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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不寄出的信   灵魅离 ...

  •   灵魅离开的那天,是五年前的十月十七日。
      顾夜白记得这个日期不是因为记性好,是因为那天是他的生日。他和顾夜昀、顾夜离同年同月同日生,三个人的生日是同一天这种事在医学上叫同卵三胞胎,在生活里叫“每年生日蛋糕只用买一个”。那天蛋糕摆在桌上,巧克力味的,上面插了十八根蜡烛。顾夜离趴在桌边数蜡烛,说十七根就够了,去年插了十七根,今年还是十七根,因为灵魅姐说十八岁是大人了,大人不用数蜡烛。顾夜昀在旁边纠正他:十八岁是大人的开始,所以更应该数。两个人吵了十来分钟,最后决定插十八根,因为灵魅姐不在,没人给他们当裁判。
      灵魅姐不在。
      她已经三天没回地下室了。之前她说要去城南办点事,三天就回来。他们没有多想灵魅总是这样,经常出门,但从来不超过四天。他们以为这次也一样。
      蛋糕上的蜡烛从燃烧到熄灭只用了一个小时。顾夜离趴在桌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打火机。顾夜昀靠着墙角闭着眼睛,耳筒里放着极轻的白噪音,不知道是真睡还是假睡。顾夜白没有睡。他坐在门口那把三条腿的凳子上,把吉他横放在膝头,一遍一遍地拨同一根弦。那根弦是五弦,A音,灵魅最喜欢的那根。她以前坐在这把凳子上教他弹琴的时候,总是先把五弦调准,然后说“五弦准了其他弦才好调,五弦是地基”。他等了三天,五弦调了不知多少遍。然后他等到了那封信。
      信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信封是地下室门口杂货铺里卖的最便宜的那种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用透明胶带草草贴了一道。里面只有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面写着三个字“对不起”。灵魅的字迹。她的字一向写得大,但这三个字写得格外小,小到像是写信的人在用尽全力把自己缩成一个不需要被在意的墨点,缩在纸面的最边缘处。
      顾夜白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又翻回去,对着地下室里那盏昏暗的吊灯看了很久,试图从横格纸的纤维缝隙里找出哪怕多一个字的痕迹。没有。她只留了这三个字。
      他把信纸叠好放进吉他盒夹层里,然后站起来,把吉他放回琴架上。他从门后挂钩上取下那件最厚的外套,北境十月已经开始下雪,灵魅走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单衣。这个动作让顾夜离从桌边惊醒,揉着眼睛问哥你去哪。他说去找她。顾夜离说我也去。顾夜昀没有睁眼,但他的耳筒里白噪音已经停了。
      “你留在这里。”顾夜白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如果她回来了,马上通知我。”
      “如果她不回来呢?”顾夜离的声音有了一丝非常细微的颤抖。三胞胎里他最不会掩饰情绪,他的害怕永远比别人先一步到达喉咙。
      顾夜白没有回答。他把门推开,北境十月的冷风灌进地下室,吹得吊灯在头顶摇晃。他走进风里。
      他找了三天三夜。第一天他去了城南所有灵魅去过的地方旧书店、废弃仓库、那条她每次心情不好就会去坐一整个下午的河堤。第二天他找到城西,找遍了每一家旅店的登记簿。第三天他坐在城南那条河堤上,看着结了一层薄冰的河面,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一种彻底的无能为力。他可以学任何乐器,任何乐器到他手里三天就能弹出调;可以默写整本乐理书,能从第一页默到最后一页一个错音都没有。但他找不到一个人。一个只留了三个字就走了的人。
      第四天清晨,他回到地下室。推开门的时候顾夜离从桌边弹起来,眼眶是红的,看到他身后空无一人,又坐了回去,什么都没问。顾夜昀坐在角落,耳筒指示灯在闪,他看了顾夜白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顾夜白走到桌前,看到那个巧克力蛋糕还在被吃掉了三分之一,顾夜离把他自己那份切走了,但特意留下了灵魅的那份。塑料刀还插在蛋糕上,旁边放着一个空盘子和一把叉子,摆得整整齐齐,像灵魅随时会推门进来说“蛋糕呢我那份呢”。
      他站在桌前看着那个空盘子,把顾夜离和顾夜昀都叫了过来。“从明天开始,我们做乐队。不在地下室做,去外面做。做最大的,让整个帝都都能听到。”他拆掉琴架上所有乐器上防尘的旧布单,把灵魅的五弦琴放在主唱位对面留着的空位上。“她如果回来,就能一眼看到。如果不回来我们就唱到她听到为止。”
      那天傍晚,地下室门口出现了一个人。不是灵魅。是轻沋冥。他站在门口,白发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银蓝色光泽,左眼下方的泪痣像一滴干涸在苍白皮肤上的墨。他没有进门,只是从手腕上解下一条月白色的水晶手链放在桌上,吊坠是一枚六芒星。
      “她让我帮你们准备一个安全的地方。城南废弃下水道,入口是一扇旧铁门,门上有六芒星封印。只有你们的魔力能打开。里面已经布置好了,医疗用品、食物、魔力补充剂、通讯设备都有。”他的声音很平,像在交代一件公事,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深处费力挤出来的。说完之后他停顿了片刻,从口袋里拿出另一条手链和放在桌上那条一模一样,戴回了自己左手腕上,“她留给你们的话只有三个字,但留给我的也只有两个‘别找我’。她没有让我留下来,所以我不会留。但那个安全屋,你们去看看。她也许有一天会用得着。”
