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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矿神庙 从南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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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南疆回北境的路,比来时更长。
不是因为山路被暴雨冲垮了好几段,也不是因为干粮在第三天就吃完了。是因为汐珩每走半天就会发作一次,恶相吞噬了三个分家族人之后,诅咒的膨胀速度已经完全超出了蓝幽澈当年预估的任何一条恶化曲线。他掌心里那枚淡灰斑点,在离开南疆老井的第二天就重新变成了纯黑,第三天蔓延到手腕,第四天爬上了小臂。到第五天傍晚,黑色纹路已经攀到了他的脖颈侧面,离颈动脉只剩不到两寸。
汐槿一直握着他的手。从南疆老井边站起来的那一刻起,她的手就没有松开过。白天赶路时她走在他右边,把系着铜铃的左手塞进他掌心里,让铃舌每走一步就轻轻撞击铃壁。夜里露宿时她靠着他后背坐着,用纯白魔力从他后心缓缓输入,把他体内正在翻涌的恶相一浪一浪地压下去。但她自己的魔力也已经不多了。从矿镇追出来时为了维持反向追踪网,她的纯善相已经消耗过半;再连续压制汐珩的恶相发作,她体内残余的魔力几乎被榨干。左腕上的铜铃,她摇了这么多年从没觉得重过,但最近几天她每次抬手都觉得那条红绳像是被水浸透的棉绳,沉甸甸地往下坠。
“歇一会儿。”汐珩停下来,把她拽到路边一块平整的山石上坐下。他的手背上是新蔓延出来的黑色纹路,但他按着她肩膀的动作和七岁时在老槐树下把她从树根上拉起来时一模一样,力气不大,但很稳。
汐槿没有推辞。她太累了。坐在山石上抱着膝盖,额头抵着自己手腕上的铜铃,呼吸很浅很急。汐珩在她旁边坐下,用还没被纹路覆盖的右手从背包里翻出最后半块干粮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把剩下的一半掰还给他。他没有拒绝。两个人坐在黄昏的山道上,安安静静地分吃了最后半块饼。
“回矿镇之后第一件事你想做什么?”汐槿问。
“去庙后面看娘的树。蓝先生说今年春天开了花,我走的时候还是花苞。”汐珩顿了顿,“你呢?”
汐槿想了想,说:“把灶台上那包红糖拆了,蒸一锅糖糕。这次不切成四块了,切成两块。你一块,我一块。”
汐珩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掌心那枚已经完全变黑的纹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好。你蒸的糖糕,就算糊了我也会吃完。”
汐槿笑了一下。那是从矿镇追出来之后,她第一次笑。
第七天傍晚,他们翻过了最后一道山脊。矿镇的废墟在山坳里安静地伏着,夕阳从西面照过来,把那些塌了半边的矿工棚和废弃的运矿轨道染成了一片极淡的暖金色。矿神庙的穹顶在废墟最高处微微隆起,庙后面那棵野山楂树已经高出了庙顶,枝头挂满了青色的幼果。花季过了,果子还没熟。
蓝幽澈站在矿神庙门口,手里握着那根已经修补过很多次的治愈法杖。他看起来比三个月前更瘦了,灰蓝色长袍洗得发白,但站姿依旧端正。他没有问“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也没有说“我以为你们不回来了”。他只是走下石阶,把汐槿扶进庙里检查腿上的伤口,然后抬头看了汐珩一眼,语气和以往每一次他从霜语者领地背补给回来时一模一样。
“灶台上还有半锅粥。自己去盛。”
汐珩站在庙门口,没有动。他看着蓝幽澈用治愈魔力为汐槿缝合右腿上那道已经感染发炎的伤口,蓝幽澈的手法依旧精准,魔力输出依旧平稳,但他缝合到一半时需要停下来换一次手,因为左手的旧伤在持续输出魔力时会不受控制地发抖。是上次被汐刑打伤后留下的后遗症。他从来没有提过。
那天晚上汐珩没有去盛粥。他蹲在矿神庙后面的山楂树下,借着月光看树根旁那座没有墓碑的小土堆。土堆上长满了野草,有一颗青色的山楂果被风吹落在土堆前,果皮上还带着雨渍。他把那颗山楂捡起来放在土堆上,然后跪在草地里,额头贴着泥土,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汐槿听到了,不是用耳朵,是用他们共用了十五年的那个心跳。
他在叫娘。和七岁那年蹲在老井边第一次被诅咒侵蚀时一样,和她烧糊涂了攥着他的手一边哭一边说自己不该有纯善相时一样,和他每次失控后独自坐在偏殿里用封印锁链捆住双手、嘴唇无声蠕动时一样。那个词他从来没有当着任何人的面叫出口过,只在心跳里。
汐槿站在庙门口,没有走过去。她只是抬起手,用仅剩的魔力轻轻拨了一下铜铃。铃舌撞在铜壁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细响,透过庙堂的木窗棂传到屋后,像母亲在灶台前哼过的某个模糊调子。
