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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蓝氏兄弟   蓝亦寒 ...

  •   蓝亦寒这辈子只哭过两次。
      第一次是在他十二岁那年,弟弟蓝幽澈被族中长老选中,确定为蓝氏下一代治愈师继承人。蓝氏一族的治愈师继承仪式极其残酷不是传授,不是加冕,而是将历代治愈师的全部魔力记忆灌入继承者体内。那些记忆不是知识,是体验。是每一个被治愈者的伤口在治愈师身上的完整复现骨裂的刺痛、烧伤的灼痛、毒素在血管里蔓延的冷痛。继承者必须在仪式中承受蓝氏一族三百年行医史的全部疼痛。十二岁的蓝幽澈在仪式室里被关了三天三夜。蓝亦寒蹲在门外守了三天三夜,听着弟弟在里面从惨叫哭喊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第三天清晨门开时,蓝幽澈自己走了出来,面色平静,灰蓝色的眼眸比进去之前深了一个色号。他仰头看着哥哥,用一种十二岁孩子不该有的平静语气说了一句话:“哥,以后我帮别人治伤的时候,不会疼了。因为最疼的我已经记住了。”
      蓝亦寒那天哭了。蹲在仪式室门口,抱着弟弟,哭得像个普通的十二岁少年。他对弟弟说:“以后你的疼,我来受。”
      蓝幽澈当时没有回答,只是用小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说:“哥,你的手在抖。”
      第二次是在矿神庙被汐珩重伤之后,他睁开眼看到蓝亦寒跪在他床边,两只手紧紧攥着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额头抵在他手背上,肩膀在微微发抖。他以为自己在做梦。因为从小到大,蓝亦寒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过任何脆弱。哥哥是蓝氏一族年轻一代最强的战医,既能战斗又能治疗,单论战斗魔力甚至超过了大部分猎魔人工会的五星猎魔人。所有人都说蓝亦寒是一把没有刀鞘的刀,刀刃永远朝外,刀背永远对着自己人。但在矿神庙那个早晨,这把刀用尽全力握着弟弟的手,指节发白,声音压得极低,说了一句话:“我以为你也要死了。娘死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爹走的时候我也什么都做不了。如果你也死了我还能做什么?”
      蓝亦寒和蓝幽澈的母亲是在他们八岁和六岁那年去世的。死因在族中记录上写得很简略:“分家内乱,救治不及。”只有六个字。但那六个字背后是一个八岁男孩目击的全部真相,母亲不是来不及救治,是救治资源被人故意调走了。分家内乱时受伤的人太多,治愈师人手不够,有人把原本应该派给母亲这一脉的治愈师调去了另一脉。调走治愈师的那个人,后来被蓝亦寒当众扇了一巴掌。那年他八岁。没有人追究他以下犯上。因为那个调走治愈师的人自己也心虚。
      母亲死后,父亲把他们兄弟二人带到北境一个猎魔人补给站附近的小镇上定居。他是守望者分支血脉中少数几个没有魔力的人,做的是最普通的皮匠活计,把猎魔人淘汰下来的旧皮甲拆开重新鞣制成民用皮靴,养活两个孩子。蓝亦寒的魔力是在十四岁那年自然觉醒的,觉醒后猎魔工会北境分部部长亲自上门,开出了免试入职、直接晋升的优厚条件。他拒绝了。十六岁那年,父亲在一次黑市交易纠纷中被误杀。死因依然只有寥寥几个字的记录:“债务纠纷,误伤致死。”他欠了债,为了给蓝幽澈买一套稀缺的治愈魔力理论书籍,那套书的价格相当于皮匠一整年的收入。他瞒着所有人借了黑市高利贷,到期还不上,债主派人来催,推搡中失手把他推下了楼梯。不是多大的案子,黑市死一个欠债的皮匠,连新闻都不算。
      但蓝亦寒在那天之后变了一个人。他把弟弟托付给族中一位隐居的老治愈师照顾,然后独自离开北境,开始四处寻找那些曾经故意调走母亲救治资源的人。他没有杀任何人,不是不想,是蓝幽澈在他临行前说了一句话:“哥,如果你杀了人,我以后治好的每一个人都会让我想起你杀过的人。我不想那样。”所以蓝亦寒一个人都没有杀。他只是用他的方式让那些人付出了代价,每一个曾经参与过那次调走救治资源事件的人,都在他上门之后主动向族中长老坦白了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不是良心发现,是恐惧。他们怕的,是他手里那把从未出鞘的刀。
