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室欺花》路枝摇

6、第 6 章 毒酒

　　确定了计划，花辞不再惶恐。

　　她决定为了苏砚白勇敢一回。

　　可是要怎么勇敢，她能做些什么？

　　花辞毫无头绪。穿越后，她是花家夫妇娇养于深闺的女儿。穿越前，她是个穿梭在教室和画室里的学生。她从未踏出过社会，没有太多复杂的生活经验。

　　这时，她开始努力回想自己穿越前看过的电视剧和书籍。

　　如今的锦衣卫具体是个什么办事章程，花辞无从知晓。

　　她在穿越之前读过一本介绍锦衣卫的社科书，其中提到过，锦衣卫统一由京城的北镇抚司和南镇抚司管理，他们的驻地在京城，外地没有办事衙门。

　　锦衣卫在外地的办事衙门，都是临时衙门，或许三年，或许五年，事情解决完毕，这些临时衙门都会解散，外派的锦衣卫都要回京城述职。

　　“难道是苏大人答应带你回京城了？”

　　花辞在厨房备菜时，脑子里忽然冒出戚嘉和说的这句话。

　　福嫂做饭不好吃，她晚上要招待贵客，只好自己下厨。

　　看着在锅中翻滚的卤牛肉，花辞忽然意识到，苏砚白从未提过要带她回京城。

　　从未提过。

　　苏砚白为什么不提带她回京城的事？是因为京城有什么让他不开心的回忆吗？还是因为他打算辞去锦衣卫的职务，陪她在宁城生活一辈子？

　　花辞沉浸在甜蜜的爱情里，没想过事情还有另外一种可能。

　　她思考之后，更加认定，或许苏砚白也和她一样，认为锦衣校尉这份差事太危险，打算辞了这个职务。

　　只是他性子稳重，在做成这件事情之前，不愿先跟她说。

　　花辞备好了菜，又将父亲存在厨房地窖里的陈酒拿出来，这些酒用黄泥封好口之后，封在地窖中。这原是父亲花林风为她准备的女儿红，可惜苏砚白不爱饮酒，便一直放在了地窖里，没有拿出来。

　　外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花辞，花辞？”

　　花辞从愣神中醒来，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洗了洗手，转身回到铺子里。

　　“铺子里怎么没人呢？戚嘉和又跑去哪里了？”

　　来人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袍，年纪在三十出头，双颊无肉，微微凹陷，眼神温和无害，说话时音量不大，音调却略显尖锐。

　　这是花辞的远房表兄谭术，他是花辞母亲那边的亲戚，谭术的奶奶和花辞的外祖母是表姊妹。

　　两家走得近，亲戚关系一直维系得很好。

　　谭术在太阳底下走了很远的路，进屋后见不到人，自己先坐下，倒了三杯茶解渴。

　　花辞生得明眸皓齿，又用那样温柔的眼神看着谭术，这让谭术感到难为情。

　　她为何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还没经过她的同意，便擅自饮用她家的茶水，好像有些不礼貌。

　　不问自取，是为贼！哪怕他和花辞已经很熟了，也不该这样貌美。

　　谭术怕被花辞瞧不起，脑子里胡思乱想着，低着头不敢正眼看花辞。

　　尽管这解释在花辞看来有些多余，但谭术还是要坚持证明他并非无礼之人：“我叫了你几声，你都没答应，还以为你不在。”

　　花辞见谭术拘谨，又拎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还在罐子里夹了一颗糖渍青梅放进杯中。

　　“这大热天的，术表兄怎么过来了？”

　　谭术嘴唇微微颤抖：“在下并非不请自来，是表妹你请我来的，难道你忘了？”

　　见他脸色苍白，仿佛受到了什么羞辱似的，眼神也露出受伤的神情，花辞立刻愣住。

　　花辞认真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她今日的确是约了谭术来改她新画的花样子。

　　只可惜，今日花辞心事重重，没有心情改画。

　　“抱歉，我今日临时有事，咱们改日再约吧。”

　　花辞在厨房里做菜，脸被热气蒸得通红，神情带着抱歉。

　　她知道谭术日子过得艰难，也不好让他白跑一趟。

　　他家有寡母，手头紧张，靠着帮她改花样子才缓解了经济上的压力。

　　花辞拿出二两银子给谭术，道：“这是定金，这回我画了三十张，可能要多麻烦术表兄一些。”

　　谭术拿着银子，终于大着胆子，抬头看了一眼花辞。只见她艳丽的红唇一张一合，脸上的歉意让人忍不住心软。

　　谭术脸色缓解了很多，多问了一句：“你说改日，具体是哪日？”

　　花辞慌张之中，握住算盘，她其实也不确定事情什么时候才能解决，也给不了谭术准确的日子。而且，她也不想把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告诉谭术。谭术虽是花辞的远房表兄，可他们之间其实并不熟悉。

　　认真比较起来，花辞跟戚嘉和才是知根知底的青梅竹马，总角之交。

　　有些掏心窝子的话，她能说给戚嘉和听，却不愿和谭术多说。

　　花辞紧张起来，额角冒汗：“暂时不知，待我有空，定让花富去通知你。”

　　谭术沉吟了一会儿，慎重地把银子放回荷包，开门见山地问：“花辞，你是不是找了别人帮你改画？”

