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芒星》小蘑菇吃西瓜

16、原点 从零号

　　从零号坑回来之后的第三天，灵魅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灰白色的大地上，天空被厚重的尘埃云遮得严严实实，看不见太阳，看不见月亮，看不见任何一颗星星。她脚下是干裂的荒原，裂缝中偶尔冒出几缕暗红色的烟雾，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还在燃烧。远处的地平线上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知道他是谁。
　　邪魔之王。不是深渊意志那个在崖顶上跟她谈判的邋遢男人，不是第二心脏那个在深渊之井里跟她谈交易的暗红光影，而是十万年前第一个从龙族尸骸中诞生的生命体。最原始的那个。最孤独的那个。
　　她想朝他走过去，但无论怎么走，地平线上那个人影始终和她保持着一模一样的距离。像是两个被锁在不同时间里的存在，永远无法真正触碰到对方。
　　“你看到了我的出生。”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刻进意识深处的，“你在零号坑里看到了我第一眼看到的画面，堆积如山的龙骨，和自己手上沾满的龙血。你也看到了我走过的大地，我杀死的花。但你没有看到最后。”
　　他抬起手，指向灵魅身后。灵魅转身，看到了另一个画面不是记忆，不是过去，是正在发生的事情。帝都上空的暗红色雾霭在零号坑之后已经完全消散，城东猎魔工会总部的顶楼会议室里灯火通明，圆桌周围坐着七个人。七个她从未见过、但每一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极强魔力波动的猎魔人。他们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地图上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住的位置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城南废弃下水道，安全屋。
　　“猎魔工会的‘新七人议会’在昨晚通过了最后一项决议。”邪魔之王的声音平静得不带任何感情，“他们的目标不是杀你。他们现在知道杀不了你。他们的目标是封印你。用上古封印术把你锁在深渊之井的最底层，让你成为第二心脏的替代品用你的魔力维持封印的运转，直到你生命力耗尽。你身边的人，所有知道真相的人，一律清除。那个安全屋的位置，已经暴露了。”
　　灵魅猛地睁开眼睛。
　　安全屋的魔力灯还亮着，淡蓝色的微光在墙壁上投下熟悉的朦胧光晕。轻沋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撑着额头，浅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中安静地看着她，显然是被她惊醒的。他没有问“做噩梦了？”，只是从桌上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灵魅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把梦中邪魔之王给她看的最后一幕告诉了他。轻沋冥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椅背上拿起外套站了起来。“我去通知所有人。二十分钟后，会议室集合。”他在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他说得对。你确实没有看到最后。因为最后不是他决定的是你。”
　　二十分钟后，安全屋的桌上铺开了一张完整的帝都及周边地区地图。桌边围满了人轻沋冥、顾夜白、顾夜离、顾夜昀、暗岚、夜寂、无影、无尘、汐槿、汐珩、蓝亦寒、蓝幽澈，以及坐在角落里安静翻着古籍的岑无妄。有些人的伤还没好全，有些人的魔力还没完全恢复，但所有人都到齐了。一张脸都不少。
　　“对手是猎魔工会新七人议会。成员全部是五星以上猎魔人，其中至少三人是工会内部大清洗后上位的新面孔。他们想效仿上古封印术式，把灵魅封进深渊之井底层代替第二心脏，同时清除所有知情者。”轻沋冥开门见山，“我们在暗，他们在明，但目前我们手里有他们想要的核心目标——灵魅。还有他们不知道我们会发现他们的计划。这是唯一的先手优势。”
　　“安全屋已经暴露，最多还有二十四个小时他们就会动手。”顾夜昀的手指在探测仪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到新七人议会全员档案页面，将便携投影仪转向所有人。七张面孔、七份简历、七种魔力特性依次投射在安全屋的白墙上。“议长代号‘断罪者’，六星巅峰猎魔人，能力是审判领域在领域内一切‘他认为有罪’的目标魔力都会被强制削弱百分之五十。剩下六人的资料都在这里。他们全员的统一弱点只有一个：他们需要同时施术才能启动上古封印。只要打断其中一环，封印阵就无法成型。”