      蓝幽澈从仪式室里走出来那天,蓝亦寒就告诉自己:这把刀永远不会指向自己人,也永远不会让弟弟再承受不该承受的痛。但矿神庙那次他没做到。汐珩的暗魔力爆发将蓝幽澈胸口贯穿时他不在场,他带车队在矿镇外做外围警戒,距离庙门只有几百米,但他没有赶上。
      蓝幽澈在病床上睁开眼看到他哥跪在床边,声音依旧虚弱但语气和十二岁时一样平稳:“哥,你的手在抖。我说过多少次,我是治愈师,受伤是职业风险。我给人治了这么多年伤,总得自己也尝一次。”
      “不一样。”蓝亦寒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里布满了血丝,“你从来不提当年仪式室里经历过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出来后整整一年每天晚上都做噩梦。你在梦里喊疼,但醒过来从来不承认。你对所有人都温柔,但你对自己比对任何人都狠。我问你为什么选治愈师,你说因为哥选了战医,战医负责保护,治愈师负责修复。我问你为什么是你修复,你说因为你的魔力属性只适合治愈,所以只能选这个。你从七岁起就没有一次选过自己想做的事。”
      蓝幽澈沉默了很久,久到安全屋里的魔力灯自动调低了一档亮度,久到院子里汐槿和夜寂的脚步声都渐渐远去。然后他伸手轻轻拍了拍蓝亦寒攥紧的拳头,说:“哥,我是自己选的。小时候你总把好吃的好玩的都留给我,你说因为你是哥哥,要照顾我。但你也是人,你也会疼,也会累。那年我之所以进仪式室,不是因为只能选治愈师,是因为我想替你分担。你替母亲讨公道那几年,每次出门前都在我枕头下放一封信,信上说如果你回不来,让我去找岑爷爷。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每晚睡前都拿出来看,看完叠好放回枕头底下。等你回来,我再放回去,假装没看过。”
      蓝亦寒的手指僵住了。他不知道自己写的每一封信,弟弟都看过。在他替他讨公道的那几年里,这个看似被他保护得好好的、与世无争的弟弟,每晚都在信纸上用手指描摹他潦草的字迹,反复数着他是否平安归来的天数。
      “所以矿神庙那一挡,不是意外。”蓝幽澈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是治愈师,我知道汐珩那一击打中哪里会致命。我挡的时候算过角度,差半寸就偏了。我没那么容易死。这些年你在外面替我挡掉了所有的恶意,只有这一件事,是你挡不了的,所以我替你选了。你是我哥,从来不是我的刀。你的手不应该只是用来握刀,它们也该有机会握住别的什么,比如一支不需要蘸墨的笔,或者某个不需要战斗的早晨。”
      蓝亦寒低下头,额头重新抵在弟弟手背上。他的肩膀在发抖,但他没有哭。他说:“你这些话,攒了多少年。”
      “从你第一次在我枕头下放信的那晚开始。十几年的量,一次说完,省得你再唠叨。”蓝幽澈说。
      矿神庙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蓝幽澈胸口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上,也落在蓝亦寒那只被弟弟轻轻拍着的手背上。十几年没解开的心结,被十几句话一层一层地化开。
      在他以为失去弟弟的那段短暂又漫长的时间里,他体验了一种比刀刃更锋利的恐惧,足以将过去所有累积的愤怒与自责全部斩断。伤口被理解和时间同时抚平。
      蓝亦寒终于松开了紧攥的拳头,反手握住弟弟的手,动作很轻,像是在握一件终于失而复得的东西。这一次,他的手没有再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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