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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戏梦一纸 “娶男人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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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少爷也真是,自个儿成亲,还要拉我们下水。”
“谁说不是呢,日戏改夜戏,就这几天的功夫,咱们几条命都不够用的。”
青柳戏班熬了几宿几宿的大夜,月亮不藏头,他们准是不敢睡的。
一来是崔家谁也没胆子得罪,二来是有大师父就在跟前坐镇,人老爷子平时躺得躺椅都不摇了,两袖挽到了肘,煞是动真格的劲头,三来呢,是花钱请了书生写戏,写几句就要唱几句,好不惹人麻烦。
“秦书生,您喝口水歇歇吧,这墨汁儿浸衣裳,嫂子可不好洗。”
秦萧听罢揉了揉眼睛,见满桌白纸黑字,莺莺燕柳,上头都是写闺阁女子的戏词,唱粉黛倾莎,吟灯影楼台的,险些让他出不来。
他活动活动筋骨,看着戏班子里学戏的人,各个儿都跟白面郎君似的,正穿着褂子练功,脚上蹬红的绿的绣花鞋,穗子毛都稀疏耷拉了,再说那么大一双脚,哪里有女人的风情。
眼前就是一出,这戏梦与现实恍隔一纸,秦萧不免笑了笑。
“师父,你瞧吧,人家读书的都熬痴了,在那傻笑呢。”
师父半梦半醒,眼下都是乌青,只一睁眼,瞬时精明放亮,大徒弟顿时没了话说,“瑞先,你不乐意做堂戏老大,这新戏交给早夸掌手好了。”
杜瑞先听了赶着他师父的话,要把泼出来的水收回去,“师父,我是困糊涂了,话不过脑,嘴也兜不住了。”说完轻轻给自己掌嘴赔笑。
笑话,他宋早夸才学几年戏,自己可是青柳戏班的大弟子,打创戏班起,自己就已经跟着师父在练功了。再说崔家是什么人物?金州的大家,大少爷为娶妻特意吩咐的,旧戏改新戏,这讨彩的好营生,怎么能给那小子。
杜瑞先收了面孔,瞥了瞥宋早夸,见他撑着下巴坐在书生旁边,似乎都没听着他们说话。
“小宋师父,这句你上口试试。”杜瑞先指着一句给宋早夸看,是他的词。
只见戏词的大概意思,闺房小姐沈园,笑靥如春,贪把台榭绿水看罢,收紧目光,把身儿斜伸出去,唱道戏词。
宋早夸点点头,晃眼间就变作了待嫁女子,目光流转之下,满是对新鲜事物的惊奇,还有自己做新妇的担忧,“雕栏画栋,灯影楼台,长亭朝歌,百花妍秀,宫娥羽衣瘦……”
头回听他开口,一句就撩得他朝宋早夸看去,除了眉毛淡些,模样分明是男人的相貌,可唇齿张合,生出的音却是实在的闺阁小姐,等他唱完,自个儿愣是呆傻了半天,他晃神回来,“呀……我是第一次听你的戏,冒昧了。”
宋早夸用本嗓回他,“这回自己的戏可不得听听?”
杜瑞先笑着点点头,有了这副好嗓子坐镇,笔下像是生了花,后半夜众人都睡去了,等他写完再抬头,已是日上三竿了。
“昏头了,真是昏头了。”
桌上满是他的草稿,手上墨汁不知道沾了几天,这本手书完成的心血,更显得格外珍贵了,来不及翻看几下,他便困进骨髓里,人瞬间就昏睡过去。
不等沉睡片刻,耳边就开始传来青柳班众人的练唱声响,宋早夸唱他写的沈园,矜贵的千金小姐,要做了别人的大夫人,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些不舍,听见宋早夸念道戏文里的念白,骄纵可爱,到时候扮上戏装……
“师父,你请读书的来写戏,也得跟他说明缘由啊。”杜瑞先一头的急出来的白汗,身上彻底被汗水浸湿了,他摇着头连连没有遮拦,“真是老了,一开始就交给我,能有现在什么事!”
宋早夸手上还拿着戏本看,翻过来又翻回去,比起师兄的急迫,他倒两袖清风似的,一点也不犯愁。
“还看什么!这本全废了!”杜瑞先说了几个小师弟,见着戏园里唱的最好的宋早夸,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就剩两天了,到时怎么跟崔大少爷交差!”
宋早夸点点头,“你急什么,急得满身汗臭就有用了?”
“我不急?”杜瑞先指了指他们的师父,“师父年纪大了,做事糊涂不说,临了乱子只会瘫坐了,你好歹是唱戏的顶梁,本来指望还有你在,能一块儿想法子,现在都闷不作声了,我不是急,我那是气的!”
