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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独自唱衰 人清醒一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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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府戏台寻常供戏班练唱,戏班里有句俗话讲练一场不如演一场,况且这台子就着阔声远响的工艺造的,远远就能听见戏班的几个在上头排戏,站定了一听,唱的不是什么欢喜,是《哭儿郎》。
古云白日里路过,有些稀奇,对着身边的人说道:“人还康健着呢,怎么早早就练上了。”
同行的人跟着瞟了一眼,不觉奇怪,“唱戏的本来就要唱万事,喜丧红白,都是世人百态啊。”
古云遥遥看了眼戏台上头的人,白衣裹身,青天白日里招摇地练唱这出,这不是存心找晦气么。
“虽然一直听说崔二少爷身子差,但也没弄出过这样的动静。”
那人看了古云一眼,“你瞧崔府势大地大,可府里称得上主子的,一只手都数得完,就该明白这里头可不是那么祥和。”
古云只自己刚到金城来讨生活的时候,还是十年之前,在酒楼唱曲,见过崔广寒的面,当时谁不叫他一声“二爷”,可时来运转,这人恐怕是无力回天了。
“等他倒了台,往后这里就是崔大少爷的天了。”
这话说的不假,古云辗转诸多公子哥身边,虽然成天唱曲唱戏,倒也听了不少崔家是非,有些唏嘘地说了一句,“硬撑了这么些年,也怪可怜的。”
“呵,你当他没想过福呢。”他看着古云的脸,“人家再不济,日子也比寻常百姓好过。”
古云不与人多争口舌,赶紧顺着人的话往下说,眉宇晴雨变化,已是娇乖可人,“可不是,恶人自有天收。”
这事人传人,崔广旭铺张着声势,顺着把矛头指给了娄伐玉,不多时满街都洒满了口水。
外人都说崔二少爷年纪轻轻便要走了,换了一堆争论,也说酸了鼻头,好歹是崔老爷的儿子,大恩公远离世事,儿子也英年早逝,感念崔府恩情的人,不免让人心酸。
青柳班不比的古云班里个个都生的好看,只得勤加练功,练到日头升起,身上散了一波又一波的汗,宋早夸擦了擦被湿气浸透的额头,发丝全耷拉下来,蜇得他眼睛都红了。
宋早夸偷闲听了这事,替崔家二少爷感到愤怒,咬牙切齿地,“那大房真没得人情味!”
杜瑞先倒是想的多,这话传了几天,也没见到报丧的来,“没准是崔二少爷自己觉得身子不好了,提前给自己备着戏呢?”
“哪有人咒自己死的?”宋早夸气得好笑,“自打那大房过了门,城里就没有过好事。”
杜瑞先也不知道他对那大房存着这么大敌意,“只一出戏而已,哪有那么多涵义。”
宋早夸听得可不是这个意思,心道这人冷面无情,一碗汤要把人送走,好说崔二少也算是他弟弟,催生催死也不至于要亲自把关,他赶叫一声,“娄无常!”
“崔府下人街上也走的勤。”杜瑞先走过去拦他,眼神提溜地朝着外面看,“怎么能随便给家主起诨号。”
宋早夸龇牙朝他笑,抬起双手,“我说的是戏词,《哭儿郎》里头唱的,阴楼无常,索命来!”
杜瑞先嫌他聒噪,甩了肩上的长布过去,正好止了他的嘴。
轮着后面的戏词唱了几句,宋早夸被这些阴阳两隔的词句扰乱心情,忽然静了下来。
“咱们也是领过他的人情,他既然都要走了,师兄,你说是不是该去看他一回。”宋早夸自己点了点头,“一个病秧子,孤零零躺在床上就走……唉呀,这人境遇也太差了。”
杜瑞先有些赞同,但也不过是同意他前面一句,“是啊,戏班子都是崔家捧起来的。”
“也不知道他现在如何了,我过去唱一出,讨他开心也是好的。”宋早夸见不得这些生离死别,想的多了,就要把人想伤,只得想着得了空跑去问问。
崔广寒近来休养生息,闭目养神,没真把心思放在别的地方,但外头的风风雨雨还是会传到他耳朵里,像是故意说给他听。
人清醒一刻,便豁然一时。
崔广寒显然明白人言可畏,就如市井之言,从前对他来说不过是淡如薄雾,风一吹就散了。
午后的日头焦灼,没得一点人声,屋里寂寂的。
宋早夸进他住所的时候,见着他还在发呆,上前喊了一句,差点把人吓坏。
“好你,怎说我也是崔家主人,先前对你太好,如今都敢戏弄我了。”崔广寒见他确实气色不错,到底是年轻身子骨强劲。
宋早夸从来以为崔府从前是办书院起家的,印象里都是良善敦和的形象,谁都不会想那碗汤是有了毒,他喝了胡乱烧一夜就好了,要是崔广寒喝了,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他自打病好之后,竟然是庆幸自己身体好,他看着崔广寒,心中不知为何,更多了些惋惜。
“拿你作朋友使的。”宋早夸自己找地方坐下,“好友之间用得着拘束那么多?”
