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找你》丁愫

110、番外：前世.上

　　“缘分”二字有人嗤之以鼻，有人深信不疑，那么广阔的天地，芸芸众生之中一个人遇到另一个人的可能有多少呢？

　　或许出于偶然或许出于必然，任凭两个人生轨迹截然不同的人相遇碰撞，也许便从此改变各自的人生际遇，总而言之，也只缘分二字可以囊括了罢。

　　相遇的地点，场景，方式千千万，除了少数处心积虑的，多数人其实也只是在一个普通平凡的某一天，猝不及防相遇的。

　　宣和二年秋，宣国迎来了一年中最为热闹的一日。

　　花灯节是一年一度的重要节日，这一天上到天子侯爵下至市井小民皆是放下一切事情共同庆祝佳节，国都内更是一整晚都夜不闭户，各家各户门前都点着各式各样的花灯。

　　都城内清北地界是整个都城最为繁华的地方，无数的小商贩，杂耍团，花灯烟火将整个清北大街堵的满满当当。

　　人群内人挤人，除了平民还有许许多多混迹其中的达官显贵王孙贵爵，今日所有人都是没有了身份，人人平等，各个阶层的人挤来挤去，倒也有种别样的乐趣。

　　比如此时在人群中窜来窜去穿着寻常麻衣的女子，她好像是个经验老道的，在人群中穿梭如鱼得水，丝毫不管后面追的气喘吁吁的小姑娘。

　　“公……小姐！小姐等等我！”

　　女子回头，一副有着天人之姿的面容便露了出来，尽管身着麻衣丝毫不能遮盖她的无限风华。

　　“小桃！你别跟我了！自己找个地方玩去吧！”女子无奈的看着好不容易跟上来的小姑娘道。

　　结果那姑娘一听便两眼泪汪汪，哀怨的看着女子道“小姐……您可不能把奴婢甩掉啊，今日人群杂乱，您若是出点什么事小桃就死定了。”

　　那女子一看人掉眼泪当即就受不了了，摆了摆手认命道：“罢了罢了，你要跟便跟吧，别哭哭啼啼的！”

　　“多谢小姐！小姐我们去哪里啊！”

　　“带你去个好地方！”

　　待到了一个小巷子里的时候，小姑娘奇怪问道“小姐，我们这是去哪里啊？”

　　女子停下脚步，手往前一指“看到没有，穿过这条清北小巷，街角处有一处勾栏院，可雅致啦，我听说许多王公大臣们都去那里喝茶！”

　　“勾栏院……是正经地方么”小姑娘畏畏缩缩的开口问。

　　“这是什么话！”女子故意将脸一板，吓得小姑娘立马噤声了。

　　就在这时，几声轻轻的谈笑声传来。两人同时抬头往前看去。

　　沈槐一直觉得，每个人于这世间都是沧海一粟，而任何两个人于茫茫人海中相遇都是一种莫大的缘分。

　　比如此时，周遭熙熙攘攘花天锦地，而这条小巷中却是安静如斯，不时的有烟花绽放于头顶上空，远处的桂花香隐隐漂浮在空气中，就是在这样一个花前月下里。

　　沈槐看到从昏暗的小巷里走出了几位穿着素色衣衫的公子。

　　从衣着不难看出他们的书生身份，在一群普通读书人的之中，沈槐的第一眼就看到了最中心的那人，他虽着素衫，但周身气宇却不凡，挺拔修长的身姿，温润如玉的面容都与身边人有着明显的鸿沟。

　　她承认心中有片刻悸动，但也只是一瞬而已，生于帝王之家，婚姻大事早已由不得自己，皇帝赐婚是早晚的事，想太多也是徒增烦恼。

　　当时的她完全没有预料到往后的碌碌余生中，这人于她而言竟是留下了最为浓墨重彩的记忆。

　　两方人马在这狭窄的小巷里碰到俱是一愣。

　　沈槐率先回过神来，先上前一步，毫不认生的大方招呼道：“不知几位公子去往何处呀！”

　　“姑娘是？”几人看到沈槐不无惊艳的眼神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小女子姓张名槐。”沈槐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扯谎。如今国都城里沈姓的大多是王公贵胄，太过招摇，她一般在外都是自称姓张的。

