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要杀了我》苗富贵

1、楔子 我在下

　　我在下雨天捡到了一个女孩子。
　　她的黑发被雨水打湿，粘在额头上，那双眼尾上挑的单眼皮眼睛盯着我，显得有些阴狠，感觉有点像我在家乡里养过的流浪猫。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显得又可怜又疏离。
　　我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停下脚步，裙摆随着我的行动荡出了好看的花纹。雨滴下坠到水洼里，溅出一阵涟漪，像我此刻波动的心弦。
　　好奇怪，明明不应该是心动，但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我撑着伞蹲在她的面前，看着她，试图露出我友好的微笑：“你好。”
　　她的目光终于聚焦到了我的脸上，露出了很是奇怪的神色。
　　“终于……”
　　雨声有点大，我侧过耳朵仔细去听：“你说什么？”
　　“——终于，找到你了。”
　　还没有理解她话语里的意思，我的肩膀就被突如其来的重物压的有些疼痛，我有些不知所措地抱着昏迷的她，下意识摸摸她的额头。
　　好烫，感觉发烧了。
　　我只好艰难地收伞，抱着这个比我还高的女人往家里走去。
　　还好我的出租屋离这里不远，我半抱半拖地把这个陌生女人带回家。走进电梯时，借着电梯内部反光，我看着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扶着她无力的躯体，在寂静的电梯里不由得浮想联翩。她是谁？我就这样把她带回家里不会有危险吧？我就这样把人带回家里好吗？还是应该把人送去医院？
　　在我不断自我否定的时候，电梯已经停在了我家的楼层。
　　我最后还是抱着她进了自己家的房间。
　　费力地把女人放在床上，我擦了擦额头不知是汗还是雨的水，有些苦恼地想这个床单不能要了。
　　不过弄湿的床单并不重要，我翻出旧衣服，简单地脱下她身上的湿衣服，换上我洗净的旧衣服。刚准备坐下休息一会，我又想起来了什么，赶紧找出家里的退烧贴，擦干她额头后轻轻贴了上去。
　　她闭着眼睛的时候，那张脸显得有些寡淡，但我并不觉得她丑。
　　她昏睡着。我观察了她一会，在床头柜上留下一杯温水就离开了房间。
　　我的出租屋并不大，这个城市的租金太高，一室一厅的房子租金才勉强在我预算范围内。我拿着我的毯子，准备去沙发上将就一晚。
　　简单地冲了个澡，我包起湿润的头发就瘫在了沙发上。客厅的空调开的正好，让洗完澡满身热气的我迅速降温。我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刚刚想坐起身看个电视放松一下，脖颈上就横了一把冰凉凉的菜刀。
　　我斜睨一眼，啊，是我趁超市减价的时候买的14.9的菜刀。虽然是折扣产品，但是非常锋利，是我处理食材时的一把利器。
　　我的头发被粗暴地揪起，本来就没有梳顺的枯瘦的黄发现在缠绕在一起，揪起的瞬间让我感到头皮疼痛。
　　我无法转头，看不到她的面部表情，但是我听得出站在我身后的暴徒语气复杂，声音嘶哑，说出了自己的目的。
　　“……我要杀了你。”

　　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难得发善心救的人，居然会在清醒后反咬我一口。
　　这让我非常困惑，为什么要杀我呢？
　　她咳嗽着，平静地说：“当然，作为交换，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奇怪得要死，你救的人在你家里拿着菜刀说我要杀你，但我不会白杀，我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
　　“那么，可以不杀我吗？”
　　“不行。”
　　我觉得我应该紧张，但是身体懒洋洋的，真的调动不起一点紧张的情绪。
　　如果我被杀死，我的老板会庆幸团队里少了个搅屎棍；而我已经没有家人和朋友了，所以不会有人为我难过……
　　这样看来，杀死我并不会对这个世界造成任何影响。唯一为此苦恼的应该是房东吧，她好好的出租屋突然变成了凶宅。
　　那么，让她杀了我也没什么关系吧？
　　我闭上眼：“那你动手吧。我没有什么愿望。”
　　脖子上的刀却没什么动作。我们俩沉默了很久，她开口：“但是作为交换，我必须满足你一个愿望。”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对于这个女人来说，我给予她生命，她给予我愿望，这是一件很公正的事。
　　谁也不能破坏天平的两端，连她自己也不行。
　　……那如果我一直拖着不说我的愿望，那是不是……
　　“我只能给你一天时间思考。”她像是察觉到了我的意图，打断了我的思绪。
　　她退后一步，收好了刀，默不作声地回到了我的房间。
　　她看起来不害怕我会逃走，也不害怕我会报警，看起来像是知道我并不会反抗。
　　我想把这件事分享给谁，拿起手机却发现并没有分享的对象。
　　最后我想了很久，抱着一肚子困惑跑进了我的卧室，对着刚认识不到一天的女人说：“你为什么要杀我啊？”
　　今天的雨很大，雨滴猛烈地打在窗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我盘腿坐在我的床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刚倒出来的雪碧。我看着盖着我粉色被褥的陌生女人，想起这个女人刚刚扬言要杀了我，一时觉得这画面有点搞笑。我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又在下一秒因为她的话语凝固住。
　　“我从五年后过来，你骗了我，害得我家破人亡。”
　　她说。

