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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双翼之下 夜寂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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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寂有一个习惯,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但很少有人真正理解,他从不背对窗户。
无论是在安全屋、临时营地、还是在深渊之井谷底休整时用树枝和帆布搭的简易帐篷里,他永远会选一个背靠墙壁、面朝窗户的位置坐下。如果房间里没有窗户,他就坐在最靠近门的角落,视线正对着唯一的出入口。这个习惯是十年前养成的。那时候他刚觉醒亚龙血脉不久,无法控制龙化状态,随时可能变身。每次变身都会失去理智,攻击一切靠近他的人,他曾把养父撞飞到墙上导致对方断了三根肋骨,更早时失控杀死了自己的母亲。为了防止睡着时无意识变身,他让自己养成了浅眠的习惯:背靠墙,面朝窗,任何一点光线变化都能让他瞬间惊醒。
十年过去,他已经能够完全控制龙化形态,甚至可以在亚龙状态下保持完整的理智。但这个习惯纹丝未动。不是不能改,是不想改。有些伤痕早已愈合,留在身体上的姿势却比记忆更顽固。
安全屋里所有人都知道他的习惯。无影无尘每次在房间里打闹时,会自动绕开靠窗的那把椅子,哪怕椅子上没有人。顾夜离每次分配房间时,都会把有窗户的那间留给夜寂,嘴上说“夜寂哥需要通风”,其实是知道他需要窗户。顾夜白什么都没说过,但有一次夜寂半夜从噩梦中惊醒走出房间透气时,发现走廊上那把椅子还在老位置,椅背上搭着一条没用过的薄毯。不知道是谁放的,但那条薄毯在那个位置上已经出现了很多次。
夜寂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解释过这个习惯。但他们都知道。这大概就是安全屋的默契不问,但毯子永远在椅子上。
今天是安全屋的休息日。战后事务暂时告一段落,新一批从分家投奔来的黑暗血脉者已经安置妥当,猎魔工会下一批公开档案的日期定在下周。灵魅和轻沋冥在三天前出发去了北境,为一个隐居多年的半龙人长者解除追猎者印记。临走前灵魅把窗台上那颗暖石拿下来放在夜寂手心里,说“帮我保管几天,回来我要检查它有没有变凉”。
夜寂把两颗暖石并排放在窗台上,每天定时给它们翻面,确保每一面都能晒到等量的阳光。这件事他做得很认真,认真到顾夜昀忍不住从探测仪前抬起头问他“你在烤饼干吗”。夜寂没理他,继续给暖石翻面。
傍晚时分,夜寂一个人坐在安全屋外的山坡上,背后是帝都的方向,面前是逐渐暗下来的东方天际。龙翼没有展开,但肩胛骨的位置微微发紧,每当黄昏降临的时候,他体内的龙族血脉会本能地想要呼应天空,像一种被刻在骨头里的仪式。
灵魅和轻沋冥从北境回来了,远远看到山坡上那个背对营地、面朝东方的身影。灵魅没有走过去打扰他,只是把从北境带回来的一个小布包放在安全屋门口,换了件外套,然后走出来坐在他旁边的草地上。轻沋冥站在山坡下看了他们一眼,没有上来,转身去帮暗岚整理新一批猎魔工会公开档案的副本。
“暖石还热着。”夜寂没有转头,但右翼微微动了一下,翼尖在草地上扫出一道浅浅的弧线,“上午晒了太阳,下午用龙息吹了一口气。温度刚好。”
“你给暖石吹龙息?”灵魅的语气里有一丝忍不住的笑意,“那是暖石,不是龙蛋。”
“龙息保温效果比阳光好。以前在深坑底下我用龙息维持过体温,那时翅膀烧没了,地下很冷。”他说得很随意,像是随口一提,但他提到“翅膀烧没了”的时候翼尖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灵魅没有接这句话。她伸出手,指尖在离他右翼翼尖几厘米的地方停住,抬头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已经传达得足够清楚可以吗。夜寂没有说话,只是将右翼往她的方向展开几寸,翼尖轻轻落在她摊开的掌心上。翼膜触感微凉,表面覆盖着极细密光滑的鳞片,顺着翅脉方向抚摸会有一种温润的触感。他的龙翼和她之前想象的不太一样,不是冷血动物的冰凉,也不是龙族骨骸那种沉寂了十万年的冷硬,是活的,有温度,有极细微的脉搏在翼膜最薄的地方轻轻跳动。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让人类触碰自己的翅膀。半龙人的龙翼是血脉中最私密也最脆弱的部分,翼膜布满神经末梢,任何触碰都会被放大数倍感知。战斗时龙翼是盾,狩猎时龙翼是武器,但在族群内部,允许对方触碰翅膀只有一个含义信任。
“手感怎么样?”夜寂的声音故意压得很平淡,但他的翼尖在她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琴弦。
“比暖石暖。”灵魅的手指沿着他翼尖那根最长翅脉的弧度轻轻划过去,停在翅膀正中央那枚变成了古金色的追猎者印记上。她低头看着那枚印记,轻声问他:“还疼吗?”
