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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额尔冈齐的愚者们 从荒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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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荒原西南的安佛鲁也部族出发,驾驶三天的光速浮游舰才能看到龙山山脉的一点颜色。此刻在灰黄色的天地间,只有象征着连山的长长影子透出些黛青的意思,勉强透出些生命存续的意味。
眼见这幅光景,阿妮娜明显有些失望,她望望身边的两位同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嘴唇无声翕动了两下,欲言又止。
玄银冲她笑了笑,他是个身形消瘦的漂亮青年。风逐渐变大了,玄银熟练地单手扎起被风吹乱的长发,右手垂下来,闲散地搭在阿妮娜的肩膀上:“现在还是离得太远,要是真到了龙山脚下,你就会发现它有多高。”
他看着远处的那条影子,组织着语言:“......据说如今的龙山主峰是黄金时代最高的山峰,素有什么什么......世界屋脊的美称,你看,虽然它在天灾里下沉了不少,但如今看来,还是很高。”
玄银明显还想在卖弄一下自己的学识,但是搜刮半天也再难说出一句话了。他抓耳挠腮半天,把话茬抛给了领队的那位青年。
被点到的领队身形挺拔匀称,正在低头清点装备。闻言,他抬头向两人看过来。
“......在黄金时代,主峰还带有特殊的宗教意味,原住民会转山朝拜,以示崇敬。不过玄银,有一点你说错了,你刚刚指的那个并不是最高的那座山峰;这条山脉上最高的那座山峰‘珠穆朗玛’已经在天灾中被陨石兰德摧毁了。”领队转过头,他看向山峰:“这座山是传统意义上的圣山,从古至今,在各种原因的影响下,还从没有人登顶过这座山。”
“不信谣不传谣,它原来再怎么神圣,现在都得被上洲压一头。”玄银戏谑地点了点他胸口——那地方的布料印着银莲花的暗纹。
浮游舰上的驾驶员与领队交接完工作,向他们挥手致意后,便迅速离开。流线型的载具划破时空,迅速淹没在跃迁通道中,只在转眼的瞬间,这里只剩下了三个人。
天穹与大地,在此刻安静下来。
最先提出问题的阿妮娜看看四周,她明显没有身边那两位同伴镇定。
这并不奇怪,没必要因此去苛责一个没什么经验的孩子。阿妮娜作为联合实习成员,并没有得到上洲的正式认证,因此胸口平平整整,什么图案都没有。
“别在意,龙首很欣赏你。”玄银安慰她:“尤其是那个女人,云罗,她非常看重你,干完这一票,我们就带你去神塔请示。”
阿妮娜明白这个道理,她也知道龙城日益衰落,急需新生力量。
但她得到那些老爷们青眼的前提是——她得在这次的特殊行动中活下来。
安吉托紧赶慢赶准时到达花园时,第一眼就看见那群写加急信的家伙们正安安稳稳坐在香桃木边喝下午茶。
“......”这位新晋的议长有些一言难尽,他左右看了看,一时间把已经打好的腹稿全部忘掉了。
看着他们眼神转过来看向自己,安吉托尽量保持平静,缓缓开了口:“女士们、先生们,如果我没记错,现在议会应该还正在开会......?”
