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抚恤 但我爸是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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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
其实江余买这辆车的时候，没有想到他们的旅程竟然短至区区七天。
虽然七天的时间已经足够他们跨越三个省市，从深秋跨到浅秋，路过草地山地河流，入目皆是旷野，心胸如此豁达，没有既定目标，没有后顾之忧。
但是第七天，江余接到了奶奶的电话。
问他在哪。
其实类似的消息刘翠芳已经发过很多条。江余只浅浅交代了自己被仇家追杀，要出去躲一段时间，便没有再回复其他任何。
刘翠芳当然是不信的，她清楚记得江余和她商量搬家的事，所以她认为那什么所谓的仇家只是江余为把她抛下编出的借口。她的措辞从疑问到恐惧到歇斯底里，她不敢相信，她恐惧万分，她勃然大怒。
从第五天开始，诘问言语变成持续不断的电话轰炸。江余将手机静音，放在一边，看路的时候偶尔瞥一眼暗下又亮起的屏幕。一旁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来，将手机屏幕扣转。
江余抬头看程烬，程烬的眼睛挺大，眼神无辜，刻意地抬手摸摸肚子，“我饿了。”
江余回头看了看，“后座还有面包和榨菜。”
“我想吃肉。”程烬说。
“肉啊，我要不停车下去给你打俩猎吧？”江余问。
“我不介意。”程烬说。
“我介意。”江余微笑。
但总归还是吃上了肉，在附近的一个农家乐里。两人只点了四个菜，端上来时，发现鸡鸭鱼牛生前也是被养的很壮实，这四个菜他俩配米饭能吃三天。
一边对视无奈。一边大快朵颐，程烬抬头看了一眼，“包装盒两块。”
“打包就只能吃冷的，油荤凉了很难吃。”江余说。
“那要不咱们就近住一晚？”程烬问。
奶奶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在江余即将答应的上一秒。看着屏幕上跳动的两个字，江余愣了三秒，才手忙脚乱地点击了接听。
对面奶奶的声音与上一次对话相比似乎又衰老了两分，声音很大，震耳欲聋，带着些老年人用电子设备常见的探究滞缓感，“喂，小余啊，是小余吗？”
“奶奶，是我。”江余很快速地眨了两下眼睛。
“唉呀，你妈哭天喊地说打不通你电话，这不是能打通吗？净哄我！”
江余笑了笑，下一秒才反应过来对面看不到，改为一声重重的嗯。
“是这样的，你妈上午给我打电话，哭的一抽一抽的说你不管她了，是咋回事啊？跟你妈闹矛盾了？”奶奶问。
“没，”江余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他迅速地调整下自己的呼吸，“没什么矛盾，就是我出门办点事，不太方便接电话。”
“那她说的那么玄乎，真是的，吓我一大跳，你出门了啊？什么时候回来呀？老头子老跟我念叨你，哎呀，别拍我，想过来说几句话就说啊，在旁边咕咕叨叨干什么？小余，你爷爷想跟你说几句话！”
“说什么，不说，我走了。”听筒对面响起一道气急败坏的、越来越远的、压得低低的熟悉声音，江余的眼前顿时浮现出那个佝偻着背耷拉着眉的倔强小老头，非常傲娇的一摆手，拔腿走。
“这死老头子，小余我跟你说，刚看见我打电话过来，就差把耳朵捂到手机上，哎呀他这个耳背的毛病也是越来越严重，有时候一句话得跟他说三遍，烦死个人。行了小余，我听你那头也吵，是不忙着呢？我不打扰你了，听你说没事我也就放心了。”
电话那重归寂静。
江余把电话挂掉，沉默了一会，突然开口，“程烬。”
“嗯。”
“我想回趟老家。”江余说。
“好，”程烬环顾了一圈，“那还打包吗？”