“自然不用。”
崔广寒总是笑脸迎人,分明经了这些可怕的事情,人还是云淡风轻的,宋早夸对他佩服几分,“想说来唱戏给你听,可戏班的这些传统戏,你怕是都听过一遍了。”
“戏能日日唱,说明他其间的趣味本就无穷,哪是一遍就能吃透的。”
宋早夸点点头,心想这人恐怕还不知道,你那可恶的大嫂已经给你叫了丧戏,又轻轻摇了摇头。
崔广寒见他心不在焉的,“你有心事?”
“日日脑子里都是戏,哪还有什么心思装别的。”宋早夸笑道,“就说说《哭儿郎》吧。”
崔广寒听了,回想了一番戏词,笑了笑,“这戏虽然极苦极悲,但是知道了人死后,还有那么多人替他哭一场,倒是觉得感动的多。”
“这想法好!”宋早夸站起来,“好是读书人的眼界高,我还以为你听了这戏要哭呢!”
崔广寒一听,瞬间明白了,眼睛看着人,“原来是要唱与我听?”
宋早夸愣住,自己的也太不稳成了,只得安抚他,“不是!是我上月唱过一回,那一家儿孙忠孝,撩我现在还记得。”
崔广寒垂下头,遮掩住自己的表情,“若是有好友替我哭,我走肯定不会那么难过。”
这话说到宋早夸的心里去,这类戏他唱的少,一是太费心情,多在过世的家里唱,见着台下哭成一片,不免代入进去,伤心好几天,二是太伤喉咙,哭一场下来嗓子都要哑了。
金州城中找哭丧的越来越少,倒是把他们唱戏的拉过去一同陪哭,不哭个真情流露,准是回不来的。
宋早夸想起之前唱这出戏的光景,眼睛不自觉地生疼,“说些丧气话,瞧着你气色好了不少,上回说让你站起来走路,不如就在这里,我扶着你,你省着点力气下床。”
“这……”
“唉呀,不要推脱了。”宋早夸是心热过头,二来也是真想崔广寒下地走走起来,“你放心,我已经好全了,自然擒得住你。”
崔广寒听着不对劲,但也扛不住他一双手已经伸过来,“欸……我自己试试。”
自己的双臂之下都被人稳稳抬着,崔广寒活动了几下都觉着上身稳如泰山,倒有些信赖人了,掀开了被褥,他只穿了里衣,一双脚光着踏在地上,接触到冰凉的地面,崔广寒升起一些希望,侧过头看了宋早夸一眼。
“看看。”宋早夸笑着看他,“这不是能起来么?”
崔广寒自己用了点劲,双腿都是有知觉的,但都跟沙子似的,一立起来就要往下倒,宋早夸见状赶紧把人抱住。
“这不像话。”崔广寒面上有些红,他拍了拍胸口上卡得死死的手,“还是让我回床上去吧。”
宋早夸见他打退堂鼓,煞是看见了自己的师弟偷懒的样子,连忙厉声教训人,“才刚开头怎么就叫停,接着来。”
一连好几次,崔广寒被他抬着上半身,从身后把着自己,他努力双腿站在地上,却都无力地软下来,宋早夸也不勉强他,见人鼻子上都起了水汽,自觉自己是忘形了。
“要是……要是真累了,可以喊我一声,我把你放下就是了。”
这是怪他擅自逞强么?崔广寒笑了笑,“活动活动也好。”
宋早夸看出来这人是平日里都没有个玩伴陪着,甚至连个说话人都没有,一个没脾气的人竟然待遇这么差,越发怪罪那大房来。
“今日你留在府上过夜吧,我叫下人收拾出西苑给你住,虽然简陋了点,还望你不要嫌弃。”
宋早夸回他的话,“别说是西苑了,就是茅房也比外头建的精致啊。”
崔广寒笑了笑,“从前是我在住,那地方,少说也生活了几年,还是有些感情的。”
“你的住处?”这南苑跟西苑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宋早夸替他打抱不平,“你那大哥也忒坏了,现在良心发现了才弥补你不成?”
弥补可说浅了,宋早夸心里生了气,崔家当家的不过是照顾弥留之际的人,留自己一手好名声。
“现在换了地方,还有你的戏听,我已经知足了。”
“等哪天见了你那嫂嫂,我定要教训教训他。”宋早夸看着他,煞是的认真,“替你出一口气!”
崔广寒顿住,这话贴人的心,一下子把他烧得说不出话来了。
宋早夸跟他说戏,各式各样的戏都说,皇宫贵族里头唱的,市井小民听的,他们戏班是各取所长,说其中的好,说其中的坏,崔广寒本就对戏有研究,两人交谈甚欢,说到口干舌燥,才发觉天色已经晚了。
崔广寒见着他的身影离开,想着下人说的一句,他想着其中的一星半点可能,朝着宋早夸离去的地方深深看了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