　　信息量好大。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看着一脸认真的女人，开始怀疑她的精神状态。
　　啊哈，现在打工人哪有不疯的是吗？我就是一个被随机挑选到的倒霉幸运儿吗？
　　我们俩都沉默了，只有气泡在杯里炸开的声音。昏暗的氛围灯在她脸上浮动，像是一阵阵水波。
　　“你不相信我。”她看着我，平静地陈述，“我无法自证，我没有带来任何的信息。我不是为了使你相信，而是为了杀掉你。”
　　“你选择相信与否，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她说得太认真了，反而让我觉得她说得是真的，至少在她的认知里，这都是真的。
　　不过，先不提时间穿越的可行性，我对于她所说的我害死了她的那个信息感到很疑惑。
　　……我真的会害人吗？我看着她那张对我仍然算是有些陌生的脸蛋，实在想不通我有什么理由害的她家破人亡。
　　不明白。
　　我还没思考清楚，就看到她抬手把灯关了，现在只有点点灯光透过狭小的窗子透进来。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率先蒙上被子，礼貌地开口：“晚安。”
　　声音闷闷的，像是快要哭了。我想，大概是因为她要感冒了。
　　她已经这样说了，我也得礼貌地离开了。我站起身来，走出了本属于自己的房间：“晚安。”
　　门缝闭合的前一秒，她好像转过头拉下被子看着我离开。
　　好奇怪，她看着像是真的要哭了。我在脑海里下了这样一个结论。
　　门“啪嗒”一下关上了。
　　我端着雪碧坐到沙发上，背部慢慢下滑，直到平躺在沙发上。
　　雪碧在杯子里晃晃荡荡的，我举起杯子放到耳边，听着气泡破裂的声音，放空脑子。
　　可能是没有面临死亡的实感吧，我对家里出现一个陌生女人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反而感觉有点安心。
　　……即使她刚刚宣布她要杀了我。
　　我眯着眼睛，觉得困意袭来，仅存的意识让我把手上的杯子放在茶几上。
　　我把身体埋入沙发里，意识渐渐昏沉过去。
　　我本来应该第二天清晨醒来。

　　雨滴声一直萦绕在我耳边，这并不影响我的睡眠，但沉入梦乡的我却被滴在脸上温热的液体弄醒。
　　是没关好窗户吗？我半梦半醒间睁开眼，看到那个女人蹲在我的沙发前。窗外的光很亮，我得以看见她的表情。
　　她看起来既愤怒又悲伤，整张脸紧紧地皱在一起，无声地哭泣。眼泪顺着她瘦削的脸庞下落滴到我的额头上，像是给予了我一个转瞬即逝的亲吻。
　　“我真的好想杀死你。”她放在我脖颈处的手无力地收紧。
　　我并没有感觉有什么不适，她的手虚虚搭在我脖子上，没有一点攻击性。
　　但她眼中的那份恨意是真的，她确确实实恨着我。我不知道我们的因缘是来自过去还是未来，但我可以确定，我和她之间肯定存在什么联系。
　　我突然很想摸摸她，于是也这么做了。她愣住了，并没有反抗我的抚摸。她的头发还是有点湿湿的，带着雨水的微潮。
　　“那就杀死我好了。”
　　半晌，我听到自己喑哑的嗓音回荡在狭小的房间里。
　　——那就杀死我好了，如果能让你开心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