江余看了一眼桌上几乎只动了皮外伤的菜，“算了吧。”
由北至南越发温暖，而由南至北，深秋的风越发凌冽了起来，草木由绿变黄变枯，江余第一次那么明显地感觉到自己在跑入冬天。
小时候村里的冬天很是寒冷，没有什么羽绒服之类的高级货，家家户户穿的都是手做的棉衣棉裤，塞的满满的棉花，很厚，孩子们一个个将自己裹成小粽，出去串门时只露两颗圆圆的眼睛。
等到大雪纷飞时，便很少有人出门了。屋里的火炉烧得暖烘烘，炉灶里烤着两颗土豆三个红薯，江余蹲在一边一下午要问八百遍红薯好没好。
终于，某个时刻红薯得到奶奶的允许嘎嘣一下变熟，爷爷将黑乎乎裹着厚厚一层灰的红薯拿出来，江余接过，烫得左手倒右手右手倒左手也不愿意放下。
“听起来非常幸福。”程烬说。
“是，但很可惜，那些幸福的光阴留下来的也就只剩这么几个时刻了，”江余说，“那时候太小，忘记太容易。”
“但我们这回回去可以创造些新的回忆。”程烬说。
“好。”江余答。
出来总是七天，但返程只需要三天不到，有明确目的的旅程已经不能叫旅程，更像是赶路。离老家越近，江余越觉得天气寒冷秋风萧瑟，近乡情更怯大概就是如此。
他很久没有回来过了，小小的男孩长成了长长一条人。
而现在，开着车带着人，有些像衣锦还乡。
但其实不是。
村口聚集的人不像夏天那样密集，但仍有三三两两裹着棉衣唠嗑的大爷大妈，看到陌生的新车进村，眼神一道道锐利地注视过来。
江余辨认了一下，都认识。
但他没停车，七拐八绕直奔奶奶家，停车，下车，敲门，手和铁大门的铜门环一样冰凉。
来开门的是奶奶。
一看到他，愣了一秒，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的皱纹跟着瞬间绽开的笑意一下子舒展开来，身子微微前倾，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高兴，一拍手，“小余！你咋突然回来了？！也没提前和奶奶说一声！”
“这不是想给奶奶一个惊喜嘛！”江余俯身抱了抱她，熟悉的皂角混着晒过太阳的旧布料味道侵入口鼻，江余鼻子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奶奶抬起枯瘦的手，慢慢环住他的后背，拍了拍，嘴里不住念叨，“这孩子，这孩子……”
抱了一会儿，江余起身，奶奶朝旁边的程烬看了一眼，“这个小伙子是？”
“是我朋友，我们一起出去办事，事情顺利结束就紧赶慢赶着想回来看看您，那总不好把他扔半路上吧？就一起带来了。”
奶奶埋怨地拍了他胳膊一巴掌，“哎，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真是，有客人来应该提前说一声的呀，家里什么都没有，早知道前段时间赶集就应该多备一些的。”
“告诉了就没有惊喜了呀。”江余笑道。
“惊喜，惊喜，又惊又喜！哎，老头子，屋里干啥呢？快出来，小余回来了！”
屋门口慢慢挪出来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
“爷爷！”江余笑着挥挥手。
江余记忆里的爷爷素来不爱笑，脸上少有起伏。事实证明江余的记性确实不错，爷爷乍一看见他，眼神顿了半秒，笑意下意识涌到脸上，硬生生收住，只松了松抿紧的嘴。
他咳了咳，声音还是惯常的沉闷，“回来了啊。”
“回来了。”江余说。
回来了。
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
奶奶推着爷爷就要去地窖里挑菜鸡窝里掏蛋，两个颤颤巍巍的身影忙活着盘算怎么做饭怎么铺床，江余带着程烬，从车上向下搬沿途买的保健品，一件件堆放进正屋。
正屋橱柜上一张照片，黑白色，正装证件照，照片上的中年男人带着腼腆笑意。
很明显，程烬第一眼就注意到。
“这是我爸。”江余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我……需要打个招呼吗？”程烬问。