从圆桌顺时针方向开始数起,坐在位置上的人分别是神塔的塔主阿斯莫德,中洲最高领袖朝圣者以及两位龙首。
“坐。”那位女性龙首招呼他,看着他就开始笑:“菜市场吵架有什么好去看的,真想要做点什么决策,还得是私下里商量。”
......这话未免过于直白了,但事实的确如此。安吉托默然。
龙首是来自上洲的神使,按常理来说,上洲每过两百年就会排遣一对神使,手握上洲的权柄,到中洲维持秩序。不过这些年上洲出了些小问题,已经八百余年没有再发出过任何讯息,而这两位龙首也已在中洲羁留了近千年时间。
龙城向来崇尚自由民主,近些年来对这两位龙首的风评也日益下降,有关“独裁”的标签慢慢被打在这两位神使身上。
矛盾的史诗级激化始于上一任朝圣者死后,葬礼之后不久,议会就跨过两位龙首,擅自挑了一个小女孩担任朝圣者,试图学古代某位枭雄“挟天子以令诸侯”。但是很明显,议会内部的派系太多了,分歧也太大了,高台这边还没做什么动作,他们自己就内讧起来了,最后还是两位龙首收拾的残局。
这个说话的女人名叫云罗,她掌握着龙城联盟的军队——饮雨军。除此之外,她还有自己的特殊情报部门,狩鹤府。
哦,这个狩鹤府被龙城媒体痛批为“远古时代的东厂、刽子手的集中营”。
之所以称作这个名字,大概是那些喜欢来捣乱的下洲人都喜欢穿仙鹤披肩吧。她的探员们只有很少一部分留在龙城里,其他人全部在墙外的大荒原上神出鬼没,狩猎偷渡到中洲的下洲人。
坐在她身边的那个,与她长相有些相似的男性是另一位龙首,云煌。龙城里的大小事务都要过他的眼,就连臭名昭著......啊不是,赫赫有名的龙城三姓联合起来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安吉托打量着这些人的脸色,找了个最卑微的角落坐下。他尽量把自己夹进那些小小的灌木中间,使自己变得不那么显眼。
不过他很明白这个动作是徒劳,毕竟自己今天带来的消息可并不轻松——不过,他似乎从没带来过什么轻松的消息。
“听说玄世年对我意见很大。”云罗用余光瞥见议长先生坐稳了,这才轻飘飘地开口,她放下小瓷杯,杯底与茶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他们现在又打算弹劾我什么?秘密接济荒原部族吗?”
安吉托知道议会里有她的眼线,她很清楚里面的风吹草动。
“既然龙首大人知道,又何必说出来。”他苦笑。
云罗转了转手上的指环:“嗯......还记得五十年前的渡槽事变吗?”
哦,那个啊。
龙城是因背靠着龙山山脉而得名。高峰的冰雪融化,向下滴落,孕育出了中洲的郁江。
郁江顺着地势向下流,最终要流到巴克尔夏大瀑布,坠入无尽海。于是,要把犯人流放到漂浮在无尽海上的下洲,很重要的一条途径就是从观天峡的渡槽登船,顺流而下。
但是在五十年前,一批下洲暴徒里应外合,杀死了渡槽的理事,纠集了数千个下洲术士溯回而上,试图进入龙山山脉。
不过这批人在半路上遇到了狩鹤府的人,最终还是大败而归。
“以那些乌合之众的脑子,是不可能策划出那么大的事情的。”云罗说:“我们都倾向于,是下洲的邪教领袖在背后做小动作。同时呢,那批闹事的术士们并没有被彻底剿灭,还是有一部分是跑到龙山里了。最近又出了些问题,正好与那批术士有关——你来看看这个。”
云罗戳戳身边的云煌,表示该轮到他讲话了。
“......你看。”云煌打开自己的终端,把一张统计图展示出来:“这些是今年的下洲商人走私数量,相比去年增长了很多。很明显,这并不是正常的现象。于是前一阵子,我找了些借口查抄了玄氏手下的灰色产业,发现那些下洲商人卖进来的东西不比往年,明显还差点意思。”他指指分析表:“照这么算,利润率甚至下降了百分之十,这对于那些吸血虫来说是几乎不可能出现的事,禁忌贸易持续了上千年,下跌这么大的我还是第一次见。看得出来,那些下洲人醉翁之意不在酒。同时结合狩鹤府传达的各种现象,我们初步推测这边的走私只是障眼法,真正需要注意的地方在龙山里,那里面应该是藏了黄金时代埋下的因。”
难怪玄世年在议会上叫的那么大声,原来是利益受损。安吉托若有所思。
“并不单单是这个原因,玄世年闹事还有一个原因是觉得没把自己的儿子卖出一个好价钱。”云罗看懂了他心中所想:“他一直觉得,既然玄银在狩鹤府当调查员,那就理所应当可以从我这里换取特权。不过我一直没给他什么希望,他也就一直怀恨在心。”