夜寂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她问的不只是翅膀。“印记本身不疼。疼的是每次闭上眼睛,还是会看到那些被我杀死的人的脸。”他的声音平静而低沉,“但已经少了很多。以前七十一张脸同时在脑子里转,现在大多数时候只有四五张。而且新多了一张脸,不是被杀的人,是你在暴风雪里扔给我暖石的样子。每次那几张旧脸转出来的时候,我就想一下你扔暖石的动作,旧的就会退掉一两张。”
灵魅的手指在印记上轻轻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他翼尖上,一颗新的暖石。比之前两颗都要大一圈,表面还残留着北境雪原的寒气,但石头内部的暖意已经开始往外渗透。“北境那个半龙人长者让转交给你的。他说他认识你母亲,不是你父亲那边的血脉,是母系。你母亲年轻的时候在北境救过他一命。那时候她还没结婚,一个人住在北境边缘的小镇上,用自己觉醒后仅存的一点龙息给路过的半龙人提供庇护。他说你是她的儿子,所以这颗暖石归你。不是给你的,是还给你母亲的。他一直留到解咒那一天才拿出来。”
夜寂接过暖石,将它并排放在窗台上另外两颗暖石旁边。三颗暖石大小不一,来自不同时间不同的人,第一颗是三年前北境暴风雪中灵魅扔给他的,第二颗是他在零号坑灵魂残片状态时灵魅重新塞给他的,第三颗是他母亲的遗赠。他蹲在窗台前沉默了很久,翼尖无意识地蜷起来又展开,蜷起来又展开。然后他说:“龙息不是拿来保温的。当年她教我的时候说,龙息是龙族留给半龙人唯一的礼物,不需要龙翼也能用。呼吸就是力量。那时候我不懂,后来血脉觉醒,第一次失控杀了她,我以为我不配再用了。深坑那次是万不得已,以为这辈子最后一口龙息全烧干净了。但今天下午给暖石吹那口气时,我发现它还在。”
他转回头,琥珀色的竖瞳在暮色中安静地看着灵魅。“原来龙息没有被燃尽,它只是藏在了我以为烧光了的余烬里。”
灵魅没有说“恭喜”或“太好了”。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指了指窗台上三颗暖石:“以后就不是一个人给它们晒太阳了。还有,你那个靠窗的椅子,下次我坐对面。虽然你没有安全感,但总习惯一个人,也该有个人坐在你视线里。不是监视,是陪。”
夜寂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台上三颗暖石。他没有说谢谢,但他把三颗暖石重新摆了一遍,最大的那颗放在中间,两颗小的放在两边,像一家三口。
第二天早上,顾夜离发现夜寂没有坐那把靠窗的椅子。他坐在椅子对面,背对着窗户。灵魅坐在他面对面的位置,正在掰一块压缩饼干,嘴里还在吐槽轻沋冥昨天叼饼干睡觉,醒来发现饼干粘在枕头上了。夜寂没有笑出声,但他的翼尖在地板上轻轻扫了一下,那节奏和笑声的频率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