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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东有沧海(10) 雨后初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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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后初晴,栀子花挺立窗前清香怡人,和煦的阳光穿过窗上的回字纹照进屋内。折叠屏风后,躺在床上的人缓缓睁开双眼。
“嘶。”
贸然起床的动作扯到胸腹部的伤痛得他倒吸一口气,昏昏沉沉的脑子猛然清醒。祝长风本想站起来,只能支起一条腿坐在床上调整思绪。
他昏迷前最后一眼是付籍焦急的脸。
怎么会这样呢。
见了碎珠和牌位,猫妖已经无法战斗了。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她怎么能突然暴起伤人。
少年双手在眼前握拳,又张开。他理不清、想不通、搞不懂,呆坐在床上思考了一会,决定不想了。
“祝小顺?祝小顺?”
连喊两声没人应,祝长风自己踉踉跄跄站起来了,披上挂在屏风上的外袍就往外走。
大雨将一院花木洗成了翠绿清亮的颜色,虽不少花枝折断,花瓣凋零,残缺的花朵独自摇曳在阳光和淤泥里,意境如寒梅雪松。
祝长风站在房门口,本能地感到不对劲。
现在已经日上三竿,但不见任何一人的踪影。
“不会吧。”
他瞳孔微缩,向后倒了一小步。
“不可能。”
说完,他朝院子深处奔去。平日里短短几步路,在这一刻显得尤为漫长。等他到了内院门口,又觉得这条路太短了。
所有家仆都跪在屋外,明明那么多人却一片死寂。他们发现了祝长风,平日里敢和小少爷嬉笑打闹的丫鬟小厮此刻一句都不敢说,死死低着头不敢和他目光接触。
祝长风失了魂似地走过人群,站在紧闭的房门外。
祝安身为管家,在最前头直直得看着房门。直到祝长风脱力一下跪在了门外,他才缓缓转头看过来,浑浊漆黑的眼睛像搅浑的井水。
“小少爷。”他声音沧桑沙哑,“进去吧。”
房门打开又关上,分割了生和死。
“是不是长风来了。”
床前,祝乔柯、赵瑛飞、祝群让开位置,祝长风走近才看见床上的谭晚蕊。
她还是少女的样子,白发青眸衬得她出尘不入人间。
“好孩子……”
“你哭什么……”
“祖母。”祝长风愣愣得走上前,最后趴在床边。
谭晚蕊素白的手带着细微的颤抖落在祝长风的发上。
“花期皆有终。”
祝长风茫然抬头,谭晚蕊纤细的指尖不偏不倚点中少年眉心,散发出浅浅的荼白光芒。谭晚蕊没有聚焦的青瞳温柔如碧波春水,她像在看祝长风,又像再看他身后。
她依旧记得出嫁那一天,满山铺天盖地的红。
她穿上了精心准备的嫁衣,画了最精致的妆,却不是为了心底的男子。
——一个没事喜欢招惹她的男子。
她为自己盖上了盖头,宽大的袖子下,纤弱无力的手紧紧扣着命门,流出的血被鲜红的喜服吸了个干净。
她幻想青年穿喜服的样子。
幻想自己在他身边的样子。
幻想如果当年跟他走了,结局是否会有不同。
恍惚间感觉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温柔至极,怜惜至极。
她匆忙翻开盖头,就见记忆里的青年落在床旁的桌子上,桌上零零散散的东西撒了一地,身后是开了的窗。
有些狼狈的身影在少女的眼里宛如神明。
“你今天真漂亮。”
他握着她的手将掀了一半的盖头彻底取下。她只是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好像稍有不慎,他就消失了。
“晚蕊,跟我走吧。那人不是好人,他……”