“回到刚才的话题,关于议会一直在吵的那个。”云煌打断了好同事即将开启的废话,迅速交待:“总而言之,现在荒原上的情况相当紧张,在目前这个状态下,对外界那些大的部族进行援助是必不可少的,毕竟墙内外关系再怎么紧张,不可否认的是,他们近些年来在围堵下洲走私商人方面也的确做出了不少牺牲。议长先生,目前我们唯一可以保证的就是在财报和大趋势上不向龙城内部人群透露消息,至于捕风捉影的议论、以及走漏机密的人,这些都需要拜托您去调查管理。”
这三个人说着说着就慢慢凑到一起去了。
他们说话并不避人,声音没有故意压低,因此坐在旁边的塔主阿斯莫德和年幼的朝圣者很容易听见他们讨论的内容。
“你有什么想法?”阿斯莫德喝着茶,突然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
神塔是龙城内最高的塔楼,在上洲还尚有音信需要传递时,便由塔主亲自登楼聆听圣音。现在的话,这位非人的祭司最主要的任务便是教导朝圣者了,毕竟这位龙城的新主人实在是过于稚嫩。同时,他也能顺便“牵制”一下两位龙首的权力,保证他们两个不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
朝圣者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发问,她很自然地放下茶杯。
“唔......塔主的意思是,我们要在必要时刻进行适当留白吗?故意给敌人制造缺口这样的。”她结合前些天与阿斯莫德的对弈,组织着自己的语言。
阿斯莫德微笑着摇了摇头。
“把自己的位置放得更高一些来看......如果要我来说的话,最重要的事情应该搞清楚谁是我们的敌人。”祂的触手卷着小银匙,搅动咖啡:“我继续发问喽——你觉得,当下谁是我们的敌人呢?”
祂故意把“我们”咬的很重,特意点了点自己的学生。
朝圣者怯怯看向祂,阿斯莫德与她对视,鼓励她说下去。
“应该是流放至下洲的那些罪犯吧。他们的存在的确给龙城造成了许多不可逆转的伤害。”
“如果只从你的角度来看的话,的确是这样。”阿斯莫德收回视线:“为什么议会和终端频道上整日都在争吵?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些生活在龙城里的人、生活在大荒原上、流放到下洲的人都没有真正意识到我们的敌人是谁。所以才有了互相怪罪的原因,纠缠不清的误会,越来越深的怨恨——那么我现在换个问题来问你:是什么造成了三洲如今这番光景?”
“是、是天灾。”
后面的话就不需要阿斯莫德再说了。
天灾是摧毁人类黄金时代的元凶,它可以是任何东西:风暴、海啸、地震,抑或是莫名被切开的时间空间、忽然颠倒的时间、突然错乱的物理法则,在这样的困境中彳亍了千万年,人们终于隐隐意识到,这个所谓“天灾”,应该就是“命运”强行降下,给予人类的死刑。
这种隐晦的感觉不需要求证,毕竟无人能考证命运。
下洲的示宗就是命运分化人类的结果,他们是积极的悲观主义者,认为人类终将在天灾中覆灭,因此积极推崇不作为的思想。同时,这群人还分为两个派系,示宗□□就是纯摆烂,每天除了吃喝拉撒睡唱经之外什么也不干,人生意义就是等死;而示宗□□就很让人头痛,放在学校里就是那种自己不好好学习还看不惯别人好好学习的那种傻*,他们积极活跃在各地,努力破坏人类自救活动。
“从根源上来看......算了,现在说这个还是有点太早了。”阿斯莫德望向远处的额尔冈齐峰,八千多米的高峰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山尖那处环绕着冠冕般的云雾,祂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色温和了起来:“我记得很久之前有句话叫做‘不是我的朋友,就都是我的敌人’以及‘不是我的敌人,就都是我的朋友’。这两句话都交给你,至于怎么用,还需要朝圣者你自己去判断。”
这个年轻的女孩并没有太懂这其中的意思,但是她还是把这两句话牢牢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