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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结局 ...

  •   门殚户尽。
      已是秋末,风里全无了初秋时的温柔缠倦,多了几分凛冽。元奇伸手拢了拢自己的外袍。偏头忽地瞧见一株拦腰斩断的突兀的寒梅突兀垂落至水坑。
      风丝勾起元奇的衣袍,衣衫拦着他让他止步不前,元奇心中嘈杂,眼眶也被这邪凤吹得发涩,顿了神微眯了双眼又继续向前走。
      横生的乱象当称上那句“盛世颓圮,奸臣窃命”。腥风血雨浇铸成了君王最诛心的利器,刀刀见骨。
      道上的店家三三两两的关门,没了昔日的热闹,只剩下几棵嶙峋的枝干在张牙舞爪。月光是琼白的,和着魍魉一样的影子打在自己身上,说不出的孤寂。
      元奇知道,这一场博弈,他们都赌输了。
      枯叶在空中晃荡了几圈,落在元奇的侧颊后又花心的去远处厮混。元奇下意识顿了脚步抬头看去,这一眼往去只觉得浑身血液好像凝成了一股,腿明明没动,伸手却可以碰到城楼前的尸体:被剔了骨的带刀侠客、剥了皮的侍卫和被随意丢掉的无辜村民。
      城门残破不堪,和对面的皇城对比惨烈。元奇明明才几月未归,街里邻居里家家户户的屋檐上就已经堆满了灰尘和蛛丝。元奇伸手想要推开元氏主府的大门,此时他面对着这幅门殚户尽之景,虚晃了几次才堪堪扶上门板。元奇的喉间有些发紧,一股腥甜涌上。元奇咬紧牙关猛地将大门破开,缓了半响才敢抬头看向里面。
      亭子里的门四面八方的大敞着,看着被劈烂砸碎的官府,元奇不知是自己身子弱了沾风就发虚还是这风太过于刺骨。双足如坠铅砣,连曲膝都有些费力,元奇一步步走来险些站不住。这府里昔日的风华尽数消匿,只留下点儿黄土在混沌中散漫风萧索下的干影。秋景绵连里盖了元奇浑身的枯叶,掩去了消失在辽远之处的最后一丝暖意,只存孤影和尘埃。枯木潇潇间,血纷纷不尽。而今黄金殿上,拜尽忠诚,当时年少而如今竟已垂衣驭八荒。
      膝下青石板冰凉的触感一阵阵袭来,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硌得自己膝盖生疼,茫然的低头去看,才发现自己瘫坐在了一地青瓷碎片上,手下还正压着一封信和一副明黄色的卷轴。抬眼一看,那信封竟是陆清亲笔。元奇抬首四处寻觅,自知那熟悉身影再不会出现。元奇咬牙拆开那封信。
      长夜曼曼,素月流天。
      边郡苦寒,霜缟柔祇。
      今之国中,海内归一,猛兽俯伏,众臣其心各异,栖身欲攀。
      心有所知,元氏世受皇恩五代,是我阻了你的路,又借你的路幸拜朝堂。
      权偃旗息鼓,而烽燧未歇。你我初始最恨纵千里为朋党之祟,却不料世事无常。我以完愿,却也成了勾心斗角之辈,而我应尽君臣之力已付,如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叹我如今正肝胆,引军卷旌,不引山河入囊;我笑人心阴劣,罪销骨难赎,鄙义纷纭伪俗。
      我阻命当异,因果尽担我身,为族,为国,更是为你。饶是不可求也要去追。万幸诸事过半已成。而今我却未能再搏,唯有一事放不下,此则余心得岁流转之可追非可犯之人,我亦未尝告知你。
      今反覆相属,亦误矣,我以为你已察觉,便是恐我难做,才以漠视看待便再未提起。我知你定会生气,所以我先去一步。
      我已为你作好计划,在初识之外为你寻了处山庄,你方自强,切莫急着寻我。来世若有召,必不辞。秋已末,冬将至,记添衣。”
      手上捻着信纸的元奇恍惚间在正屋内的椅子后面发现了一坛骨灰。坛子上是陆清那把沾染污血的弯月刃。这一刻,元奇心中的弦终是断了。他运筹帷幄十余年,筹划的一步步缜密的棋局 难怪他看不透他,也走不进他。可笑原来他心中那位不可追之人,竟是他自己。元奇拿起那副明黄色的卷轴,展开一看,便添了些许黯然。
      “昔年灭族遗孤陆贼已灭。同党元余孤,除之。”
      皇帝终究不会放过他,无论是因陆清还是因元氏依然待的太久,旁人看的眼红。结局这般便是早已在卦中显现的,可惜幼时轻妄不信命,饶是现在仍是怀疑。
      可如今无论陆清已经为他挡下罪名和苦楚。皇帝仍然还是要他死才会安心,可惜元奇早已行至都城之外,根本不知自己身处的国家已经易主,更不知,陆清为他铺好的路,是元氏依然屹立不倒的路。
      青山霭霭,曲水篱墙外。
      雁孤影,云掩天,琴音难引故人来。
      秋风过江,浪涛越岸惊。
      元奇怀抱古琴,架在树桩上临江再奏。
      待指捻起琴弦,随满天禽鸟的低鸣响彻天地。忽而元奇援琴于指,凝眉色郁,徐而勾弦不发,一声清商抵滞,眼前浮现琴弦筝筝战马踏河川,溅泥泞,不得峥嵘。
      元奇不徐不缓的垂腕,行云流水拨弦,扣指横斩天地,诉说不公。抚琴的掌轻描淡写抹开崖巅鹤唳,须臾八风来涌,乐音渐缓,终平如明镜。
      孤愤瞬时搏琴应心而出,音潇潇,情至深处阖眸一切皆由了琴瑟牵引,仿若冥冥中仅余曲中二人牵随。寂寥缱绻,曲随长风,却再不现少年意气。
      慢弹筝,轻抚弦。
      一帘烟雨霜丝白。
      捻心香濡风墨染,
      敛眉无舒悲难释。
      一曲终了,元奇猛然脚下发颤,眼前一片漆黑,他想要抓住什么却冲着面前的琴摔了下去,琴被摔断的声音还在元奇耳畔嗡鸣,可元奇躺在枯草地里早已被枯草埋没,待他回过神爬起来看着面前的被摔断的琴,江风凌冽吹得自来便畏寒的元奇一阵寒颤,元奇回神嗤笑,而后自袖中攥出陆清留下的弯月刀,缓步在已破了面,断了弦的古琴旁烧着纸钱,待到烧完最后一张纸钱,元奇一并将陆清的骨灰和弯月刃埋在一起,连同那已经断了的琴。
      元奇从衣襟中拾出已被泪浸得有些皱的信,指尖轻抚,仿若那人灼华身姿盈目,当日相依,今却殊途。元奇把信投入了火中,亲眼见着火种熄灭,便只身立于江畔。
      “陆清,愿来世再会。”
      长风飒沓,且随着江浪入喉,怀温情存遒劲,不忍俗世纷繁,决然别过。
      旧门寥廓,草木孤萋,唯不见故人影。浪涛江边,赏夜澜孤星,琴弦断。昔闲庭同眠醉,而今枯枝待人归。一捧故人灰,掌灯再听雨,叹此生无余。忆暮雨,盼偎依。愿清冢丰。
      叹。叹。叹。
      昔年庭中风雅,却换了如今鬓底飞霜。陆清与元奇这半生运筹帷幄,算尽人心险恶,此刻确是该随心而退,不问是非,不顾后事只任心中欲念,逍遥翩然去。
      终是,白子具裂,黑子入江。
      不复归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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