青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少女踮脚抱住了他的腰。
病榻上的女子半眯起眼睛。出嫁那日也是阳光明媚。装扮时,老槐树说选对了日子,她并没觉得,可看到青年逆光的身影那一刻,突然被猛烈的阳光灼伤了眼。
意识停顿。
恍惚间,她低眼瞧见了自己的人族装扮,抬眼又看见了不远处的身影。
“祖母……”祝长风唤她。
“阿风,风比远方更远啊……”她说着,睡着般缓缓闭上了眼。
床上的谭晚蕊胸前没了起伏,容貌在她气绝的一瞬间变成了百岁老人的样子,干瘪枯瘦。
当夜,回廊上不知何年的九苞昙花在月色下绽开花瓣。
玉骨冰肌,出尘清丽。
花开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的夜里连同花枝化为齑粉。
谭晚蕊的葬礼很低调,还是有很多人过来吊唁,余楠也回来了,哭得不能自已。祝乔柯和赵瑛飞白天接待他们,夜里还要守灵。整个祝府在紫贝集市即将开市的热闹中独自挂上了白花。
守灵第三天,祝乔柯正在椅子上小睡,赵瑛飞闭目养神。短短三天,两人面容都挂上浓浓的倦色。祝长风和祝群守着长明灯。
他们都知道这里停放的是一具空棺,里面只有一捧昙下土。
“阿风。”祝群往盆里加了一张纸钱,“你想出祖母对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吗。”唯烛光火盆点亮的夜里,他没看见祝长风黑色的瞳仁隐隐泛青意。
谭晚蕊死后,祝乔柯曾单独找了一次祝长风。
其实祝乔柯很少这样严肃地和祝长风面对面谈话,父子二人相对无言,祝长风一直低着头。
良久,祝长风听到祝乔柯叹了一口气说。
“长风,你为什么怕。”
强装的镇定被戳破,他到底还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孩子。祝长风被击中般恐惧地颤抖起来,他抱着头,脖颈僵硬到绷出青筋。
“长风,你为什么怕。”祝乔柯放缓了声音。
地面被眼泪滴出深色的水痕。
“爹,是不是我害死了祖母。”少年的头埋在双臂之间,“是我害死了祖母。”
祝乔柯从未见过自己儿子这样狼狈和无助的样子,练功再苦祝长风也没有向赵瑛飞服软过,小小的孩子还是个肉团子却咬着牙坚持下来。
一直骄傲耀眼的孩子,此刻在他面前低着头。
“长风,抬起头。”
“祝长风,抬起头。”
祝长风沉默以对。
“长风,你是不是担心有一天害死其他人呢。”
见祝长风默认,祝乔柯锤了他一下。
“自不量力,妄自尊大。”
“你以为你可以左右妖物和你祖母的战斗吗?”
祝长风愣住了。
祝乔柯笑着捏了捏祝长风的脸。
“傻儿子,你还没那么大本事。”他手上又扯了扯,“但你居然知道怕了?”
“知道怕了也算长大了。”
祝乔柯扯得很用力,现在他还能回忆起脸颊的疼。
“我知道。”祝长风回到。
祝群颇为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复而低头笑了:“我以为你会一直装傻。”
他的视线扫过正在休息的祝乔柯和赵瑛飞,落在祝群脸上,又挪到火盆里。轻轻说:“现在不会了。”
未等到祝群的调侃,他斜眼瞥见烛火无风轻颤。
他一直相信自己的直觉,来不及多想祝长风一把将近在咫尺陷入昏睡的祝群拉到身后,盯着大门。
静默对峙间,大门无声而动,缓缓打开,漆黑的门外站了一个黑袍人。
他头带斗篷,身体包裹在黑衣下,身材健硕高大,露出来的手竟是浅灰色的,手背青筋隆起。光线照不到他身上,他身周好像弥漫着更深露重时的雾气反不出一点点色彩。
或者他就是黑雾本身。
危险。
祝长风只有这个念头。
黑袍人穿过大厅走到牌位前,上了三柱香。他的脚步看似很重但无声,压迫感极强,动作是强者的从容不迫。
时间在他身边失去意义,他像来自漆黑深渊的人。
“祝长风。”
“天下与一人,你选什么。”
淡漠、强势,难以分辨年纪的声音。
黑袍人负手站在牌位前未回头,祝长风只能看到他的背影。
“什么意思?”
