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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猎杀者 夜寂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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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寂第一次杀人,是在他十二岁那年的夏至夜。被杀的人是他的母亲。或者说,是追猎者印记借他的手,杀了他的母亲。
那天晚上月亮很大。不是普通的大,是大到挂在屋顶上像一轮要砸下来的白色磨盘。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屋里,把地板上每一道木纹都照得清清楚楚。夜寂记得这些细节是因为他在咬紧牙关的间隙里一直盯着那些木纹看一条弯的,一条直的,一条被虫蛀了个小洞。他想记住这些,用木纹把他的意识钉在地板上,这样就不会被身体里那股正在翻涌的东西完全吞掉。
那股东西从脊椎底部开始往上顶。像是一条被锁在骨头里太久的蛇,终于等到了解锁的钥匙。钥匙是他的年龄。半龙人血脉在宿主进入青春期时集中觉醒,所有的半龙人都是在这个年纪经历第一次强制变身,无一例外。
母亲跪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她的手掌很粗糙,是常年在染坊里干活留下的茧子。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压得极稳,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把恐惧按在水面下:“夜寂,听娘说。你现在能听到我说话吗?看着我。”
夜寂看着她。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和他一模一样。
“你在变。”母亲说,“你的瞳孔正在变成竖瞳,皮肤上开始长鳞片。这是龙族血脉的觉醒,每一代都会有这一天。你的身体会觉得非常痛,会有一种从内到外想撕裂一切的冲动。听着这个冲动不是你的。不是你。”
“那是谁的?”夜寂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的声音已经变了,声带正在被鳞片覆盖的喉部组织挤压,发出沙哑的、带着爬行动物特有的嘶嘶尾音。
“是刻在你血脉里的印记。”母亲松开他的脸,伸手扯开自己左肩的衣服。月光照在她裸露的肩膀上,那里有一个刺青血色弯月,环绕着七十一枚星辰。和夜寂后背上一模一样,只是星辰的数量不同。“这个印记叫追猎者印记。三千年前,邪魔之王奴役了半龙人一族,在我们祖先的血脉里刻下这个诅咒。它会让每一个觉醒的半龙人在第一次变身时失控,杀死自己最亲近的人。我的母亲杀了她的丈夫,她的母亲杀了她自己的姐姐。往上追溯不知多少代,每一代都是这样。没有人能例外。”
夜寂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想要说“那你怎么不跑”,但他的嘴已经发不出人类的声音了。竖瞳完全成型,指甲变成了利爪,后背上沿着脊椎长出了一排骨刺,皮肤上覆满琥珀色的鳞片。他的身体不再是自己的身体,他变成了一个被关在自己体内的旁观者。
他看到自己的利爪抬起来了。看到母亲没有躲。她只是重新用双手捧住他已经布满鳞片的脸,用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眶下面,她总是在他哭的时候做这个动作,从他还是婴儿时就开始了。“夜寂,看着娘。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错。不是你的——”
利爪贯穿了她的胸口。
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快到她的眼睛还停留在这句话最后一个字的表情上是疼,是怕,但更多的是不甘。不是怕死,是怕他醒来之后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母亲的身体向后倒下去,倒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木地板上。血从她胸口涌出来,流过木纹一条弯的,一条直的,一条被虫蛀了个小洞。三根木纹全部被浸成暗红。
夜寂跪在母亲身边,变回人形。利爪缩回指骨,鳞片从皮肤上剥落,竖瞳重新变成人类的瞳孔,一切像是没发生过一样。一切都不像是没发生过一样。
他听到自己开始叫喊。不是嘶吼,不是咆哮,是一个十二岁孩子的叫声单薄的、撕裂的、被反复踩碎又反复从喉咙里往外挤的“娘”。他在后半夜爬起来,用尚存的理智给城里唯一的猎魔人工会分部发了一条匿名求救信号。
天刚亮,猎魔人来了。为首的是一个穿深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胸口佩戴着猎魔工会高层的徽章,代号“孤刃”。他在院子里蹲下来看着夜寂十二岁的孩子浑身是血坐在门槛上,眼睛红肿,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话。孤刃把他从门槛上拉起来,检查了他后背上的追猎者印记,确认了血色弯月旁边第一枚星辰正在隐隐发光。然后他对随行的助手说:“半龙人。第一次觉醒。杀了直系亲属。符合招募条件。带回去。”
夜寂被带回猎魔工会总部那年,十二岁。孤刃把他扔进了新兵训练营,没有问他愿不愿意,没有问他有没有地方可去。只是在档案上写了一行字“血脉:半龙人。印记状态:已激活。战力评估:A级。心理评估:不稳定。建议:作为追猎型猎魔人定向培养。”
接下来的六年里,夜寂杀了七十一个人。