“那你去叫秦先生醒吧。”宋早夸站了起来,看着师兄,“告诉他,写了三天三夜的戏文,全废了,还得告诉他崔家大少爷娶的是个男人,沈园再怎么改也是个女流,再告诉他,演出去给崔府上下看,咱们这戏班子也就不必出来了。”
“这……”好人当惯了,现在让他去做恶人,杜瑞先不肯上前,“读书的赚得几个钱,在咱们这吃不好,睡不好的,我又不是要为难他。”
戏班子唱戏的拢共才十个人,一大早上练到后半截才晓得秦先生写错了,刚说完就挨了骂,论谁的心情都不好。
宋早夸见时候差不多了,起身道,“也不是难事,后面的戏好改,虽然这崔大不干正经事,娶个男的咱们也就不说了,但戏词里一开始写成女人是对的,毕竟崔家不仅是唱家戏,还请了乡里去听,你想想,咱们做个听戏的,台底下看得正欢,一听着新妇是个男的,不早吓跑了,管你后头还有没有诨戏。”
“那意思,是还有得救?”
宋早夸走进了秦书生的屋,回头笑了笑,“何止有救,这戏,要唱出品来,给足了那位大夫人面子。”
读书的醒了,听了宋早夸的话大惊失色,“那我这熬的三天夜,岂不都成空话了。”
“瞧人读过书的,稳成的很,师兄你可学着点。”宋早夸还在玩笑,没等师兄张嘴,他就接过话茬,“不过秦先生,这事儿虽然是有点出奇,但咱们是唱戏的,戏文不是都爱写传奇么?”
“娶男人做妻,这辈子我闻所未闻。”秦萧说完笑了笑,似乎觉得匪夷所思。
宋早夸点点头,“不光是你,金城的老百姓谁又见过这档子事,这一出,先别说戏写得如何,就他崔府上下都要做奇人啦。”
“写奇闻逸事还不简单。”全天下的没有不爱听戏的,千万的故事,本来就有千万种意味,甭说官家听的戏有多杂,就连小孩子都会编故事,“只是崔府……我拿奇闻故事敷衍人家大婚喜宴,我有几条命都不够写的。”
“不用写新戏,咱们就拿这出唱。”
“就唱《三妻四妾》?虽然是旧戏改的,但也都是大院深宅里头少妇们的牢骚,崔大少爷专点的,不就是要唱府上富庶,妻妾成群,阖家幸福么?”
宋早夸喜欢听读书的说戏,一说起他就越来兴致,“是啊,不过崔家祖上就一直爱听戏,这些阿谀奉承的戏,免不得早就听多听烦了,但现在来了个大夫人,不管有没有本事,总归是个男人吧。”
秦萧想了想,“男人最好面子,正经唱大夫人管教妾室,府内祥和,其实也损他的面子。”
“那就把他写贵写仁。”
“那后头的戏,谁来演?”
宋早夸说,“我呀,能唱骄矜,能唱儿郎。至于后头那处诨戏嘛……”
秦萧默了默,要听《三妻四妾》的,都是奔着后头有妻妾跟丈夫夜里说诨话的戏码,敢说谁不爱看这出戏,那都是端的,“反正都是男人演的,怎么混账怎么来呗。”
“哎呀!秦先生,终于让我高看一回!”宋早夸笑的脸开花,“怎么混账怎么来,哈哈哈!”
“什么让你高看了。”秦萧拿起纸笔,瞥了他一眼,“合着你瞧不起我来着?”
“哪敢。”宋早夸悄声在他耳边说道,“我的师父,是从前在天子脚下唱戏的,后来才到了这里,崔家因为这个才高看咱们班几眼。新戏,师父说了,唱好唱烂都是对的,但要出彩,就看你写戏的敢不敢开先河了。”
秦萧顿了笔,桌上的白纸黑字,横竖笔画都拆肢解体,眼前宋早夸的相貌都开始泛了花,刺目的日头射进眼睛里,差点让他睁不开眼睛。
“诶哟,念书的人终于醒了,再摇不醒你,我真以为你死了呢!”
秦萧闭着一只眼睛,另一只看到了床边上的宋早夸,已经扮了一半的妆,头上银钿反着白光,辣得他把眼睛全闭上,一时间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哪里了。
宋早夸端着碗吃米酒,在他床边上吸得“嚯咯”作响,他才醒了一半,“什么时候了?”
“什么什么时候了?”宋早夸看了一眼他睡得脸肿鼻塞的,喷笑了,一口甜酒砸在秦萧脸上,“你睡了两天了!”
秦萧坐起身来,脸上的油光来不及擦,看了眼屋外的日头,才浑身酸痛地坐下来,他努力想了又想,“怎么?那戏现在还要改么?”
宋早夸丢了碗,一脸嬉笑,“真睡傻了?你那娇妻,叫什么总该记得吧?”
“满脑子都是沈鸢,你这么问,那我就说叫沈鸢吧。”
“呸你个不着调的,洗把脸去吧。”宋早夸抱着胳膊看他,“魂都丢了。”
秦萧洗了脸,才恍惚过神来。
原来自己一直在做梦,梦中梦,好不曲折,不过这梦跟现实也差太多,他看了一眼宋早夸,穿着女戏衣却如此豪迈,他皱了皱眉,“到底几时啦?”
宋早夸脸上油彩光鲜动人,只要他一挑眉,就有风情,他笑着拉他往门外走去。
“好戏开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