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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滕秋的心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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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生入学那天,滕秋过得很是顺利。虽然说他本科也在K大,熟门熟路,有个比他大一级的学长只见过一面就非要带他办手续,一路送到研究生寝室,甚至主动帮滕秋办理了水卡和门禁卡。
这个叫殳东渐的学长很客气,滕秋在清晨和深夜徘徊在慎思楼,等自习室开关门的时候,总会不经意遇见他。浓眉长脸,一双狭长眼隐在眼镜片后面,见到滕秋,带笑不语。
滕秋的导师姓姚,在文学院里出了名的严苛,人送代号“灭绝师尊”。文院大多数研究生过着一种逍遥生活,课程不多,其他导师每周只留少量作业,资料查阅量也在可控范围内,学习娱乐两不误。姚少章麾下弟子除外,他们每天都有任务,晨昏定省给他发报告和PPT,他要求的文献资料又不是一般难找,也很少提供渠道支持,用姚少章原话说,信息检索搜集是一个研究生的基本能力,门槛都够不着的人,没资格做他的学生。
严冰梅和芦晋在高压的内耗中过了一段日子,忍不住跑去和滕秋搭话,问他有什么查资料技巧。
“殳学长没给你们资料么?他说去年自印了好多本,今年用不上,借给我了,还推荐了一些电子资料馆。”
“你小子,有好东西藏着掖着是吧?”芦晋忿忿不平。
滕秋合上一本《文心雕龙》,慢慢回答:“学长说照顾新生,我以为研一的他都给了。你们需要可以复印,只是不许弄坏他的东西。”
严冰梅和芦晋七嘴八舌,数落滕秋是个锯嘴葫芦,不懂及时互通有无,于是滕秋没再继续说下去。他头一回知道,殳学长的关心和照顾并不一视同仁。这种关心延伸到了日常生活,经常以滕秋被导师过度压榨太辛苦为由,罔顾滕秋多次拒绝,给他点外卖、带零食。
滕秋没空敏感。他的时间都在用来上课、听讲座、读文献,给导师的课题打下手。姚少章不是无条件压榨学生的人,他宽严相济,对优秀的成果不吝表扬,发补贴也很大方,极大地缓解了滕秋的经济困难。
滕秋研一下学期第一次组会上,姚少章突然公布了一个消息。
“上学期我拿到明清K市作家群笔下戏曲人物形象和晚明启蒙思潮这个课题,有好几个同学来问。今天公开讲一下,我想找一位同学共同研究,结题发刊都会署名,不限研一研二,没有先来后到之分——只要是最优秀的学生。”姚少章顿了顿,给滕秋投去赞许的微笑。
底下坐着的研一研二学生瞬间轻微骚动,滕秋能感觉到,殳东渐扫了自己一眼。
“每个人自入学以来都是考察期,最近继续好好表现,我会综合考虑,下个月中旬之前确定人选。散会。”
走出慎思楼,滕秋的心从没像现在跳得这般快,姚少章的笑容极大地鼓舞了他,仿佛是在暗示,他也可以。
阳光从树梢荡下来,紫荆花瓣在柔柔的风中轻轻摇曳。双飞的燕子划过西苑的墙围,消失在天际。猛地撞上一个人,滕秋吓得往后直退两步。
“学弟。一起回宿舍区吗?”殳东渐嘴角向上,眼睛却没有丝毫涟漪。
他们自然地聊起了导师的课题,殳东渐单刀直入:“你也感兴趣?”
这个“也”字让滕秋莫名觉得不舒服。于是他并不掩饰:“是啊,我上学期就和姚老师说过了。”
“姚老师没明说,他的人选本来是我。”殳东渐边走,边自上而下打量滕秋,“你还没入学,我研一的时候,是跟他最勤的,你懂吧?”
滕秋稍稍让出半个身位,他不懂,也不想懂:“既然他没明说,就没有什么‘本来’或者‘该有’。我只听到了公平竞争,谁都有资格,这是对老师的尊重,也是对知识的尊重。我会全力争取,接受一切结果,如果你把我当对手,我没全力以赴,反而是轻视师兄了。”
说完,他冲殳东渐点点头:“我觉得我还有点事,先失陪。”
转眼两周过去,殳东渐没怎么露面,滕秋早把当时的对话抛之九霄云外,专心于手头功课。
有天晚上刚忙完,打开群聊,看见姚少章催促殳东渐发《琼台诗话》校注进度。姚少章不喜私聊,门下学生拉一个群,有事在里面直接通知。将近凌晨两点,距离他单独@殳东渐已经过去五个小时,殳东渐才默默发了一个文档,底下附了一串自己熬夜赶工,辛苦老师审稿之类的美言。
所有人的作业都是公开状态,滕秋通常会挨个儿点进去看,学习参考其他的人思路。这晚姚少章没有回复,滕秋打着哈欠看了二十分钟,也发现内容粗糙得离谱,有心提醒殳东渐,便打下几句话发了过去。
第二天恰逢组会,姚少章面色阴冷,大骂殳东渐读了两年书心思全无几分在学业上,体例不明这种低级错误都能犯。滕秋好好坐着,听到“被研一的指出来,我要是你我就没脸来开会”,觉得奇怪,一旁严冰梅朝他挤了好几次眼睛。滕秋打开聊天界面一看,前天晚上脑子不清醒,把原想私发给殳东渐的话发群上了。
——殳师兄,我看了你的新文档,校记和注释混一块儿了,要不要改改重发?不然老师明天要生气了。
滕秋第一次经历这种事,直至组会结束都不敢看殳东渐的脸。刚出课室大门,芦晋和严冰梅马上围过来。
“你这一招真是高啊!”芦晋对滕秋竖起大拇指。
“哪一招?”
