的深夜,那时她精神紧绷,想来是没有注意口袋里手机的震动,后来尼伯龙根坍塌中手机光荣殉职,更是无从得知那四个未接来电。

      “每一次的定位都在变换,冰岛西峡湾、中国湖北、中国北京、日本东京……那个人知道我们监听了你的手机,这是挑衅。”施耐德的眼神中是彻骨的冰寒。

      齐乐品出一点古怪,施耐德似乎对来电人很在意。

      “其次是那只死侍,叶明。经过对他的尸体的解剖研究,发现在死后,身体关节处都被嵌入某种金属,如果不是库欣教授执意多次检查,恐怕没人会发现操纵他的人实际上是在操纵金属,如同摆弄提线木偶。你曾两度见到被操纵的尸体,确实是巧合。在伊斯坦布尔的那些尸体中,没有发现类似的情况。”

      库姆卡皮的监控分布稀疏,加上夜幕遮掩,那个女人如同一滴水消失在了水中。恺撒醒来后声称她是加图索家族派出的人,但弗罗斯特·加图索否认了,“我没有理由不让帕西去”这是他的原话。

      但如果一切真是巧合,齐乐也不想再纠结她的身份,因为显然那个女人的目标是保护恺撒,和自己没关系。

      “只有执行部的人才有机会接触到叶明的尸体吧?”

      “是。”

      齐乐将档案轻轻翻到下一页,一张有些熟悉的照片如海中礁石般展露。她至今也记得,那个穿长款风衣的男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目光从自己的脸上匆匆划过的场景。

      “最后要谈论的是——陈喆,卡塞尔学院83级毕业生,执行部专员,言灵剑御。你们见过,那时你还指出他的鞋上有泥。”施耐德的眼皮神经质地颤抖起来,“6月30日下午5点,专员前往他的住所,看见他吞枪自尽的尸体。”

      档案中附有现场照片。齐乐应该吐的,可她现在有点麻木。

      “可是为什么?我甚至不认识他……”齐乐怔然。

      “他恨莱奥妮。早年她在雷克雅未克执行过一个任务,过程出了些意外,最终造成了包含陈喆妻女在内的将近八十人的死亡。”施耐德对此的叙述十分简短,“这些年,他把仇恨藏得真好。”

      办公室中的空气如同薄冰凝结起来,短暂地让齐乐失去了自己的声音。她不想评价陈喆。仿佛有一种由命运和血缘带来的沉重感羊水般将她包裹住,一直以来妈妈对于她来说都是另一种生活的代名词,是她度过自己狼藉的青春时的一点慰藉,但当莱奥妮真正的生活在她面前被揭开一角,没有看见白鸽和鲜花,只有一阵掺着血腥气的风迎面拂来。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真相。死去的早已死去,未知的仍是未知,有无数份像这样等待结尾的档案被尘封在铁架上,谁也没有办法。执行部本质上是一个暴力机构,需要的是刀刃和鲜血,而不是真相。”

      齐乐接着将档案往后翻,发现这就是最后一页,可是跟归档章上填写的页数对不上,少了几页。

      “缺少的是附录,里面是对你的手机长达5个月的监听内容。考虑到你的心情,我把附录摘去了。”施耐德说。

      “既然都监听了,还怕被我看到啊!”说到这个,齐乐想起刚才没发完的火,忍不住又要生气了,脸微微涨红了。

      “你可以看,稍等。”施耐德的手伸向抽屉。

      “算了。”齐乐叹了口气,再看一遍只会让她感到更难堪。

      监听不属于正常范围内的任务,自然也没有归档的必要。真正的附录静静躺在抽屉内,记录着对齐淞留下的那份残缺的、研究某个个体的血液样本的资料的内容。

      她离开施耐德的办公室,明明知道了真相,但心中还是有说不出的不安,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呜呜震动起来——这是齐乐在伊斯坦布尔淘的二手机,插了原来的SIM卡——她心不在焉地接起来。

      “下午好。”对方说。

      “你好,哪位?”齐乐问。

      “是售后电话。竟然把千里迢迢飞去伊斯坦布尔给你放礼花的人给忘了,看来我的服务还不够让人印象深刻!”电话那头的人说。

      那个男孩儿、生日快乐的纸团和洒落的礼花霎时清晰地闪回她的孬好。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想起这件事?齐乐说不出来,这就像是有一种外力,让她在施耐德面前刻意忽略掉这一切。

      她浑身冷汗,模糊地意识到电话那头的男孩儿拥有着什么样的力量。要汇报执行部么?可仔细想想,他也没坑过她吧,要杀人就递枪、要过生日就放礼花的……而且——也许只有他能告诉齐乐,关于莱奥妮的事了。

