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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命数1 冬日里,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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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里,长安上空仿佛被一层厚厚的铅云所笼罩,既飘洒着细碎的雪花,又夹杂着零星的雨滴,街道湿漉漉的,反射着昏黄的街灯 ,又清冷又寂寥。
天蒙蒙亮,康阳坊路两边的榆树,槐树依旧挺立,叶子已然落尽,但树上还零星挂着点果实,给一只翩然掠过的信鸽衔了去,直直飞入尚书府。
贻园的红梅落了,茶盏碎了一地。雪后放了晴,信鸽迎着日头飞走,贻园又归于沉寂。
正午时分,长安城东市的墨澜坊渐渐热闹起来。
快到正月了,四面八方的文人墨客都在这个冬季聚集在墨澜坊。弦音阁里琴声悠扬,走进一看这处雅致的琴舍宛如一处遗世独立的幽谷,三五成群的文人墨客在其内聚集。只见琴舍中央放置着一架古琴,琴身乌黑如墨,琴弦洁白如玉,琴前摆放一方矮机,几上香炉袅袅青烟,尽管是冬日,抚琴的女子还是一席轻纱罗裙,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宛如一朵盛开的牡丹。她的面容秀美绝伦,肌肤白皙如玉,眉如新月,眼似秋水,透着一股清澈与深邃,可婉转悠扬的琴声一霎那变得激昂。
随着她的手指在琴弦上疾驰,激昂的琴声如狂风骤雨一般倾斜而出,震撼着整个墨澜坊,琴声中的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着杀伐之气,如泣如诉,紧张而恐怖的气氛在琴房里弥漫开来。一曲毕,众生默,片刻,掌声哗然,而女子已悄然退场。
而与此同时的西市,外来客聚集的丹墀楼,薄雾尚未散去,阳光透过窗棂,斑驳地洒在青石板上。院落里,仆役们正忙碌着准备新一日的茶水与早点,却在这宁静时刻被一声惊恐的尖叫打破。
尖叫来自于三楼的一间客房,那是丹墀楼专为贵客准备的雅室,掌柜和几名小二闻声匆匆赶来,只见房门半开,一股不祥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他们壮着胆子推开门,只见屋内一片狼藉,被褥凌乱,桌上的茶具碎了一地。而那位使臣,此刻正倒在血泊之中,他的胸口左侧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染红了整个衣襟。那柄匕首深深地刺入他的心脏,伤口整齐而深邃,而这具尸体又毫无挣扎的痕迹,显然凶手是有备而来且出手狠辣。就在店家惊慌失措之时见一行人雷厉风行迅速镇压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封锁现场。
西市上空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惊恐的气息,丹墀楼外不敢再有人窃窃私语,交头接耳,楼内所有人都被一一扣押问询,往日熙熙攘攘,沸沸扬扬的西市,此刻却诡异般安静。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晴空泯灭,长安城霎时飘起了盐粒,东市不起眼的巷陌里,素衣一跃,顿时血润雪间,谁道白雪能净世尘?红妆掩泪,方知世事难全真。
