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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荼琈往事,再见小七 宗清临: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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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帝姬回归悬圃山的第七日,在月升日落交替之际,终于睁开了眼。
他缩在床边,蜷起双腿,呆呆地盯着琉璃窗。宗清临顺着他的视线瞧去,琉璃的倒影中,一只狐狸正望着自己的影子,眼泪无声自流。宗清临喊了他几声,狐狸耳朵折了折,一声不吭,依旧呆呆傻傻地掉眼泪。
在他昏睡的七天里,宗清临剥离出三尊魂体,分别遣往明界、尘界和妖域探听消息。
明界安静如常。端看小七师祖与师尊的反应,祝祷之夜的异状并未传入仙门百家,原先就无人相信小狐真能带回足够纯粹的愿力为小七重构眼睛,此番失败反噬也在预料之中。小七的双眼被如期剜除,仙首首徒将其身体冰封于寒潭水牢,待三年之后唤醒,再百年,由仙首亲自确认无寄染风险后方可释放。
尘界安然无恙。活着的人,死去的人,都活着。众人只知王府世子被妖狐所祸,败家误国,明界仙师斩妖除魔,妖狐手段高强,一人一妖同归于尽。有关帝姬的记忆被彻底抹除,火海中的上京,仿佛只是梦中泡影,梦醒无痕。
妖域风平浪静。鹤王出使明界,却未能接回帝姬,而妖帝仍在闭关,不闻世事,于妖域而言,最为隆重的庆典,就这般无声无息地混了过去。看着各司其职的妖王,波澜不惊的妖众,宗清临终于意识到了一直被自己遗忘在身后的异状。
自帝姬入明界为质,妖帝闭关,大权移交树王,已过数百载,在此期间,除却妖帝诞祭,鹤王出使,妖域再未派遣妖王入明界。备受荣宠的荼琈帝姬,仿佛被整个妖域遗忘了。
树王探查情报的能力堪称浮霆第一,晋阶帝境后,即便是在仙首眼皮子底下,他也能塞几根狗尾巴草充当眼线。且看帝姬在悬圃宫的待遇,就算以种族差异辩白,也很难谈得上“尊重”二字。妖域若已获悉帝姬的处境,又怎会多年冷眼旁观?妖域若对帝姬的处境一无所知,更不会不闻不问。
除非有人传递虚假的消息,蒙蔽了妖域的眼睛。相比妖帝,树王生性四平八稳,决策更为保守,以和为贵,以稳为重,在知悉帝姬一切安好后,为免挑动界域敏|感神经,减少主动交流,保持现状,确实是他的风格。
如果这个人是仙首,以其修为,确能做到,但当日他并未阻止帝姬归乡,若非帝姬主动放弃,回归妖域后,苛待帝姬之事定然暴露,届时妖域必要讨个说法,明界一方本就理亏,墟界或许乐得落井下石,事情将一发不可收拾,于仙首而言,如此行事似乎并无好处。
除仙首外,整座悬圃山中,还有能力覆盖树王眼睛的……
宗清临蓦地想起一件事,当年帝姬躲在树王披风中偷听到妖帝与树王关于无名之地的密谈,彼时尚且是奶狐狸的帝姬不过区区宗境,妖帝与树王却是实打实的帝境与半步帝境,两位大妖竟然完全没有发现帝姬的存在。
这与修为无关,而是权柄,依旧是属于纯美的权柄,纯粹到了极致,甚至足以扭曲与覆盖认知。
宗清临面色晦暗不明,所以这些年妖域放任帝姬,是受到了纯美权柄的影响,树王的眼睛带回了被覆盖后的错误消息。
他想让你看到什么,你看到的就是什么。