　　“我们几个正要去清北大街逛逛呢。”其中一位回答道。

　　沈槐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正中间未发一言的人，发现他从始至终淡漠如斯，虽也对她有礼颔首，眼神中却无半点波澜。

　　那日沈槐放弃了去勾栏院，和这几个人结伴同行复又去了一趟她口中无聊的清北大街。

　　从他们口中她知道了这几人都是从外地来京赶考的，三月后就是新科考试，考生们都是故意提前来到，好心无旁骛的专心学习，不必在考前赶路。

　　沈槐深感同意。那日他们相谈甚欢，沈槐知道那位有着天人之姿的公子名叫林子允，未及弱冠，竟是比沈槐还要小个三岁的。

　　几个男子对出口成章，大方健谈的沈槐心生好感，几人相约下次聚会。

　　后来，沈槐闲来无事便去到他们所下榻的客栈，时常跟着他们一起舞文弄墨，一手苍劲俊逸的字获得了众人一致赞赏，她还会带着他们逛都城内各个有名的景地，一群人一来二去玩玩闹闹的竟也成了熟识。

　　这日，沈槐包了两辆马车，带着他们去了一个比较偏远的地界，一路上怎么问也问不出去哪里，到了地方才得知来的竟是普通的山村乡野。

　　马车停在农田地头，沈槐一下马车就有一群人跟她打招呼。

　　沈槐此人一看就是千金大小姐，虽不知是哪家千金，却也绝计不是能干农活的人，没成想这位看似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将裙子往上一翻便进了田地，边回头言笑晏晏的对他们说：“你们快来啊！”

　　几个人倒也干脆利落，脱外袍的脱外袍，撸袖子的撸袖子，卷裤腿的卷裤腿，直接加入了进去。

　　都说寒门书生，但这几位确实不算寒门子弟，光看每个人住的上等房便能看的出来，沈槐才确定他们必定也是没来过这种地方的，所以带他们来体验一把。

　　初秋的日头毒辣，沈槐干活干的哼哧哼哧的，脸颊被晒的通红也不在乎，林子允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看着不远处的女子微微失了神。

　　这人是他这一生中至今为止见到过的最好看的姑娘，明明身上一派贵气，甚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又偏偏像个市井长大的性子，她豪气爽朗，喜怒哀乐都明明白白的写在脸上，说话做事不带半分作伪。

　　任何接近她的人都可以轻易心生好感，林子允也不例外，他对于男女之事从小到大都较为冷感，唯独近日每每面对这女子时，时常会乱了呼吸。

　　他只是冷感些，却不是于这方面痴傻之人，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男未婚女未嫁的，若是确定了心意必定要付诸行动。

　　他从老乡那里借了个草帽，走了过去轻轻扣在了沈槐头顶上。

　　头顶蓦然落下一片阴凉，沈槐立刻回头便看到一双灿若星辰的明眸，她怔了一下，脸色微变，随即掩盖似的低下了头道：“多谢。”

　　林子允轻笑，语气中带着或许连自己都不自知的宠溺：“不必客气，姑娘家莫要晒伤了好。”

　　沈槐愣愣的看着他，半晌回过神来逃也似的跑开了。

　　林子允站在原地笑着无奈摇头。

　　后来他们还是像平常一样时常会小聚，只是林子允会在用饭的时候替沈槐夹爱吃的菜，走在街上会站在她的外侧，替她挡住车马行人，太阳下为她找斗笠，雨中为她撑伞……

　　终于，在某一日众人各自回去的时候，林子允叫住了沈槐。

　　他目光依旧含着浅浅的微笑，眸光流转脉脉含情，看着沈槐的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凝结成一句话：“我心悦于你。”

　　看着他的眼神，沈槐平生第一次有了想要后退的冲动，她稍稍后退一步，险些被自己左右腿绊倒，被一只温和有力的手扶住。

　　“慢些。”他在她耳边低语道。

　　“为什么……”沈槐心中惊异羞涩未过，此时问话也不过是随意说出口的。

　　“……”林子允却认真的思考了片刻，才带着几分犹豫和无奈道，“……惭愧，林某也说不清不知何时心悦姑娘的，等反应过来时已经目光只系于你一人了。”

　　“若是……姑娘愿意同我一起，子允此生定不负你。”