“哎呀,这是哪家的小娘子怎地如此想不开,真是造孽呀!”闻声推门的老妪颤颤巍巍不敢凑前。
“这……不是将才在坊间抚琴的娘子吗?好生生的怎地……?”一女子讶然,惊恐地阖上窗门,墨澜坊四散的人群顿时集聚到后院,议论纷纷。
风,穿过狭窄的巷弄,喧嚣在此间放大,乌纱帽这才登场,领头的刑部侍郎手持令牌,本就狭窄的后院此时更是人满为患,可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却能拨开人群一眼望见远远扶着门框失神的女子。
“刑部办案,闲杂人等回避!”一声令下,人群似受惊的鸟雀般四散开来,青石板上只孤零零地躺着一抹白。
“崔娘子烦请移步,案发现场需要封锁侦查。”郑则视线扫射了一番四周,如炬的视线重新落在那失神的女子身上,没有怜惜她断珠似的泪,只秉公办事,不容置喙。
“我……我能看看她吗?”崔霁纾踉跄着向前一步。不待郑则出声,武侯便伸手拦下她。崔霁纾见状,含泪的眸子瞪圆,无声地抗议着,手上死死地抓住武侯的衣服,想拨开阻碍。适时身后拥入一队金吾卫,红色的官袍和银色的铠甲交相辉映,流淌着的寒光显得后院更加肃穆。
“太子殿下”,郑则作揖。
李珵瞥了一眼他,轻揽过崔霁纾,用衣袖擦了擦她的泪,柔声问道,“小二,我差人送你回府好吗?”崔霁纾摇摇头,眼神还是望向那具孤零零的尸体,嘴里哽咽着,“她很冷”。
仵作闻言上前处理尸体,白布在苍白的雪里显得扎眼,仵作小心翼翼地掀开盖在口鼻处的白布,紫红的血已凝固在雪里。
郑则见状恭敬鞠躬正声道,“殿下,尸体需要尽快验尸,想必殿下出现在这里也知道这不是寻常命案,事关重大,还请崔娘子移步,会有人给她录口供。”
“小二听话,这儿冷我们先进去吧!”李珵解开披风裹住崔霁纾,拉着她起身。
“她也会冷!”崔霁纾拨开披风,神色郑重,我要在这里陪着雪儿。
郑则垂眸掩住不耐烦的神色,抬手示意来人,“那就在一旁取供,大理寺那边晚了可不好交代。”
李珵与郑则对视,眼神交锋,谁也不退让,半晌郑则面带恭敬移开视线,示意官员上前勘察现场。雪越下越大,仵作们不停手上的工作。
一旁火炉子微弱地烧着,木炭味充斥着李珵的鼻息,他紧皱着眉,展开披风替崔霁纾挡着寒风,关切地盯着眼前失魂落魄的女子。
“崔娘子与死者是何关系?”
“好友。”
“可否具体一些?”
“雪儿是薛府的琴师,去岁我去薛府做客与她一见如故,便招募她闲暇时来我坊间抚琴,她身世可怜我待她如同姐妹。”
“您知道死者生前与谁接触过吗?”
“我不清楚,她抚琴后我便去书阁里整理入库的书画了,再过来就看见……”
“那死者在此前有无自杀的倾向?亦或是有何异常的人与她接触?”
崔霁纾摇摇头,眼眶里是止不住的泪意,失态地推开了面前的纸笔。李珵不满地斥责做笔录的人,“你明知道她无法直面张雪儿,还一口一个死者,你们刑部的业务能力就是这样的吗?”
郑则轻笑,上前接过低头赔罪的人手中的纸笔,还是那副恭敬的模样,“不若崔娘子调整一下情绪,我稍后亲自给您做笔录。”
李珵轻哼一声,揽着崔霁纾扭头就走。墨澜坊二楼的茶室里炭火噼里啪啦地响着,暖意熏得她晕晕沉沉。
门“吱呀”一声被郑则拉开,冷风蜂拥而至,两人无声地用眼神对峙着。
半晌,郑则嗤笑一声“世人都说崔小娘子才情无双,果真做戏也这般上道。”
崔霁纾不语,兀自用热帕子擦拭着眉睫上的冰霜,那双哭得通红的眼徒然变得冰冷。
“郑侍郎可还有什么要问询?”