      顾夜白把那条手链接过来握住,指节攥得发白。他看着轻沋冥的眼睛说了两个字:“你呢。”
      轻沋冥已经转过身,听到这话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我会在钟楼上等她。每月月圆。如果她回来,我会第一个知道。如果你们先找到她”他没有说完,但顾夜白听懂了。
      “如果我们先找到她,会通知你。”
      轻沋冥点了一下头,然后离开了地下室。他走上台阶时,夕阳把他白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顾夜白的脚边。他走出几步后又停了下来,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叼着的那根不点火的名牌烟从嘴角取下来,放进胸前的口袋里,和另一根早已泛黄的旧烟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他走了。
      顾夜白站在地下室里,左手握着那条手链,右手伸进吉他盒夹层,摸到了那封只写了三个字的信。他把手链和信叠在一起,放回夹层。然后他坐下来,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横格纸,拿起笔。他写了一封信。
      “灵魅:”
      笔尖停在纸上。他有很多话想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要走,你知不知道我们等了你三天,你知不知道顾夜离在你那份蛋糕旁边等到蜡烛凝固了才肯睡,你知不知道我们找遍了整个帝都。但这些话他最终都没有写。他只是在那两个字下面,另起一行,写下五个字。
      “不管你在哪,活着回来。”
      他把信折好放进吉他盒夹层,和那封“对不起”放在一起。然后他拿起吉他,开始写他们新乐队的第一首歌。歌名是《时光不复》。他决定把乐队也命名为“时光不复”。不是因为怀念过去,而是因为他不接受时间只往一个方向走。如果回不去从前,就把从前唱到未来。
      从那之后,他每个月都会写一封信。不寄,只是写。写完了就折好放进吉他盒夹层,和之前那些堆在一起,摞成一道安静的白色断层。五年,六十个月,他一共写了六十封不寄出的信。每一封的开头都是同一个问题你在哪。每一封的结尾都是同一句话活着回来。后来乐队越来越火,从帝都的地下酒吧一路唱到中心广场的万人舞台。每场演唱会他都选同一首歌作为开场曲,那首他自己写的《深渊之上》,歌词只有四句:“我们站在深渊之上,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如果有一天你从台下走过,记得这首歌是你的。”
      台下的人以为他唱的是爱情。只有他知道,他唱的是一个没有兑现的约定。他花了五年时间成为了整个帝都所有人都认识的乐队队长,唱了不知多少场演唱会,收到了不知多少封粉丝来信。他想找的人还是没有回来。但有一个男孩,听完歌后觉得自己被深深共情,多方辗转打听到他的联络方式,深夜加了他的通讯号。“我是暗岚。”对方说,“你的歌,主上在雪地里也唱过。”然后发来一段几秒的音频暴风雪中,灵魅在背着他走夜路时轻轻哼着同一段旋律。顾夜白把那段音频反复听了一整夜,直到顾夜离揉着眼睛问他为什么坐在桌前一动不动。
      他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笔,从笔记本上撕下最新的一张横格纸。
      “灵魅:今天知道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你听得到。”他把这张纸叠好放进吉他盒夹层,关上盒盖,拿起吉他。
      第二天晚上就是演唱会。他在唱那首歌之前对着台下说了一句话这首歌送给一个朋友,不知道她在不在现场。后来顾夜离告诉他,灵魅那天就站在台下,戴着黑白相间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他错过她了,和五年前在河堤上一样,只差几步。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没有再等五年。演唱会结束后的同一夜,他开着越野车撞穿旧铁门冲进地下隧道,在后座上把昏迷不醒的灵魅抱在怀里,让她枕在自己腿上。他低头看着她的脸淡绿色的睫毛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左臂的绷带已经碎了大半,手腕内侧那些他曾远远惊鸿一瞥过的黑色纹路此刻就近在咫尺,但他没有看那些纹路,只是把自己那件黑色夹克衫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压住她肋部还在渗血的伤口。然后他用五年来从未变过的平稳声调,轻轻说了一句。
      “你欠我的,不是对不起。是五年前你答应过,要和我们一起站在舞台上。你迟到了五年。没事。我找到你了。”
      在他随身携带的吉他盒夹层里,那封最新折好的信纸就安静地压在其余的六十封之上。那是他在演唱会前写下的第六十一封信,它终于和它的收件人走在了同一段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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