“牺牲一人换天下太平,或是放弃天下得一人性命。”
他的语气太过波澜不惊,与话中选择全然不同。
祝长风看了一眼离他较远的祝乔柯和赵瑛飞。察觉到对方的目标只有自己,他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他将昏迷倒在软垫上的祝群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定了一下心神。
天下和一人?
他皱眉:“是你给我的选择吗?”
“若是呢。”
“我选择杀了你。”
“成了,我不需要选;不成,我死了,也不用选。谁让我选,我就解决谁。”
黑袍人转身,祝长风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正在自己身上。身体突然奇重无比,背后好像背了一座大山无法喘气。祝长风单膝落地,一手撑着膝盖想要站起来,每次快要站直,背上的山又重一分重新把他压下去。
“若是天呢。”
黑袍人问的时候祝长风还在和法术较劲,汗湿了额头和衣服。
“那我就翻了这天。”
他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他还不知道这个问题有多重,自己的回答又有多重,
少年人眼里的火比火光更盛。
黑袍人在原地很久没有动作。
由于没有再加压,祝长风就那么撑着膝盖站起来了。只是等他好不容易站起来,压力陡然失踪,他反而往后倒下去压在祝群身上。
“哎哟。”
顾不上还被压着的祝群,他拿下砸在他脸上的东西定睛一看,是一本看不清封面的书,被下了禁制,书里的内容他看来也是一片模糊。
“给昆仑的晏石青。”
“谁?”祝长风没听清。
“我凭什么帮你。”
黑袍人没有回答,消失在了黑夜中。
“长风?”
“门口有谁吗?”祝群醒了看见近在咫尺的祝长风问,“你怎么靠我这么近?”
“没什么。”祝长风下意识把书藏在怀里。
一切快的都像幻觉,只有怀里的书和平白多出的三柱香提醒祝长风发生过什么。
谭晚蕊和祝蕴葬在了一起,碑前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束,都是城中百姓送来的。祝家一直与人为善,此次老人去世也令邻里乡里感到岁月伤人。
好在这股悲伤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下葬后第二天,紫贝开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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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们不去逛集市在我家门口坐着是打算干什么。”祝长风听到祝小顺支支吾吾地和祝安说门口坐了好些人不肯走就猜到是谁了,果不其然打开门就看到整整齐齐坐在台阶上齐刷刷回头的四个“好些人”。
柳茹居屁股底下锦缎的坐垫一看就是付家缎庒出来的。
“嘿嘿。”四个人对他笑得天真无邪,祝长风甚至被江海升的白牙晃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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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有白事,家人当为其守孝,且不可走访亲朋好友,参加聚集活动。
本来是该如此的。
灯市如昼,街道被一分为二,中间加了一条摊子专为没有钱租门面的小摊贩准备的。来往行人言行举止,衣服头饰皆不相同,各地方言汇成一锅,热闹地像小鱼下油锅的声响。其中付籍安排的衙役三人一行,带刀巡逻,想要浑水摸鱼摸人钱包的小偷见了刀刃又追了半条街把钱包给人还回去了。
祝长风换了件朴素的衣服,蹲在卖咸鱼的铺子旁边数蚂蚁,到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提溜出来了。
“所以猫妖,也就是花梨。被之后赶到的燕清中和裘一宁两位道长降伏,后来又跑了,现在已经伏诛。”苏惟哲一身青衣站在一边,书卷气十足,“你说的位置,燕道长在地下深处发现一个血气阵法,连他都看不清其中玄机。”
苏惟哲顿了顿,“但是燕道长话中有所保留,此人不可尽信。”
“你是说花梨跑出来就为了那个阵法?什么样的?”
苏惟哲从怀中掏出一小页纸:“我找了个修士描这张图,他画到最后这四笔,若非及时停手已经走火入魔了。”
“只是单纯的画便如此危险,这应该不是花梨能接触到的东西。虽然我未曾见过现场,听裘道长的叙述,最后四笔好像……被人动过。”
祝长风淡淡扫了一眼图纸,然后揉成一团攥在手里。
“其实我不理解,花梨要寻仇,为什么不找……祝叔叔,而是找你?”