　　“术表兄莫要多想，我真的是有事要忙。”花辞心事重重，语气有些敷衍。苏砚白就快下值了，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谭术一直不走，真的很耽误她的时间，可她又不方便直接赶客。

　　谭术微微皱眉，花辞含糊的态度，让他更加认定，花辞找了别人帮她改画。

　　谭术对花辞感到失望，却还是端着表兄的架子，语重心长地对她说：“花辞，只有我才值得你信任，我是你的亲人，不会害你。你从小被姨父姨娘娇宠着长大，不知道外面的人心险恶，万一你找了别人，他们欺负你没有父母，把你辛辛苦苦想出来花样子卖去别的铺子里，你该如何是好？”

　　“术表兄，你别担心了。”花辞不想被谭术察觉心里藏着的秘密，耐着性子道：“最迟五天——五天可能不够，十天吧。最迟十天，我定去找你，如何？”

　　谭术虽并不甘心，却也知过犹不及，拿上银子若有所思地走了。

　　若在平时，花辞见他如此，定会格外照顾他，多说几句宽慰他的话，让他别多想，安心回去温书。

　　可是花辞今日格外冷淡，谭术心想，她定是找了别人改画图的花样，他倒要看看，那人改得究竟有多好，才让花辞如此冷淡他！

　　谭术走后，花辞吩咐花富：“这几日，我总梦见老家的祖坟被大雨冲散了，心里慌得很。花富，你立即启程回乡下，把我祖父和我父亲的坟墓都加固一番。”

　　花富领了一笔修坟的钱，租车走了。

　　等花富走了，花辞又对福嫂道：“福嫂，今夜我和郎君要招待他的上峰，你晚上不用做我们的饭。你侄儿不是病了吗？回去看看他吧，在家多住两日再回。”

　　福嫂领了两个月工钱，高高兴兴地走了。

　　天快要黑了，戚嘉和还没回来，想必是戚家人将他留在家里吃晚饭。

　　也许，他今夜不会回来。

　　如果他跟戚家人提了他会和花辞一起去京城，那戚家人绝对不会放他回来。

　　以花辞对戚家人的了解，戚嘉和的父亲绝不肯让戚嘉和这样卑微而忠诚的奴隶儿子离开宁城。

　　天还没黑，花辞便关上了店门，因为紧张得手抖，关门的声音传到了隔壁首饰铺子里。

　　施寡妇好奇的目光投射过来，问：“这么早就关门？”

　　“最近生意不好，早点关门晚点关门都一样。”花辞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门关上，上了栓子，回到后院。

　　她来到厨房，拿出了福嫂藏在角落里的耗子药。

　　耗子药包得严实，花辞颤抖着手取出来一些，放在药酒里。

　　她的父亲花林风从前留下一坛药酒，酒坛子里放了药材和一条竹叶青，花林风认为用毒蛇泡药酒喝了对身体好。

　　花林风死后，花辞不舍得扔了这坛酒，留着它睹物思人。

　　没想到今日却便宜了向百户。

　　看着耗子药在褐色的药酒中慢慢融化，花辞的手竟然不抖了。

　　她用香喷喷的辣椒油拌了一盘海带丝，一碟豆腐皮，一碟凉拌黄瓜。

　　接着拿出一碟糖渍青梅，一碟花生米，一碟切好的高邮咸鸭蛋，一碟卤牛肉和一碟猪耳朵。

　　炒菜太麻烦，就弄几个凉菜碟子对付一下吧。那向百户长得又高又胖，想来也是个不挑食的。

　　隔壁的后院传来了马声，花辞起身，从后门走了出去，对向百户轻轻招手。

　　“向大人，听闻您是个大善人，素日对我夫君照拂颇多，妾今日略备薄酒，恳请大人赏脸，光临寒舍。”

　　向百户看到花辞，忍住了想要给她做长揖的动作，也没有一时冲动，喊她作夫人。

　　苏鹤不知在搞什么鬼，他非要瞒着花辞，不肯让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花辞至今都以为苏鹤只是个普通的锦衣校尉。

　　但向百户怕极了苏鹤，走到花辞面前时，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自己没像个奴仆一样在花辞面前卑躬屈膝。

　　他提醒自己，必须按照苏鹤说的那样，假装自己是他的上峰。

　　可是这个分寸，实在太难拿捏。

　　拒绝花辞的邀请？她是苏鹤的心上人，哪怕她只是个外室，那也是苏鹤小心翼翼护着的心头肉，他一个小小的百户得罪不起。

　　进去？

　　光天化日，孤男寡女，万一被苏鹤误会可怎么办？

　　“多谢夫人的好意，你男人不在家，我不方便进去。”

　　“向大人误会，今日这宴席是我们夫妻共同置办，他马上就回来了。”花辞走到向百户面前，朝他福了一礼。

　　苏鹤居然会请他喝酒？

　　向百户顿时觉得这不太可能。

　　可他实在太想和苏鹤攀上关系，便立即想到了苏鹤之前拜托他的事。

　　苏鹤马上就要回京城，他尚未娶妻，又在适婚之龄，回去后定要娶妻。带着外室回京城，实在不够体面，也不方便说情。难怪他要让自己留在宁城，保护他留在宁城的这个心肝宝贝疙瘩。

　　向百户越想越觉得合理，欣然答应，随着花辞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