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理发的胡萝卜

47、北方的秋天 你鼻子红了

　　宁城的秋天来得比西城早。

　　九月底，校园里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铺在主干道两边，踩上去沙沙响，像走在薯片袋子上。夏青棠第一次见到这么大规模的落叶，站在树下看了好一会儿，被姜禾笑话“你是不是没见过秋天”。

　　“我们那边的树秋天也落叶，”夏青棠说，“但没有这么多。”

　　“那你们那边有什么？”

　　“有风。干风，吹在脸上像刀子。”

　　姜禾想象了一下，缩了缩脖子。“那还是我们这边好。风是湿的，吹在脸上像——”她想了想，“像敷面膜。”

　　夏青棠笑了。“你这是什么比喻。”

　　“很形象吧？”

　　“一点都不形象。”

　　两个人笑作一团，踩着落叶往食堂走。姜禾挽着她的胳膊，一边走一边念叨今天食堂有什么好吃的。“我早上看了一眼菜谱，今天有红烧带鱼！还有锅包肉！还有——”

　　“你每天早上都要看菜谱吗？”

　　“当然啦！吃饭是人生最重要的事。”

　　夏青棠看着她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以前在西城的时候，吃饭只是为了活着。早上随便塞两口，中午在食堂扒几口，晚上回家吃程静娴做的饭。从来没有人像姜禾这样，把吃饭当成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情。

　　食堂里人很多，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姜禾果然打了红烧带鱼和锅包肉，还加了一份地三鲜。夏青棠打了一份炒青菜和一碗米饭。

　　“你就吃这么点？”姜禾瞪大了眼睛。

　　“够了吧。”

　　“不够！你看你瘦的。”姜禾夹了一块带鱼放到她碗里，“多吃点。我跟你说，我们滨城人最看不得别人吃少了。”

　　夏青棠看着碗里的带鱼，愣了一下。她想起温庭阳也说过类似的话——“多吃点，别饿着”。两个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表达着同样的关心。

　　“谢谢。”她说，夹起带鱼咬了一口。

　　“好吃吧？”

　　“好吃。”

　　姜禾满意地点了点头，埋头扒饭。夏青棠看着她，忽然觉得，有这样一个舍友，挺好的。

　　十月的第一周，宁城下了第一场霜。

　　早上起来的时候，夏青棠看到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用手指戳了一下，化出一个小小的指印。她趴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被苏晚晴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

　　“看什么呢？”

　　“结霜了。”

　　“这就叫结霜了？”苏晚晴凑过来看了一眼，一脸不屑，“我们冰城那边，十月份都下雪了。这算啥。”

　　“冰城十月就下雪？”

　　“嗯。有时候九月就下了。”

　　夏青棠想象了一下九月就下雪的城市，觉得那简直是另一个世界。“那你为什么来宁城？宁城比冰城暖和吗？”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暖和一点吧。而且——”她顿了顿，“我想离开家远一点。”

　　她没有说为什么，夏青棠也没有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我也是。”

　　苏晚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她看到了——那是一种“我懂你”的安静。然后苏晚晴转身去洗漱了，丢下一句：“多穿点。今天冷。”

　　夏青棠笑了一下，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厚外套。那是她从西城带来的，程静娴塞进行李箱的，说“东北冷，多带点厚的”。她当时还觉得占地方，现在发现妈妈是对的。

　　下午没课，夏青棠一个人去图书馆。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是温庭阳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他站在一个很大的操场上，背后是一栋很高的楼，楼顶上写着“西城理工大学”六个字。

　　“我们学校的校庆。操场上有活动，很热闹。”

　　她放大照片看了看。操场上搭了一个舞台，有人在上面唱歌，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温庭阳站在人群边缘，举着手机自拍，表情有点傻。

　　“你在看什么？”她回。

　　“一个乐队在唱歌。唱得还行，就是音响太吵了。”

　　“你不喜欢热闹吗？”

　　“喜欢。但一个人看热闹就没意思了。”

　　她盯着“一个人”三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知道他不是在抱怨。他只是随便说了一句，但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心里，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你找个同学一起去啊。”

　　“找了。他们都嫌吵。”

　　“那你回宿舍呗。”

　　“宿舍也没人。都出去了。”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那你跟我视频吧。我陪你一起看。”

　　发完之后她有点后悔——她还在图书馆门口，还没进去。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撤不回来了。

　　温庭阳的视频请求几乎是秒来的。她按了接听，把手机举到面前。屏幕里的他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

　　“你在哪？”他问。

　　“图书馆门口。”

　　“你要去图书馆？”

　　“嗯。不过不急。”

　　“那你看。”他把镜头转向操场。舞台上的乐队正在唱一首歌，她没听过，旋律很轻快。台下有人举着荧光棒，在阳光下看不清楚颜色，但那种热闹的感觉隔着屏幕都能传过来。

　　“好听吗？”他问。

　　“听不清。太远了。”

　　“那我走近一点。”

　　镜头晃动了一下，他开始往人群里挤。画面颠簸得厉害，她只能看到一堆后脑勺和偶尔闪过的一角舞台。

　　“你别挤了——”她刚说完，画面忽然稳定下来。他挤到了人群中间，把镜头举高，对准了舞台。唱歌的是个女生，声音很清亮，唱着一首关于远方的歌。

　　夏青棠站在图书馆门口，举着手机，看着屏幕里的舞台、人群、荧光棒。耳边是那个女生的歌声，还有温庭阳的呼吸声——很近，很清晰，像是他就站在她旁边。

　　“好听吗？”他又问了一遍。

　　“好听。”她说。

　　“那就行。”他顿了顿，“你进去吧。别在外面站着，冷。”

　　“你怎么知道冷？”

　　“你鼻子红了。”

　　她下意识摸了一下鼻子。果然冰凉冰凉的。

　　“那我进去了。”

　　“嗯。晚上再聊。”

　　“好。”

　　视频挂断了。她把手机揣进口袋里，推开图书馆的门。暖气扑面而来，她的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看到大厅里的电子屏上显示着“入馆人数：347人”。

　　她往自习区走，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宁城的秋天，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阳光照在上面，金灿灿的。她翻开解剖学的课本，看了几页，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温庭阳发了一条消息：“刚才那首歌叫《远方》。我搜了一下，还挺好听的。”

　　她回：“我回去也听听。”

　　“嗯。好好学习，别老看手机。”

　　“你也是。”

　　她放下手机，嘴角翘着，继续看书。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她手背上移到课本上，又移到桌角。她做了两页笔记，写了一千多字的重点，中间姜禾发了一条消息问她“晚上吃啥”，她回了一个“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