“不经意间装作失手发错,展示自己的能力不说,还把师兄挤兑了一番,姚导以后不爱死你才怪。”
“神经。滕秋才不是故意的。”严冰梅翻了个白眼,“芦晋,你就嫉妒吧。”
“谁管我嫉不嫉妒?恭喜你啊,项目给你应该是板上钉钉了。”
滕秋百口莫辩,脸红一阵白一阵:“真是发错了。”
严冰梅拉了拉他的袖子:“没事儿,我信你。也没说错话,错群就错了呗,师兄要是一开始认真点儿,今天也不会挨老师的骂。”
滕秋接到姚少章电话,被通知入组项目那天,仍觉得不真实。但姚少章对他说,公平竞争,他胜出了,让滕秋感受到真诚。姚少章就是这样,很少春风拂面,但做人做事一点不含糊。那天晚上,滕秋独自在操场走了很久,决定要全力以赴,不留遗憾。
殳东渐也没为难他,待他如同入学时那般友好,仿佛组会上的事从未发生过。一周过去,滕秋在夜里将近十二点时洗完澡,擦着湿发往床上坐,看到手机屏幕持续亮起。
“师兄好像一直拨你电话。”芦晋和滕秋同寝室,经过他的床,说了一句。
犹豫了几秒,滕秋接起来:“学长。”
殳东渐问他,有没有空到慎思楼。
“慎思楼?现在?”滕秋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在阳台洗漱的芦晋,“有什么事吗?”
“你最近是不是在做《湘皋集》的校注?我这里有一些蒋冕的资料,刻本影印件,需要的话借你。”
“这么晚了……”
“我明天要去J市,等两周后再拿也行。”
滕秋算了算,《湘皋集》校注工作量不小,如果做完一个阶段,再去跟姚少章的项目,时间会宽裕些。“我过去吧,几楼几室?”
慎思楼一楼走廊中间那盏灯坏得不彻底,在黑暗中忽明忽暗闪着,像精神疲乏,又不至于力竭。滕秋到达殳东渐和他约定的教室时已经十二点多,路上一个人也没有。
一教的灯亮度不高,殳东渐只打开了一盏,昏昏地照着他坐的那个角落。
“学弟,过来啊。”他举高了手里的牛皮纸袋,“买了肯德基当夜宵,一起吃吧。”
“谢谢,我吃过了,直接把资料给我就好了,我看过马上还你。”滕秋走近了说。
“连晚饭都不及时吃的同学,能吃过夜宵吗?我说你别太累着自己啦,精神绷太紧,身体会受不住的。”殳东渐对他笑笑,教室顶灯照着眼镜框,弧光淡淡。
“没买多少,陪我吃一口吧,吃完再给你。”
殳东渐吃得慢条斯理,滕秋只好接过他递来的冰可乐。期间又听见他在说恭喜:“你这么优秀又上进,哪个老师不喜欢?姚老师真是慧眼识珠。”
窗外老树繁枝,和着夜色,把慎思楼裹得浓墨一团。滕秋打算说些谦辞,脑袋却越发晕眩,两句话都说不利索。
膝盖以下的肌肉微微发抖,使不上力气。殳东渐还在嚼着汉堡,滕秋勉力站起身:“谢谢学长,不早了,我……那个本子放在哪,我去拿一下,先回去休息。”
“不再坐会儿吗?”殳东渐停下动作,滕秋视线有点晃,看不清他的眼神。
他随手一指,语气很平:“放在这一列前面第三排,桌肚里面。”
滕秋尽量保持正常步速,走到他说的地方。那里果然有一个线装本,打开看了两行,冷汗刷地流下额角,立马丢开转身。
身后的热源牢牢箍住了他,重若千斤,顺着压他的背,使滕秋伏在那薄而凉的木质课桌上。
“你想干什么?快放开!”滕秋呵斥,嗓子里只挤出来几道软绵绵的气音。
“阿秋,项目让给你,其实也无所谓,我挺喜欢你的,比姚老师还喜欢。”殳东渐的嘴唇贴近他耳后,以微弱的音量耳语,“只是,人不能什么便宜都占吧。”
“你平时下晚课,会走研一宿舍后面那条林荫道吗?你们宿舍楼的浴室全部朝南,那些磨砂玻璃窗在晚上是透着影子的。我经常在条路散步,你洗澡的剪影真的很美……”
滕秋肝胆俱裂,拼命挣动手臂,却被锁得愈紧。
“我想,老师不找我进组,找你也行,至少你比我认真。本来是我的东西,给了你不可惜。不过,你不能只有口头感谢呀。给我一次,我保证以后做你的影子幕僚,怎么样?”
“你真肮脏……”滕秋吐出几个字,打落了那本书。
殳东渐用整个身体重量把他压住,把那本书从凳子捡起,摊开了,移到滕秋面前。
“我找这本书也费了许多工夫呢,好歹多看几眼,别那么着急撇开嘛。要不念一念?”
殳东渐又问了几遍,回答他的只有穿堂的风声,把沉默压得紧实。
“那我来念。”
滕秋回忆不起完整的片段,身上的剧痛把他的神智从恍惚中狠狠扯出,又因为羞耻恨不能登时昏迷不醒。
要是只是做梦就好了。但是梦里不会有兴奋又躁急的声线,折磨他的神经。
“既一苇翘然,道岸直渡……闻彼悟门,时进时止……顶灌甘露……热心乃死……”
滕秋强迫自己分出一缕心神,去听外头树枝断折、踩踏叶片的声音,幻想天降神兵,破门而入。而直至他晕厥过去,都不见有人来扰。
慎思楼死了一样的平静,让人产生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