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顶流恋爱》冰清冰清

7、酒鬼与夜 2014年

　　2014年8月8日，夏夜，昆弥川。

　　一旦入夜，D市的晚风就有些凉。

　　李纯穿着一条阔腿裤，一件连帽衫，手中还提着一塑料袋的啤酒，在阵阵风声中沿着昆弥川边的小路走向岸边一颗硕大的枯树。

　　李纯筹划了一场自杀。

　　又或者说，这场自杀她其实已经筹划了两年。

　　她才从老家回来没多久，在跟学校申请休学之后便孤身一人来到了相邻的D市。

　　她在昆弥川附近的村里租了一个民居小院。

　　最开始的时候，她花了几天功夫骑着自行车沿着昆弥川绕圈，后来才选定了这个位置。

　　据李纯一段时间以来的观察，这边往来的人最少，而且景色还不错，如果死在这个地方，倒还算个不错的选择。

　　也就一会儿的功夫，她来到了枯树旁。

　　这颗枯树很大，就长在岸边，三个成年人估计刚好可以合抱。

　　在枯树的旁边有几块大石头，大小刚好可以遮蔽一个蹲坐的成年人身形，枯树刚好就长在这些石头的左侧。

　　李纯熟练地来到最右边的那块石头边，正打算原地坐下，却借着清亮的月光，看到石头后有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中的人影。

　　李纯虽然被吓了一跳，但是并没有发出声音。而把她吓到的那个人，不过也就回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转回头，低头看向了夜色中的水面。

　　这里没有路灯，尽管有月光，一时也很难看清人脸，李纯只知道这应该是个年轻的男人。

　　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甚至开始紧张起来。因为就在那个人背靠的石头下方，李纯藏了一些东西，有一根长绳，还有一块她精心挑选的不大不小刚好可以抱起来的石头。这两样是她这一段时间以来准备的“作案工具”。

　　计划被彻底打乱，甚至还有被发现的危险！

　　李纯也不知道自己在那个男人身后站了多久的时间，可能很短，也可能很长，在最初的惊讶、紧张过后她开始逐渐烦躁起来，她甚至想主动去问一下那个黑衣人，可以不可以让出个位置，让她先死一死。

　　好歹她还有些理智，选择暂退一步，来到了枯树的左边，席地而坐，开始一罐一罐喝起了啤酒。

　　这个人总会走的，她想。

　　可事实是，这个人比她能熬。

　　她带着些焦虑地就着月色与水光喝啤酒，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她的头开始晕晕乎乎起来，这个人还是没走。

　　李纯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她到这边的时候是十点，而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她买了六罐高罐的啤酒，现在只剩两罐。

　　李纯心中的焦虑更甚了。她好几次往那边看去，可那个年轻男人就像一尊雕像一样，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看手机，就只是安静地看着水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是个狠人！他不会也想着寻死吧？李纯忍不住出现了这样的念头。

　　李纯自己想死倒无所谓，但看到别人想寻死，又无法做到无动于衷。不过，话又说回来，她连自己都管不好，自然也就没办法分散精力再去管别人。

　　李纯实在熬不住了，酒劲开始发散，她要趁自己还保留着几分清醒，赶紧回住的地方。毕竟她的胆子还没那么大，可以毫无顾忌地当着别人的面自杀。

　　明天再来吧，她想，明天总不可能还遇到这种情况。

　　她提着还剩两罐啤酒的塑料袋站起身。

　　她本意是打算直接离去，可她这一起身，不可避免再次看到那个全身笼罩在夜色里的人，她不禁猜想，这大概率也是个失意的人。于是恍惚间她做出了一个近乎改变她一生的决定。

　　她大步来到了枯树的右侧，将自己那两罐啤酒连着塑料袋一起怼到了那人脸上。

　　“送你了，想开点。”

　　她口中不受控制地蹦出这六个字，接着将手中的塑料袋松开，也没管那人是什么反应，两罐啤酒砸到别人身上疼不疼，总之，她自以为很帅气地完成了这个动作，随后头也不回地潇洒离去。

　　回去的路要走半个小时，李纯迈着虚浮的脚步顺着水泥路往回走。恍惚间，她看到了自己的妈妈，看到了外婆，她们在前面等她。

　　高三毕业的那一年，她的妈妈当着她的面从六楼跳了下去，刚好就砸在她面前，她看着妈妈倒在血泊中，看着她咽气，而她的父亲一脸惊恐，口中却还在不停地骂着各种脏话。那个时候，李纯第一次想到了“死”这个字眼。

　　可那个时候她还有牵挂。尽管她上了大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家乡，但她知道有个地方，总有人在等她回家，所以她还不能死。

　　只是，这个牵挂也在不久前去世了，她只来得及回去送了外婆最后一程。

　　这两个女人，一个生了她，一个陪着她长大，却相继离开了她。至此，她对这个世界已经毫无留恋。

　　等我。李纯对着虚空招手，带着醉意晃晃悠悠回了租住的民居。

　　********

　　第二天，李纯睡醒已经下午一点了。她是被饿醒的。

　　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规律的生活了，但人既然还活着，饿的感觉就一定不好受。于是她晃晃悠悠出了门，骑着一辆单车，大约半小时后来到了古城周边一个卖饵丝的小铺面，熟练地点了一碗耙肉铒丝。

　　就是这一碗饵丝，让她短暂感受到了生活的美好。

　　但她的美好很快便被一通电话打破了。

　　这个电话是个陌生号码，李纯本来是不打算接的，可是电话那头的人却很执著。于是，在电话第三次打过来的时候，李纯犹豫着接了电话。

　　“喂？”

