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祸世录》上原惠子

62、危机 161

　　1616年，随着霍道长势力的不断扩大，向外走漏出的风声也越来越多。若非她通过各种方式贿赂巴结央地官员，将大量人员拉入自己的利益网络，再加上皇帝摸鱼不管事，香山集团早就被大规模调查了。

　　另一方面，霍道长其实在南方市民和文界也有了一定威望。她花了不少钱对外宣传，许多人都听说过她，得知她是一个带领村民致富，打击匪盗的好人。当然也有很多关于她的风言风语，比方说她的桃色绯闻，与洋人和秘密宗教的特别关系，或者偷偷施展妖术等等。

　　而文人对她的看法则更加复杂：

　　①带有正统主义观点的儒生对她这样特立独行，超脱了传统束缚的女人不会有好感。
　　在儒家正统主义者眼中，女人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即便是有自己的事业，也必须顺从丈夫的管理进行，而且不能因此耽误对丈夫的侍奉，更不能试图反客为主或者自立门户当家，不然便是大逆不道了。
　　宗教很大程度为正统儒家的反.动统治撕开了一丝裂缝，没有人好意思指责一个出家的道士或者僧侣不结婚是对社会规矩的叛离。
　　因此借助宗教的庇护，抱有儒家正统主义倾向的人只能捏着鼻子认可霍道长的政治存在，但他们对霍道长取得的成就往往持贬低态度，反对她作为道士大幅插手民事，同时还经常提及她与太监勾兑以及涉嫌犯罪的事情，使她成为了一个反面教材。

　　②一些开明的知识分子则对她抱有一定的好感，认为她发展经济终究有利于社会和百姓，许多新奇的物件充实了大明朝的物产，并且让外邦蛮夷更加崇拜天朝。同时霍道长的清廉生活作风以及一些实践也引起了部分知识分子的认同。
　　但他们对霍道长的一些风言风语也有所耳闻，一些人认为她半只脚踏入污泥只是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必要之道，她的人格始终是高尚的；另一些则认为她只是一个有能力的富商和地头蛇，并不值得推崇。

　　③部分离经叛道的知识分子对她带有意外的青睐，这些人并非是收钱办事，他们往往和霍道长的利益网络没啥关系，纯粹是自带干粮的粉丝。
　　实际上，这些知识分子青睐的原因还是对先行社会体制的不满。他们认为吴朝从意识形态到政治体制再到社会形式都是极其堕落的，贫富分化过于严重，有才能的人无法施展才华，大量的贪污腐败挖空了社会的根基，唯有狗苟蝇营之人能够在这个社会上混好。
　　因此他们便认为有别于现行体制，使社会焕然一新的香山模式拥有巨大的优点，于是霍道长也成为了他们眼中的贤者和偶像。但他们未尝真正对香山体制有所了解，也仅仅是将社会变革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好榜样身上罢了。

　　另外除了外界知识分子外，其实香山本身也培养出了一批知识分子。但他们的影响力很有限，迄今为止只有一个举人，那便是先前带着朋友游历珠海的尤康，他自己中举了，而才子朋友没中。

　　……

　　早在1616年前，香山集团就已经通过反间谍和运作解决了数次针对这里的调查和阴谋。
　　1616年夏，荷兰人对中国的福建沿海发起了一次冒险。他们很快与当地海军起了冲突，并使得冒险变为了一场入侵，荷兰人的领头正是先前与香山集团展开合作的荷属东印度公司官员范不伦。
　　荷兰人试图通过武力撬开中国的国门，他们一度攻占了沿岸的炮台，但最终还是被驱逐了。随后荷兰人占领了一些沿海岛屿，并一度侵占澎湖地区，试图与中国以及福建的海盗谈判。
　　吴朝官兵则是展开坚决的还击，他们和当地一部分同样反对荷兰人的海盗联合，将荷兰人从澎湖驱逐，结果荷兰人又借机占领了缺乏管理的台湾地区，在当地建立了海军基地和贸易站。

　　与荷兰人的冲突引起了朝廷对东南海事的担忧，而一些正直的官员则借机谏言，指出荷兰人大量地参与中国的走私活动，他们能够从中国获取许多货物并售卖到亚欧各地，听说其中就包括香山的高价值产品。
　　皇帝担心一些人和外国海盗勾结，偷窃财富和扰乱国家，因此他难得地勤奋了一回，召见御史以及其它官员打听有关东南沿海的事情。
　　从他们口中，皇帝得知那里存在种种问题，尤其是海上事务基本一团乱麻。官员对那里的说法众说纷纭，皇帝也无法从繁杂的线索中梳理有效的信息。于是他派出了一些官员前去调查，想要得到确切的情报。

　　……

　　说实话古代中国的皇帝摸鱼，朝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是正确的。因为没有远程通讯手段，朝廷对派出的官员压根没法进行有效的管理和监督，反而会借着诏令四处搜刮钱财。