比起善恶混沌的极致与纯粹,这种完全出自于上位力量的扭曲与覆盖显然更为可怖。但,宗清临看着那双哀伤忧郁的眼睛,想的却是数百年间持续不间断地维持这等力量,他又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原来骤然缩水的体型,不仅仅是身体严重缺乏灵气摄入的表征,更是力量与权柄长期透支后的恶果。
老妖帝仍在世时,半步仙境的修为压得明墟两界不敢肆意妄为,至其陨落,仙首与魔主的修为依旧止步不前,虽晋阶无望,但足以欺压失去半步仙境强者的妖域。黄金一代尚未长成,妖域最缺的是时间,要做的是蛰伏,一旦诸王晋阶帝境,女帝泠星臻至帝境巅峰,三界一域的格局将彻底回转。
可若诸王知晓妖域的掌上明珠在悬圃山从没吃饱过饭、天天背别人的族谱、动辄被辱骂蛮荒野兽不堪教化、不是敲脑壳就是打手心或是关禁闭、全方位无死角地妖格贬低,这不得气得妖帝直接出关,带着诸王围殴悬圃山?但这也就意味着,妖帝晋阶失败,此生无望仙境。
他知晓兄姐的心意,不愿长姐以命相博换取的机缘因他而失,更不愿妖域永受明墟二界的欺压,所以选择牺牲自己,一如当日,他向上天发愿,不做养尊处优、不问世事的帝姬。
宗清临眸色愈发柔软,想像小时候那样,将奶狐狸抄起来举高高,但一瞧少年体型的帝姬,虽未完全幻化出人形,可那与生俱来的雍容华贵与骨子里透出的风华绝代,着实让人不敢轻易冒犯,只得退而求其次,摸了摸硕大的狐狸耳朵。
摸着摸着,宗清临的思绪渐渐乱舞。追本溯源,最蹊跷的还是仙首对帝姬的态度。帝姬为质,诸王为安抚臣民,声称帝姬系前往明界游历,态度尚且从容,而妖帝在探访无名之地后迅速闭关,一方面是为了争夺晋阶的时间,另一方面也可看出帝姬会受到悬圃山苛待,并不在其预想之中。
单论三界一域最顶级战力,或许逊色于悬圃山,但耐不住妖修总数远超灵修魔修,且明界仙门,墟界各族,豢养妖兽的修士不在少数,虽受欺压,也并非一昧挨打,仍有还手的余力。
自诩名门正派的明界仙宗,背地里如何鄙弃妖族不谈,但对于代表妖域的王族保持明面上的尊重是界域相交的应有之义。羞辱苛待帝姬无异于将妖域的脸面踩在脚底摩擦,这是想与妖域全面开战么?且帝姬为质一事亦在魔主面前过了明路,魔主可为利益与仙首联手,亦可接受妖帝的盟约,共剿明界。
怎么看怎么想,仙首都不应做出如此行径。除非他所图甚大,大到让其足以无视界域之战。
宗清临再度想起那则谶言,帝姬初至明界,带来天降大雨。他曾试图避雨来躲避会让其陨落的无名客,现已避无可避,想活命,唯有修为提升至更高的仙境。
帝姬,纯美,仙境……
宗清临隐隐猜到了仙首的意图,但其中似乎还缺少最为关键的一环。
哐——
房门被谁推开,发出的声响惊得一魂半狐同时一抖。那人身着风骨青衣,手执浮光羽扇,脸上挂着令狐作呕的笑,眯着令魂警觉的眼,还是个老熟人。
他不伦不类地作了个揖,抑扬顿挫道,“恭喜帝姬,晋阶半帝。”
“是你。”小狐抬抬眼皮,五指死死扣进掌心,被红色浸透的眼睛里流出一丝恨意。
那人未置可否,径直走入房内,自顾自地晃了两圈,“在下有幸见证,倍感殊荣。”
小狐浑身发抖,恶狠狠地盯着青衣修士,试图用眼神咬死对方,但很快又身体一颤,泄了劲,颓丧地遮着脸,半晌才喃喃道,“为什么。”
妄图以愿重构眼睛的是他。
决意召请祝祷仪式的是他。
武断动用纯美之力的是他。
狼狈晋阶力量失控的是他。
逆行反噬闯下弥天大祸的还是他。
所有罪责皆于一身,苦果亦由一人担,又与他人何干。