第一个是训练营里的同期生。那个同期生比他大三岁,在训练场上趁他不备从背后用钝器砸他的后脑勺,砸完之后踩着他的头说:“半龙杂种不配当猎魔人。”夜寂没有还手,不是不想还,是怕自己一旦出手就会控制不住。但当天晚上追猎者印记发作了,它在宿主受到威胁时自动激活,强制变身,强制反击。他醒来的时候,那个同期生已经不在训练营的任何一间宿舍里了。训练场的沙坑里多了一摊被沙粒半掩的暗红色痕迹,夜寂跪在那摊痕迹旁边,十根手指全是自己的血,他在变回人形后用手挖沙想把那个人重新埋好,但手抖得太厉害,挖了整整一夜只挖出了一个浅浅的坑。他在坑边跪到天亮。后背上的第二枚星辰在那一夜之后亮了。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每一个被杀的人都是先攻击他、威胁他、或者威胁他的任务目标。追猎者印记的程序极其精确:受到威胁→自动激活→强制反击→杀死威胁源→回归人形→星辰点亮。每一次杀人之后他都会跪在尸体面前,用手挖一个坑。但他从来不哭,因为十二岁那年他已经把眼泪流干了。
十七岁那年,他已经是猎魔工会最年轻的五星猎魔人。后背上的星辰亮了几十枚,排列成规则的环形,围绕着那轮血色弯月。他去领新任务的时候,档案管理员看他的眼神已经和看一件兵器没什么区别,这件兵器最近状态稳定,可以派去执行更高难度的猎杀。然后他在北境的暴风雪中遇到了灵魅。她蹲在尸体堆边上转过头,看到他的竖瞳和战袍上的猎魔人徽章,没有恐惧,没有攻击,只是平静地问了他一句“你是来杀我的吗”。
那是六年来,第一个没有在他面前露出恐惧的人。六年来,第一个说“这不是你的错”的人。和母亲当年说的一模一样。
夜寂蹲在深坑边缘看着底部的召唤阵和尸兵军团,脑海深处盘旋着同一个念头:邪魔之王还活着,他的意识就在地底深处。那个给他母亲、给他祖先、给他刻上追猎者印记的人,还没有死。他要让邪魔之王亲口告诉他一件事母亲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纵身跃入深坑。
深坑最深处没有召唤阵,没有尸兵军团,只有一面由龙族翼骨和鳞片交错组成的骨骸墙,和一个盘腿坐在骨骸中央的年轻人。邪魔之王闭着眼睛,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身上穿着一件旧得发灰的白色长袍。他看起来不像魔王,不像活了十万年的怪物,只像一个在空房间里坐得太久、已经忘了怎么站起来的人。
“你在。”
“我在。”邪魔之王没有睁眼,声音沙哑但平静,“你跳下来不是为了阻止召唤阵,是为了找我。你想问我什么?”
“我母亲。三千年来每一代半龙人在第一次觉醒时都会亲手杀死自己最亲近的人。这是你刻在追猎者印记里的指令。是不是?”
“是。”
夜寂的利爪在身侧张开了。琥珀色的竖瞳里燃烧着压抑了太多年找不到出口的恨意,但他的声音依然保持着一丝微弱的克制:“为什么要这么做?”
邪魔之王睁开了眼睛。那双深灰眼眸清澈而疲惫,和他预期中的暗红竖瞳截然不同。“因为我不想让你们有归属。龙族覆灭时,我把它们的怨恨全部吸收进了体内。这些怨恨需要一个出口,如果半龙人拥有归属,他们的怨恨就会消散,而龙族需要这些怨恨持续存在,作为它们曾经活过的证明。所以我在印记里刻下了‘处决亲近者’的指令。这样每一代半龙人都会在最幸福的时刻失去一切,永远孤独,永远怨恨。只要你们还在怨恨,龙族就没有真正灭绝。你们的怨恨,是它们活过的最后证据。”
夜寂的利爪抵在邪魔之王胸口,爪尖刺破灰色长袍,在那片苍白皮肤上留下了一个极细的血点。“我十二岁杀了我母亲。她最后一句话是‘这不是你的错’。从那以后,我每天闭上眼睛都能看到她倒在木地板上。她的血浸过三条木纹一条弯的,一条直的,一条被虫蛀了个小洞。这十年来我每天都在想:如果这不是我的错,那是谁的错?现在你告诉我是你的错。”
“是。你要杀我吗?”
夜寂沉默了很久。利爪抵在邪魔之王心口的位置纹丝不动,但他的手臂在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想到了母亲跪在月光下扯开衣领给他看追猎者印记的样子,想到灵魅在暴风雪中把暖石扔进他怀里的样子,想到轻沋冥在深渊之井旁握着他的翅膀边缘往里面灌注封印魔力,说“我帮你查”。那是第一次有人不是用恐惧、利用或厌恶的眼神看着他后背上的星辰,而是对一个被诅咒困住的猎人说我帮你。
利爪缓缓收回。
“如果你不是我杀的第一个,也不想成为最后一个。杀你不是解脱。你让我杀你,是让我帮你解脱 ,让背负罪名的责任转移到我身上。我不干。我会让你活下来。让你亲眼看着,你造出来的猎人,最后变成了救人的那一个。”
邪魔之王睁开眼睛看着他,深灰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和夜寂琥珀色竖瞳一模一样的光泽,如同两颗同源却不同归宿的星星在对望。“你很像你的母亲。”
“你怎么知道?”
“因为追猎者印记是我刻的,但每一代半龙人觉醒那一刻所杀的人,都自愿接受了这个结局。你的母亲在最后一刻没有推开你,她选择让你活。她选择让你背负这个痛苦继续活下去。这是她作为母亲,对你最后的保护。”
夜寂在他面前站了很久,久到深坑里龙族骨骸的磷光都暗了一轮。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两颗暖石,放在邪魔之王面前的地面上。一颗是三年前在北境雪地里灵魅扔进他怀里的,一颗是灵魅从召唤阵中救他时塞给他的。“这两颗石头都不是我的。一颗是一个被诅咒的女人给我的,她说这不是我的错;一颗是那个女人的同伴在救我的时候放在我掌心的,他说他答应过我,会帮我找到解除印记的方法。现在我把它们留在这里。”
他把暖石放在骨骸地面上,站起来转身走向深坑出口。他身后,邪魔之王依旧盘腿坐在骨骸中央,双手放在膝盖上,和无数年来一模一样。只有他脚边那两颗暖石在黑暗中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始终不灭的橘红色光芒,像一个母亲在月夜里替孩子留的最后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