　　在皇帝下令调查东南沿海后，朝廷派出的调查官员大多只是走走过场。一些人到了地方后便开始四处吃喝，暗中接受地方官员的白银供奉；另一些则扣子收下搜罗情报，然后躲在驿馆里写些无关痛痒的奏折，敷衍了事。
　　毕竟皇帝一向不爱管事，这次也不过是心血来潮，就算查出东西来也不一定有下文，交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上去皇帝也很难看出是敷衍，更别提随处乱查会冒犯到重要人物了，因此大部分调查人员都没把这任务当回事，唯独其中一位巡按御史例外。

　　此人姓林，名时中，年约四旬，是巡按御史，一个正七品的小官。不过巡按御史虽官阶不高，却可以直接上达天听，一纸奏折如果递得好甚至能让地方大员丢命，因此地方官员见到他大多都要让上三分。
　　林时中为人倔强，还是一个阴谋论者，总是将许多无关的事情联系到一起，认为各种事件的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巨大的阴谋。
　　他在听说香山那位长青子道长的事后，内心十分不快。在他看来，一个女子抛头露面外出经营不捡点的，作为道士却经营大量商业也是不恰当的，她的名声在南方传播开来，会导致更多人效仿她，破坏吴朝的秩序。
　　更让他不安的是，听说她还与外国海商、异端宗教有关联往来，这让他不由得联想到更深层的阴谋。

　　于是他第一个调查目标就是香山，来到广东之后，他花费时间和精力收集了许多资料，越看越发觉不对。
　　他成功和天道教的林天师搭上了线，得到了许多有关霍道长与外国势力（如葡萄牙人）合作，以及秘密操纵真道教的情报。他开始认为这个长青子是道教秘密团体、宦官集团和西洋蛮夷共同扶持起来的，就是要破坏我朝的纲常，怪不得要挑选一个女人来当做傀儡。

　　他没有像今天许多阴谋论者一样光靠蹲家脑补，而是选择了微服私访。他换上便衣，带了两名亲信，悄悄潜入香山县，试图暗中搜集证据。

　　不过s3的强度很高，林时中一行人还没活动多久就被盯上了。他们的行踪和作为都被汇报给上面，同时林时中也遭到了盘问。香山的民兵表示他鬼鬼祟祟的，是不是土匪的探子啊。
　　林时中一看这样，索性也就撕下了伪装。他直接换上官服，带上随从和地方协办的差役，公然对珠海展开大规模搜查。

　　“吾等奉旨调查香山事务！所有工坊、作坊一律配合检查！有敢阻拦者，以抗旨论处！”

　　面对突如其来的阵仗，霍道长也没有慌乱。他直接派手下出面，带着人将林时中一行对到提前准备好的工厂地址，允许他们进行检查。
　　林时中显然早有准备，他带着人翻箱倒柜，不放过任何细节。很快，他就指出了这些工厂内的许多疑点，他还认为这里提前被处理过，一些非常重要的设备、库存和人员都被转移了。

　　面对他的质问，香山人自然是各种搪塞。林时中见状更认为其中有鬼，便以此作为突破口，准备带人扣押技术专家回去审问，还准备让霍道长也去广州接受盘问。

　　这一下就把大家都惹毛了，现场气氛瞬间紧张起来。香山的民兵们握紧兵器，双方一时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霍道长从后方缓步走来。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外袍，神色平静，一双黑眼圈可以证明这几天她都很忙。

　　她看着林时中，声音不紧不慢，却字字清晰：“这些都是朝廷许可的工厂，背后有的是许多大人物的投资，每年要创造大量利润、贡金和水手。你一个小官带着一帮地方差役，就想来搜查、扣人，你有这个资格么？你们是不是想借机窃取重要机密为自己牟利？”

　　林时中脸色一沉，但却没有退缩。他死死地盯着霍道长，语气带着明显的敌意：“陈兰儿，你不要以为攀上一些权贵就能无法无天！本官可是奉旨而来，查的就是你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你上头的人再大，也大不过圣旨！”

　　随后林时中拿出了相应文件，证明自己的调查是完全合法的。

　　即便如此，霍道长也不让步。他表示让你调查，又不是让你随意扣押骚扰良民。你难道不能学着其它官员那样调查么？
　　你突然要扣人，是不是要借机屈打成招，诬陷好人啊。

　　总而言之，霍道长就是不允许林时中扣人。她表示你回去找朝廷，除非朝廷下旨允许你扣人，否则我们是绝对不允许你滥用圣旨随意撒野的。
　　林时中一听气得半死，居然公开抵抗起钦差来了，还说没有鬼。但好汉不吃眼前亏，真要把对面逼急眼了，他们这一伙人说不定就一起喂鱼了。
　　于是林时中咬了咬牙，表示自己会向上级如实禀报，撂下狠话之后就带人走了。

　　霍道长等到对方离开后，紧急召集各大组织的重要人员，宣布正式开始执行潜行者一号计划。从今天之后，我们就是逆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