　　“艹！你在哪？我不给你打电话，你是不是一辈子不跟我联系了？！跟你妈一个货色！”

　　开口就是质问，辱骂。李纯瞬间就知道了打电话过来的人是谁。原来是她那个很久没有联系的生物学父亲，李自强。她早就把他的电话删了，自然也不记得他的号码。

　　“我听你舅说你把你妈欠的十万块钱都给他们还上了。你哪来那么多钱？！”

　　尽管可能相隔千里，李纯似乎也能从这个声音中闻到那股常年被烟酒浸润的恶臭，这让她有些生理性反胃，以及控制不住的颤抖。

　　李纯一个字也不愿意多听，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关机。她在心里吐槽，要是知道打电话的人是你，那我死也不会接电话。

　　李纯大概知道她爸打电话过来是为了什么，说到底不就一个“钱”字。

　　这次回去给外婆治丧，李纯将她妈在家欠的所有外债都还了，总共还了近二十万。

　　家里的亲戚都以为她是中奖了，因为她连上大学的学费都是借的，李自强更是从她妈死后直接消失了。

　　但其实不是，她只是运气比较好。大一的时候，她在网上发了自己的第一本小说《晴天记》，结果突然就火了。她顺利和月森文学签了约，也有了一定的经济来源，她一个大学生，也没有多少需要花钱的地方，这两年自然也就存下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钱。

　　这次回家，既是告别，也是为了还清母亲的欠债，了清一些牵扯罢了。

　　至于为什么李纯妈妈会欠这么多钱，这一切也跟李自强脱不开关系。

　　李纯一直都知道她妈妈是一个可怜的女人。上世纪九十年代，李纯的父母赶着打工的浪潮从相隔千里的城市来到上海，他们同在一家小饭馆打工，很快便被自由恋爱的激情冲昏了头脑，然后便有了李纯。

　　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李纯妈妈并没有想到以后的日子里，男人在外面吃喝嫖赌，回到家还经常对她施暴，这样的日子她忍受了十七年。

　　李纯还在上小学的时候跟着爸爸妈妈一起生活过一段时间。

　　她亲眼见过爸爸拿着一把菜刀在妈妈面前比划，也见过妈妈铁了心要离婚，但是每一次李自强都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在地上求妈妈，所以这个婚一直没离成。甚至，到她死前，她和李自强还是夫妻关系。

　　李纯比她妈妈幸福，因为她读到二年级的时候被送回了外婆家，一直到她高中毕业。

　　一切的转变都在高三那一年。李纯妈妈一个招呼也没打就回了老家，然后问人借钱在外婆家外面的荒地上办了一个养羊场。

　　可能是太渴望爱了，也可能是为了报复，这期间她无所顾忌地跟另一个男人好上了。

　　只是这一切注定了没什么好结果，甚至可以说结果比预想得还要差。

　　养羊场血本无归，她怀孕了，那个男人跑了。最糟糕的是，李自强知道了这些事，追到了老家。他堵在外婆家的大门口，对着周围所有人诉说着他的苦处和李纯妈妈的不要脸，将这些事宣扬得人尽皆知。

　　那段时间，李纯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她就像一个哑巴一样旁观着所有一切，直到她的母亲从六楼跳下来，她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李纯恨极了李自强，但她更恨自己。因为她明明可以做些什么，却放任了事情的发展。是她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依然是晚上十点，李纯准时提着一袋啤酒到了那颗枯树旁。

　　可就在距离枯树还有十米左右的位置，李纯发现那边又坐了个人。等离得近些了，李纯依靠着女人天生的第六感辨认出了，这依旧是昨晚上那个人。

　　李纯并没有和那个人搭话，只是带着一些无法控制的焦虑默默在另一边喝着啤酒。等喝完了啤酒，那个人还是一动不动，李纯干脆地走了。

　　第三天，李纯依旧带着啤酒，再次准时去了枯树旁，结果，那个男人依旧还在那里。李纯重复着昨晚上的举动，默默喝光啤酒走人。

　　第四天，李纯在民居躺了一天，甚至想随便找个地方了却自己的余生。

　　第五天，李纯被前所未有的焦虑折磨，不信邪地再次去到了枯树旁。这一次那里没有人！

　　在四下无人的夜里，李纯就像疯了一样，她抢时间一般站到了这个她一段时间以来精心挑选的位置。就这么临时的，她带着一种晚一秒钟就可能死不了的迫切，她决定立刻死，马上死。

　　她早就决定了自己的死法，那就是用一根绳子连接自己和那块她刚好可以抱起来的石头，这样她死了也不会浮起来，就算中途后悔了也没有退路。

　　她没有任何阻碍地完成了上述步骤，并双手抱起了那块石头，只要再往前踏一步，她就可以解脱了。

　　夜晚的昆弥川，风声时而平和时而猛烈，月光抛洒在水面上，反射出破碎的光芒。周围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客轮的喧嚣，只有沿岸的民居中星星点点的灯火闪烁。

　　她最后一次感受昆弥川岸边的晚风，无比坚定地在带着些许寒意的风中往水面倾斜。

　　这一切发生得很顺利，在下坠的过程中，她清晰地感觉到脸庞与水面接触时的猛烈撞击，接着她被石头往下拽着快速下沉。

　　她似乎到了另一个世界，耳边一切的声音消失了，接踵而至的是猛烈的窒息感，以及因窒息而接连呛水的剧烈痛苦与身体忍不住的痉挛。

　　恍惚间，李纯听到了几声遥远的呼喊，这声音一开始很远，忽而很近。

　　没有预料的，在李纯沉浸在溺水的痛苦中，无暇他顾之时，她的身子被猛地一把抓起，头部露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