      “你到底是谁?”齐乐竭力保持镇定。

      “如你所见,一个普通的甲方。十八年前有人和我做了一个交易,服务对象是你。”他有些懒散地说,“别太激动。我只是想告诉你,根据我和她签订的合同,在你成年后会有一次附赠的面对面咨询服务,时间地点等我的助理通知,来不来随你。”

      他似乎清楚,只要提起“她”,齐乐就会乖乖地张开嘴咬钩。

      电话被嘟嘟挂断,屏幕上的通话记录闪烁一下,消失不见。

      她心烦意乱地在走廊口徘徊,片刻之后,骂骂咧咧转身离开。等我回去列个问题清单吧!齐乐恶狠狠地想。

      库欣将齐乐迎进温暖的办公室,颤巍巍地起身,要去给她倒一杯热可可,被她以增肌的理由拒绝了。他是个非常和蔼的、笑起来皱皱巴巴的老头儿,将在明天回加州跟妻子共度圣诞假期,因此同意让齐乐开学后缓考。

      也许人老了,都是会变得唠唠叨叨的。库欣和她聊了一会儿,翻来覆去地问她,中国的生活怎么样、住在哪个城市、父母是干什么的,好像对她家户口本产生了别样的情愫。

      齐乐实在应付不了,连忙告辞。离开之前被硬塞了一大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再见。提前祝你圣诞快乐……也代我向你父母问好。”皱纹都快要从皮肤上耷拉下来的老人向她挥挥手告别,浑浊的眼中含着一丝怀念的意味。

      富丽堂皇的图书馆大厅里,放眼是一排排雕花樱桃木书架,陈列着数以十万计的参考书。不同的区以黄铜铭牌标注在书架上,樱桃木长桌上是清一色绿罩台灯[1],学生们伏在桌前,各有各的抓耳挠腮、面红耳赤。

      齐乐是其中之一,她被狗屁不通的古诺尔斯语弄得暴躁无比。她摸摸自己被抓得乱糟糟的头发,叹了口气合上课本,决定去巴萨卡馆练会儿拳击,否则脑细胞真要死光了。

      拎着书包走出图书馆,感到身后还有人,齐乐便稍稍转头,伸手顶住门等待,她呵出一团白雾,透过朦胧弥漫的水汽瞥见一张清秀端正的脸。目光相交,他对齐乐颔首致意。

      “呃……嗨?好巧。”她说。

      “嗯,很久不见。”楚子航永远有一句话把天聊死的能力。

      “你也在图书馆复习呀。拜拜?我去训练了。”齐乐在图书馆门口吹着冷风,给冻得七荤八素,只好很没形象地缩着脖子,把脸埋进围巾里。

      “我也要去巴萨卡馆。”楚子航淡淡地说。

      “……那一起?”齐乐深吸一口气。

      远处的诺顿馆流光溢彩。他们一路无话,路过盏盏明亮的路灯,皎白的灯光落在肩头,又如雨水般被抖落。在齐乐使劲眨眼,企图眨掉睫毛上的细雪时,听见楚子航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有一个问题。”他语气平静。

      “你说。”齐乐假装自己没被吓到,伸手悄悄摸了一下自己发热的耳根。

      和楚子航这种等级的帅哥雪夜漫步,他忽然驻足,认真地说想要问你一个问题,这是GalGame里才会有的场景吧!

      “为什么不赴恺撒的约?”楚子航很认真地问。

      ……帅哥,GalGame里不是这样的吧。

      “你们怎么都知道这件事?”她大为震惊。

      “恺撒在守夜人论坛上,公开回复了学生会派对延期的原因——是在等你从伊斯坦布尔回来。一部分人认为他想招揽你加入蕾丝白裙少女团,但你却拒绝了他的邀请。”谈起八卦来,齐乐看楚子航是话也不少了、语速也变快了,“你平时不看论坛么?”

      “不看。我很少去阅览室用电脑,特地去一趟看论坛八卦的话,也太无聊了吧!”齐乐叹息,原本是打算用任务津贴买只笔电的,可惜那点钱基本花在伊斯坦布尔的墓地了,奖学金则是一年发一次,只能另想办法。

      “不方便讲么?”楚子航漆黑的双目静静地注视她。

      还真是八婆得可以啊……

      “要让你失望啦,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原因,只是因为没空,我还有六门课要复习。你说要来巴萨卡馆,其实是想八卦这个的吧?拜拜,我练习去了!”齐乐朝他挥挥毛线手套。

      雪还在下,路灯明亮。巴萨卡馆已近在眼前,齐乐站在一级台阶上,对楚子航微微笑了一下,素白如雪的脸埋在围巾里,鼻尖冻得通红,浅褐的眼珠被灯光与雪光映得透亮,浓黑的睫毛上还有一点雪粒,她眨了一下眼,就落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回归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