“装的好生无辜啊,高门贵女竟眼都不眨一下就能杀害无辜的过路人,怕是张雪儿的死也是你一手酿造的吧。”郑则斟了一杯热水,重重放到崔霁纾面前。
“也是,前有尚书令女儿的身份作保障,后有太子殿下关怀倍切,如今更甚晋国公府都可以给你倚仗,如此权势滔天,自然是想杀谁就能杀的。”
“哐啷”一声,盛满热水的杯子落地,郑则抹了一脸水,嘴角仍是那个饱含讽刺的笑。
门同时被两个男人推开,郑则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
“阿兄”,崔霁纾言语间带着几分委屈,眼泪也是说来就来。
“崔娘子想必是惊吓过度,情绪激动,崔理事不如先带舍妹回家冷静冷静,但今夜务必向大理寺交差。”郑则先发制人,请了句告辞便推门离开。
崔霁纾不着痕迹地避开了李珵关切的眼神,“今日劳烦殿下了,天色不早了,您早些回宫吧。”话音刚落,就只见她随着崔霁匀匆匆离开的身影。
“时势不济啊,怎么麻烦事全让你给碰上了,阿耶若是问起罪来,看你如何应对。”
“嗯,阿兄替我脱罪便是。”崔霁纾神情淡淡应了声,扔下句同乘一辆车太闷,便登上自己的车舆回府了。
夜幕低垂,寒风凛冽,崔府的花厅内虽炉火熊熊,暖意融融,可食案上却是令人心悸的肃静。
“老夫人身体不爽利,今夜便不传饭了。”李嬷嬷匆匆赶来传话,还未等崔璟应声,在一旁布菜的林姨娘立马放下玉著便跟着李嬷嬷去了贻园。
“清河郡的秦老夫人,昨夜仙逝了。”良久,主位上一脸肃穆的男人才拧着眉道出一句令人哀伤的话来。
还未等众人泪意平息,花厅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裴某给尚书大人见礼了,此番鲁莽登门,实在叨扰。但听闻贵府突发孝事,家父便命我前来慰问。”他毕恭毕敬,行了一礼。
“有心了。”崔璟淡淡颔首。
崔霁纾接过侍女端来的银制羊酪壶,起身给客人添饮。
“前某不慎在城外撞上了崔娘子的车舆,她见我受了伤便施以援手,虽文定厥祥,亲迎在期,私下见面实在不合礼法,但药物名贵稀少思来想去还是来叨扰。”裴霈从袖口掏出一精致小巧的瓷瓶,轻置于案上。
余光里瞧见了崔霁纾手抖了一抖,浓郁的奶香四处弥漫,而裴霈面前的那只精巧的瓷碗也羊酪满溢,淡淡的乳白色肆意地在食案上铺展开。
“小二”,崔璟愠声道,他惯常不是一个会给人体面的人,但好歹说也是晚辈登门慰问,不以礼待之反而鲁莽行事,传出去可就坏了崔府的名声。
“阿耶,小二她在远山受了风寒,今日又在雪里待了一天,肯定是身体不适,头晕眼花了罢。”崔霁匀及时起身擦拭,略带歉意地向裴霈点了点头,又替妹妹解释道。
“女儿实在是身体不适,先行告退了,各位慢用。”烛光摇曳,那抹宝蓝色向黑夜里去,没有回头。
裴霈面上不显一丝愠怒,接过绢巾擦拭身上的羊酪。
“家父本同某一起来拜访一下大人,可他老人家痛风犯了不便前往。婚约在即,却骤闻尚书大人家中变故,按我朝律法,要服丧一年,大人不必忧心,此事晋国公府一定面面俱到。某想来往后晋国公府与尚书府便是一体的,大人应不会怪罪某冒昧之举,今夜实在是扰了大人兴致,某请告退了。”他神情自若,不觉言语间带着轻慢。
他话音未毕,崔璟火就烧眉毛,怒火攻心了起来,就差当着裴霈的面吹胡子瞪眼了,崔霁匀也没好气地送了两步,全了礼数,“那裴世子慢走”。
阖上门,崔璟气恼地拍案怒骂,“他裴家小儿还真敢在我面前叫嚣,裴家心怀鬼胎求了一道赐婚旨意,纳征请期皆敷衍了事,临近婚期居然还私下与小二见面,如此儿戏这不是下我崔氏的面子吗?晋国公府没一个好东西,罔顾君恩,胆大包天,真是胆大包天!”说完,锐利的眼神又扫向崔霁匀,“你阿娘可有来信?”
崔霁匀垂眸,“不曾来信,但若有要事想必也已经跟小二交代过了。”
崔璟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留下崔霁匀,一脸愁容,心不在焉地用着那碗满满当当的羊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