　　他说这话时眼神坚定，不掺杂任何一丝虚假。

　　林子允话说的直白，沈槐心中难免透出些许欣喜，同时却突然悲从中来，可是，她的婚姻大事从来就不由得她做主。

　　宣国的公主向来为联姻巩固皇家地位所用，长相越出色的越是没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她自己的姿色自己知道，母妃也是从小就给她灌输不得轻易动情于旁人，以免多余伤情的话。

　　她不由自主抬头看眼前的人，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她知道这人不仅相貌出众，才华更是毫不逊色，若是……若是这人中了头举，她是否可以就着喜气和父皇要个旨意呢？

　　父皇从来对于有才华的人高看一眼，或许……或许……也未尝不可！

　　想到这里沈槐心中生出希望，总也不算是毫无出路的，只是，虽然是这么想，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还都是未知，不好直接答应了给了人希望，万一希望落空……总归是不好的。

　　沈槐犹豫着道：“如今我无法给你答案，你给我时间考虑一二，还有月余便要科考了，科考之后我给你答复，可以么？”

　　月余……林子允心中思量。不长，可以等。

　　“好。”

　　后来他们再见面，林子允依旧待她极尽温柔，却再也没再说过要什么答案的话，一切都情意都放在了无声的行动中。

　　再后来，他们专心读书准备考试，沈槐也很少来打扰他们了。

　　直到皇帝祭天，科举考试三年一次，每次的考前一天皇帝都会祭天，一来为学子们求个才运亨通，二来为朝廷求得有才之人，三来便是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皇族车马于清北大街浩浩荡荡穿街而过，人群中的林子允几人愕然的看着坐撵上对他们笑靥如花的沈槐，从身旁路人的口中才知道，这人是皇族的三公主，沈槐，字含瑾，人称含瑾公主。

　　坐撵从身边慢慢行过，林子允不由得往前跟了两步，被身边友人一把拽住，小声斥道：“做什么，这可是皇族车队，冲撞了有你好受的！”

　　可林子允看着高高在上受人追捧的沈槐，心中不知为何骤然涌上来一股不安和莫名其妙的悲意，仿佛一个身份的转变就把他和沈槐生生扯出了个天涯海角的距离。

　　而这时，方才经过他们的沈槐突然回过头来，直对他扬起了个明媚的笑，俏皮的冲他眨了眨眼睛，用口型对他说：“好好考。”

　　然后就摆了摆手，回过头去了，留下了个让他终其此生都再难以忘却的背影。

　　后来，他们再也没见过面。

　　任谁都没想到，在这鼓乐喧天，人头攒动中的匆匆一瞥竟成了他们此生的最后一面。

　　科举考试当天，兵力强盛的虞国派来使者，狮子大张口要宣国边境十座城池，使者话说的清楚明白，丝毫不留任何颜面和余地，明明白白的威胁，不给就发兵。

　　可十座城池如同折了宣国的一条大腿，无论如何要将损失减到最少，朝堂之上当即有大臣站出来。

　　“如今宣国已是一退再退，十座城池实在不堪重负，不若这样，我朝派去一个质子，可否能换得几座城池？”

　　那位使者想必也是有备而来，听到讨价还价倒也不怎么惊讶，倒像是之前故意多要了，好讨点其他便宜一样。

　　他略微一犹豫，便开口道：“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这人选要我们来选。听闻宣国三公主才貌双全，惊才艳绝，若是可以以她来和亲，想必国君当是会同意的。”

　　那大臣擦了擦汗，看向国主。

　　谁都知道三公主是最受宠的公主了，乖巧懂事，才貌兼备，任何人见了都心生喜爱。

　　只见国主面上神色似有些悲戚，却也是毫不犹豫的同意了，一个公主换几座城池，于国家而言，于国主而言，于国民而言，毫无疑问都是值得的。

　　一个人的一生命运就在几个人的一来一回寥寥数语中被尘埃落定了下来。

　　虞国使臣称要早些回去交差，当天便离开了。只是一同离开的，还多了一辆简单的马车。

　　马车出城门的时候，车里人把车后的小帘子拉开一点，沈槐眼神专注的望着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宣都城门，眼中一片空洞寂静，像是一个没有了情绪的死人。

　　马车行过，带起了一片尘土飞扬，带走了一切悲喜情爱，带走了……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