“因为我和我爷爷像吧。”他没说花梨就是大黑的事情,虽然他觉得苏惟哲已经猜到了。
“走,我们去找锦绣姐和锦年。”
路过丝柳河时,祝长风将纸团扔进河中花灯里,少见的神情肃穆,让苏惟哲有些陌生。
“这些事,你别再管了。”
苏惟哲“啪”地合上扇子,扇子柄戳狠狠戳祝长风的脸。
他的这点力道也伤不到祝长风,祝长风斜着眼睛瞧他。
“你干嘛。”
“突然觉得你有点欠揍。”
“君看丝柳河,君看丝柳桥,青丝缠柳妾身衷肠。
往昔岸边人,如今舟上客,两鬓霜白唱着归乡。”
远处传来船夫唱着东海小调。外出经商的人多是乘着小舟从丝柳河出去的。家人在桥上看着小舟行去,舟上的人挥手道别,哪怕在各自的眼中已经远到看不见。
游子所携,不过一个行囊,一把伞而已。
“鱼儿溯洄兮天水苍茫……”
祝长风轻轻念道。
“阿风,你看见锦绣姐了吗。”江海升一发大力神掌险些把猝不及防的祝长风拍下桥。
“咳咳咳。”祝长风捂着胸口,表情痛苦万分,“没看到。”
“但是我被拍出内伤了,你看我们报官还是私了。”
江海升一张黑炭似的俊脸梗了一瞬,然后活动活动手腕:“行啊,你让我打个生活不能自理,小爷我蹲大牢或赔银子也不亏。”
祝长风重伤初愈真动手肯定吃亏,他也是能屈能伸,绕着唯一的读书人开始躲。
不知何时桥上行人多了起来,熙熙攘攘,一起来汇合的柳茹居另辟蹊径站在桥扶手上,鹤立鸡群跟个猴似得到处张望。
“你俩幼不幼稚啊,快找草包和锦绣姐!他们晚了好多啊。”
苏惟哲被祝长风当挡箭牌挪来挪去,匆忙之间余光撇到了对岸灯笼架下人群中匆匆赶来的姐弟二人。
“那呢。锦绣姐来了。”
付锦绣和付锦年如出一辙的精致秀气,不过眉眼更加舒展倩然。她性子乖巧安静,常年养在深闺中足不出户,她只比付锦年大三岁,今年十七。眼里的天真烂漫使得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
知道祝长风家中突逢变故,她不善言辞不知如何安慰他,听闻祝家老太太生前最爱昙花,便打算绣一张昙花的帕子今日交给祝长风,也是因为帕子的最后几针出门晚了。
“姐!姐!他们在丝柳桥上呢!”付锦年跑在前面,一眼看见了站在桥墩上无比显眼的柳茹居。
“好的,锦年你慢一点!”付锦绣提着裙子跟着小跑,可往来的人群增加了难度,她只能勉强不被付锦年甩下。
“啊,对不起。”为了躲一个拿着糖葫芦的小孩,付锦绣转身撞在一个结实的怀抱里,腰被揽了一下才没有摔倒。
陌生男子的味道将她包裹,她低着头从耳朵到脸颊一瞬间红了个彻底。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撑在对方胸前,她急忙拉开两人距离闷头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是在下失礼。”
“姑娘可有受伤。”
付锦绣原是盯着男子的劲装下摆,闻言悄悄抬眼看见男子坚毅的下巴和高挺的鼻梁,再往上便撞进一双漆黑如渊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现在只有她。
璀璨华灯,往来人群,皆成背景。
“咻——”
“嘭!”
灯火与人群之上,烟花绚烂绽开。
“额……我们现在是不是不能过去。”不解风情的柳女侠问。
“不能。”苏惟哲答。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江海升迷茫。
“把想过去的付锦年绑过来。”祝长风拍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