　　“所以我们的目标不是全歼七人议会，而是阻止封印阵成型。”顾夜白站起来，黑色眼眸扫过在场每一张脸，“他们需要时间来布置封印阵，需要包围圈，需要确保灵魅在阵眼范围内。我们不会让他们走到那一步。”
　　“我来负责情报。”暗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安全屋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极其沉重的文件袋。“猎魔工会内部在昨晚清洗后还有我的线人，已经传来消息——七人议会计划在明晚零点整动手。这是他们七人的弱点分析、封印阵的术式原理，以及进入深渊之井底层的秘道路线图一条他们以为只有他们知道的密道。”
　　他将文件袋放在桌上，十几份盖着猎魔工会红色机密印章的文件被逐一抽出。轻沋冥拿起封印阵术式原理扫了几页，眉心那道细纹渐渐松开。他将文件递给岑无妄，老人接过去看了片刻，摘下老花镜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封印阵的原理和深渊守望者的封印术式同源。但它是逆向的守望者是封印碎片，他们是封印人。逆向封印的弱点在于阵眼必须与目标同源。也就是说，封印灵魅，阵眼必须是和她拥有同源魔力的东西。他们没有第二碎片但他们可以用第一碎片残留的魔力作为替代品。深渊之井底层还残留着第二心脏消散前的大量暗魔力，那就是他们的阵眼能量源。只要我们比他们先一步到达深渊之井底层，用封印术把那片残留魔力净化掉，他们的封印阵就没能量可用了。”
　　灵魅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所有人都在看着她。她的左臂上那道残留的诅咒纹路在魔力灯下几乎看不见了，但当她语气平稳地说出接下来的话时，那道纹路微微亮了一下。
　　“邪魔之王在梦里告诉我，这些猎魔人要来封印我。他本可以不说让我在睡梦中被包围。但他选择告诉我。十万年前他走出龙族深坑，走过整片大陆，杀死无数生命，最后自己切开了自己的心脏。他做这些不是为了成为神，是因为从诞生起就没有人真正看到过他。现在有人看到了。他看到我看到了他。所以在最后，他选择站在一个人类的立场上，背叛了自己十万年的孤独。他不再是我的敌人，也不再是我的诅咒。他是这场战争里，第一个站在人类这边的‘魔王’。”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但每一个字都比刚才更坚定。
　　“明天零点之前，我们要赶到深渊之井底层，净化第二心脏残留的暗魔力，让封印阵失去能量源。然后在零点整，等七人议会全员进入阵位无法抽身的那一刻把他们围在阵眼里。”她抬头看着所有人，“不用杀死他们。让他们看着封印阵失效。让他们知道他们用来封印别人的术式，也可以被用来反噬他们自己。”
　　作战计划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被顾夜昀细化到每一个具体步骤：哪些人负责开路，哪些人负责在底层布置净化封印，哪些人负责封堵七人议会的撤退路线。灵魅和轻沋冥是净化核心，必须最先进入底层。夜寂和无影无尘负责保护净化过程不受干扰半龙人的龙翼和无影无尘的互补魔力可以形成双层防御结界。汐槿和汐珩的追踪与反追踪能力覆盖撤退路线，确保七人议会无法从暗道逃脱。蓝亦寒和蓝幽澈作为医疗后援，蓝幽澈的治愈魔力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加上蓝亦寒的战斗医疗经验，足以保证战斗中任何突发伤情都能在第一时间被控住。暗岚负责全程魔力监测，确保任何魔力异常都逃不过他的感知。暗潮提供的情报通道可以实时监控猎魔工会的动向。顾夜白三兄弟的任务最关键：在灵魅和轻沋冥完成净化的那一刻，负责正面突入封印阵眼。顾夜白的长刀可以破除审判领域的魔力压制，顾夜昀的精准打击可以同时中断七人各自的术式节点，顾夜离负责击穿他们最后的防御护盾。
　　轻沋冥从头到尾安静地听着。直到所有人都领到了自己的任务，顾夜昀关上投影仪开始逐一分发通讯设备时，他才开口。他看着灵魅，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酝酿了整整三天。
　　“五年前我放你走，因为我觉得自己太弱。三年后你回来找我，我又觉得自己体内有第三碎片，迟早会被记忆吞掉。后来在零号坑里我看到了邪魔之王真正的记忆——他活了十万年，结果最想要的不是力量，是有一个人能看到他的第一眼。我比他还幸运。他在荒原上等了十万年，我只等了五年。明天零点之后——”
　　灵魅把一块压缩饼干塞进他嘴里。动作极其自然，和她三年前在北境雪地里给暗岚塞暖石时一模一样。
　　“明天零点之后，把欠我的那顿饭请了。”她说，声音里有一种被压得很平但压不住的温度，“在零号坑你说过——等把夜寂捞出来就请。现在夜寂站在你旁边，活蹦乱跳的。不准再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