回去之后的第一个月,汐珩把自己关在偏殿里,用蓝幽澈的封印锁链重新加固了偏殿的结界。每次发作前他都在偏殿里预先布置多层封印术式,让恶相外溢被限制在单间范围内。蓝幽澈把治愈结界的符文重新描了一遍,用掉了大半库存的封印材料。但材料越来越少,而恶相的发作周期越来越短,偏殿的封印锁链在短短二十天内,被汐珩的恶相外溢震碎了四次。蓝幽澈每次都要用三到五天重新修复封印符文,下一次发作就紧跟在修复完成之后,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时间。
汐槿把铜铃挂在偏殿门外的门环上。她不再整夜守在石室里,因为蓝幽澈发现她的纯善相在近距离高强度压制下会加速消耗,反而可能让她先于汐珩倒下。她改为每隔一个时辰从正殿过来,将左手按在偏殿门板上让纯白魔力透过木质渗透进去。不需要进去,不需要看到他的脸,只要铜铃还在门环上轻响,她就知道里面那个人还在。而他也知道,门外铜铃每隔一个时辰就会响一次,说明她还在。
第二个月的某个深夜,汐珩从偏殿里走了出来。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他的下颌,发丝中夹杂着几缕触目惊心的白,但那些纹路没有继续往上。他走到正殿,在汐槿面前坐下来,把右手摊开放在她膝盖上。掌心那枚黑色纹路还在没有缩小,但也没有再扩大。他说:“它停下来了。我觉得是它在等什么。不是等我压制它,是等一个比它更强的恶相出现。它在感应到那个人之前会积蓄力量,暂时停止侵蚀。矿镇附近没有其他双生子的信号,所以我能保持清醒。但一旦有信号出现,它就会暴走。”
蓝幽澈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把那本翻到卷边的双生诅咒古籍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到其中一页给他们看。古籍上记载了一个极其罕见的案例:三百年前,一对断相双生子中的恶相承载者,在恶相接近完全失控的边缘时曾出现过短暂的“停滞期”原因是附近出现了另一个更强大的恶相承载者。诅咒核心在面临被其他恶相吞噬的威胁时,会本能地收缩自己的侵蚀范围,让宿主保持一定程度的清醒,以便在适当时机对外来威胁发起反击。这种停滞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一旦两个恶相承载者进入足够的感应范围,诅咒核心就会驱动宿主主动迎战,吞噬对方完成完全体,或者被对方吞噬。
汐槿问,那他说的“比它更强的恶相”会在哪里出现。
蓝幽澈合上古籍,目光落在矿神庙北墙上挂着的那张大陆地图上。矿镇的位置被用红笔圈了无数次,北边是霜语者领地,南边是南疆盆地,东边是大片荒原,西边,西边是帝都。他抬起手指,指向帝都方向,说:不久前暗潮给他传过一次情报,帝都城中心场馆下方出现了深坑,坑底检测到一股极其强大、极其古老的恶相魔力波动。如果古籍记载的案例是真的,那么这世间唯一一个比汐珩体内诅咒核心更强的恶相就在帝都地下。
那天深夜,汐槿独自坐在庙门石阶上,月光照着她手心里那枚铜铃。汐珩从偏殿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像小时候挤在同一张床上那样并肩坐着。良久之后汐珩先开了口:“如果帝都那个恶相真的存在,我迟早会被它引过去。不是我想去是诅咒会逼我去。到时候如果我又失控了,像上次那样,像吞掉分家那三个人那样——”
汐槿没有让他说完。她摇了两下铜铃,然后摇了第三下。“摇两下是找你,摇三下是不让你走。不管你被什么引过去,帝都也好,深坑也好,比你还强的恶相也好,我会追在你后面。你失控一次,我叫你一次;失控一百次,我叫你一百次。你吞了几个分家族人,我们就一起把他们找回来。你欠多少债,我们一笔一笔还。你不是一个人,从来都不是。从娘胎里到现在,我们两个人只有一个心跳。”
那年春天,矿神庙后的野山楂树第一次结了满树的红果。蓝幽澈摘了一捧放在沈若棠墓前,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树根旁又种了一株新的小树苗。汐珩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然后回到偏殿,重新开始画封印符文,不只是为了压制自己,而是为了练习控制。如果迟早有一天他必须面对那个比他更强的恶相,他必须学会在恶相发作时保持意识清醒。不是为了吞噬,是为了不让自己再吞掉任何一个不该吞的人。
铜铃依旧挂在偏殿门环上,每隔一个时辰就会被人轻轻拨响一次。汐槿的手指从铃舌上滑过时,铃铛会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像是冬天溪水里被踩碎的薄冰,也像是那首没有唱完的歌。叮叮当当,从产房房梁上那根震断的红绳开始,一直响到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