“哪有那么多规矩？”江余笑了笑。
“你爷爷奶奶几个子女？”
“两个，我还有个姑姑，住在隔壁县城，时常会回来关照。”江余说。
“那还好一些。”程烬说。
“确实，”江余摆摆手，压低声音，“别想这些了，你知道为什么我和你回忆美好过往的时候只提到了烤红薯，没提其他任何饭菜吗？”
“……因为不好吃？”程烬问。
“对，我得提前和你打个预防针，我奶做饭这么多年，一直秉持着把食物做熟就可以端上桌的态度。你要是吃不惯，我一会带你去村里的小卖部开小灶。”江余说。
“行，程烬顿了顿，“这里有哪些食材？我明天或许可以大露一手。”
“那你得先撕扯过我奶，她是不会让你进厨房的，你明天上午保持战斗状态吧，把我奶赢了，说不定就可以获得我家厨房的一日使用权。”江余说。
“……我尽量。”
果然，江余还是有经验，评价非常客观。
老人忙活半天，饭菜难以下咽。
且程烬高估了自己的战斗力，撕扯半天，悻悻从厨房被赶出来，闷头同院里的江余一起码柴火垛。
“感想如何？”江余看着程烬郁闷的脸想笑。
“奶奶还是身强体壮。”程烬说。
“哈哈哈哈，”江余笑出了声，“昨天睡得怎么样？”
爷爷昨天翻出了家里闲置很久的折叠床，与江余当年的小床一起拼了一个大床，两个人一起挤在这张合成大床上，时不时听到外面的狗叫声和猪哼哼。
“非常好。”程烬说。
江余笑了笑，“确实，你刚睡五分钟就不省人事了，我还去试了试你的鼻息，怕你是食物中毒。”
“……没这么夸张。”程烬说。
“也说不定，真中毒过，当事人我姑姑表示以后她会自带菜来，以及把家里的豆角都扔出去。”
“昨天我们没吃豆角。”程烬实事求是。
“嗯，所以没半夜把你扛到村头卫生所。”江余说。
“谢谢你。”程烬诚挚道。
“不用谢，真谢我就把那边奶奶晒的萝卜干拿麻袋装了放地窖里，然后那两块腌咸菜的石头得清洗一下，猪一会儿也得喂。”江余说。
“我也是来到了打猪草环节吗？”程烬叹了口气。
“你要飞黄腾达了吗？记得苟富贵，勿相忘，”江余说，“不过猪不单吃草，那是古代，这里是现代，猪吃的说不定比咱俩好。”
“什么富贵不富贵，我要小灶。”程烬说。
“一会儿带你去。”江余笑。
但小灶没有吃上。
因为吃完饭，爷爷去洗碗，闲下来的奶奶心血来潮拉着程烬和江余翻相册回忆往昔，当时穷，没有多少钱去镇上拍照，相册也只有薄薄一册，但程烬看得很认真，时不时还要问，问江余那时候几岁，笑得怎么那么开心。
还要时不时抬头看，用着完全戏谑的眼神。
江余一开始也跟着笑，直到——
放相册的那个抽屉里，有一个塑封袋装的文件。
塑封袋已经风化变黄，但仍可轻易辨认下方的文字，江余本只是随意瞥了一眼，视线却猛地定住。
他缓缓将那个文件拿了起来。
那是一张死亡鉴定书。
姓名：江建宏。
死因：四处锐器砍伤致急性大出血休克身亡。
江余盯着看，看了很久，看到旁边奶奶和程烬将整本相册翻完，看到奶奶嚷着晚上给他俩烩最新从田里收上来的土豆，看到奶奶迈着小脚风风火火出门，看到程烬凑过来，同他一起盯着这张他拿着的纸。
“但是我爸是出车祸死的。”江余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喃喃。
“谁和你这么说的？”程烬意识到了不对，逐渐皱紧了眉头。
“我妈，”江余说，“不仅仅是我，她和所有街坊邻居都是这么说的。”
“是不是不想让当年的你承受过于惨烈的死亡真相？”
“但我和我爸，我们实际相处并没有多少，要说感情也没有太深厚，”江余有些混乱地摇了摇头，“或许是和周家做的保密协议，这样的仇杀可能涉及利益或者秘辛，对于周家来说有负面舆论之类的。”
“我不知道。”江余摇摇头。
“但爷爷奶奶其实是一直知道的。”江余又说。
“你是觉得他们瞒着你？”程烬问。
“不，他们一直知道，但他们并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要去问问吗？”
“问。”
江余怀着忐忑的心情措辞言语，生怕触及到奶奶的伤心事，不过或许是因为距今已过太多年，奶奶的表情提起来还算平静，只是叹了口气，“建宏啊，他也算见义勇为了，我这个当妈的应该是为他骄傲的。”
见义勇为。
或许是江余脸上的表情太过复杂，奶奶继续又道：“何况他留下的钱也够我们生活，当年的那六十万，我和老头子就算拿的是小头，也足够我们用到老啦，在村里种种地，摘摘菜，一年到头也花不了几个子儿。”
“赔偿还是抚恤金？”江余问。
“是呢。倒是你妈，你们孤儿寡母在大城市生活也不容易，吃饭上学哪哪都需要钱，她拿大头也是应该的。前几年跟你妈打电话的时候，她说给你买书包买手表买衣服买吃的用的这那，私立学校的学费贵，还得找人找关系，用钱的地方多了去。这不是，看到我们家小余长成这么一个板板正正的大小伙子，我也就放心了。”
江余没说话。
“怎么了？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奶奶说着说着感觉不对，晃了晃他的胳膊。
“没事，”江余很轻地冲她笑了一下。
“是不是长途奔波累着了？下午也别去干活了，两个孩子好好眯上一觉，把精神养足了再说！”奶奶看了眼一旁神色同样凝重的程烬，拍板道。
“行，奶奶，”江余深吸了一口气，“我有点想喝咱们村小卖部小时候卖的那个牛奶了，红瓶的，我小时候特别爱喝的那个，我去买点。”
“我记得呢，那我让老头子给你们去买呗。”
“不用，我俩自己去。”江余说。
“行，你俩想买点啥买点啥？让老头子给你们拿钱，唉你跑啥，这孩子，不要钱就不要钱呗吓我一跳……”
江余没回头，他几乎是拉着程烬落荒而逃。
六十万。
私立学校。
学费。
这怎么……
这些和他有关系吗？
好像没有吧，他都没有见过。
邻居的风言风语他也听过不少，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确定，母亲手里确实有一笔可以用在她疾病治疗上的款项，但他没见过，没有人提过。
单纯这些就算了。
但怎么以抚养他江余的名义？
占用爷爷奶奶的份额。
“你先别……”拉着程烬跑出去的是他，但不知何时换成了程烬拉着他跑，跑了一会儿，程烬将他拽到一棵树下，按着他的肩膀，“你先冷静一下，你现在整个人都在抖。”
“我挺冷静的，”江余说，“想不通的事情多了去了，我没有说是必须去……”
“但你在抖，你知道吗？”程烬握了握他的手腕，又搓了搓他冰凉的手，“你脸色难看得要命，你要不先不要想这个事情，这些事情总会有答案的，我们一步一步去解决，你别在这里先自我预设。”
“我没预设，”江余说，“我现在很冷静，我就是有点……觉得……”
没等他说完，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程烬抱着他。
手臂收得很紧，牢牢圈着，或者说是托着，似乎怕他下一刻就垮下去，掌心稳稳贴在他后背，一下一下，很轻地抚着。
他紧绷的肩背慢慢松下来，鼻尖抵着程烬肩头，急促的呼吸终于慢慢稳了些，他将整个人的重量抵靠在面前这个人的肩上。江余闭上眼睛。
江余睁开眼睛。
对面。路口。
有个人。
死死盯着他俩。
周景熠。
和一个更瘦些的、精致的、华贵的，见他看过来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伸手握揽住周景熠胳膊的，人。
周景熠没有甩开。
但看他的表情，应该不是故意追过来和旁人做一些暧昧举动引他吃醋的。周景熠应该完全没意识到要甩开，因为他的脸上，明明白白写了四个字。
放大加粗的四个大字。
你背叛我。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抚恤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