他不知道自己想问的究竟是什么,甚至分不清想问的是对方还是自己。
“我知晓你的疑惑。”青衣修士眉梢挑飞,目露怜悯,语气唏嘘却含着几分笑意,“于尘界愚人,若你为狐,身姿矫捷,玲珑娇俏,面露聪颖,人见之,视你为灵宠,把玩于掌,饲以鲜味,赞你乖巧可人,这是对牲畜的怜爱;若你为人,冰肌玉骨,超凡脱俗,凌波微步,人见之,视你为真仙,跪地稽首,焚香祝祷,求你赐予庇护,这是对神明的敬畏;可若你半人半狐,跳出伦类,非畜非仙亦非人,人见之,视你为怪物,不知你所欲,不测你所谋,先生怖再生恶,实乃人之常情。”
“既为妖,当安于妖之本相,既为人,当敛尽妖之本性。你们妖族,既想为人,享人间繁华,又想为妖,守蛮荒野性,无自知之明,既要又要还要,如此不伦不类,上不得仙人路,下不入畜生道,图惹笑柄罢了。”
帝姬微微一怔,露出了伪人的假笑,“原来如此啊,受教了。”
青衣修士并未意满离去,帝姬这般态度,让他突感不快,又上前几步,意味深长道,“小七苟且偷生,只失了眼睛,已是万幸。没曾想,她已认命,不甘心的却是你。我见你下山,一路跟随,知你召请祝祷之夜,便混入上京人群。”
“典籍记载,妖域诸王皆有天赋在身,万年前曾有妖王持天赋涂山神舞,以祭祀之舞凝聚战意,鼓动战力,令万兽之潮纪律严明,无坚不摧,同为狐族,你应当是继承了类似的天赋,故而有底气收集凡人的愿力。”
“天赋之于妖修一如道途之于人修,对其理解与使用,关乎晋阶之战的生死存亡。成千上万的愿力,就像撒入灵田中的催熟药剂,让你当场晋阶,不足为奇。至于后来的事,哈,愿望催生虔诚,恐惧摧毁愿望……而我,只不过是喊了句‘有妖怪’,仅此而已。”
帝姬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许久,才闷闷地吐出了个“哦”,见对方一直紧紧盯着自己,他又慢吞吞地吐了句,“知道了。”此人不快更甚,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不速之客来去如风,房间再度回归沉寂。直至太阳升起又复落,帝姬这才扭了扭已经麻木的四肢,仰面撑在床上,作拱桥状,试探着用两脚落地后,如一堆木头拼凑出的火柴人,歪七扭八地直起腰,扶着书架茶桌,一步一步挪到窗边。
青竹似挂在下耳廓上的坠子,一步一摇,一步一晃,帝姬探出五指,抚着青竹,虚虚拢着,他轻声道,“我想去一个地方。”顿了顿,又用更轻更小的声音问,“你,会陪我么?”
回答他的,是魂丝凝出的手心,极度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顶。
鼻尖一酸,几欲落泪。
仙宗禁地,明月高悬,来客好似一团雾气,无影无形,散入空中,九道禁制被蒙了眼遮了耳,又聋又瞎,任其穿行。
寒潭之底,光线稀稀零零,万载玄冰如巨棺占据大半洞窟,沉睡的少女正囚于冰中。帝姬款步而来,他半跪棺边,一手抚上冰层,极力睁眼,也只能瞧见一道透薄的影子,看不清形容。
他想起那年自己饿到啃书,少女提着竹篮,推开书阁紧闭的窗,一跃而下,手托一盘白羽鸡顶着细密的葱香,后来她提着剑,劈下三道剑光,与书卷一同被斩碎的是仗势欺狐与谗言蜚语。
她也曾孤寂落寞,惶然无措,崇高的理想与惨淡的现实之间是不可逾越的鸿沟,让她不由自省得失心是否太重。于是一人一狐定下契约,我帮你夺位,我帮你回家,待我登临七剑,待我重归故土,定当竭尽全力,护明界妖域,永世交好。
在尘界游历百年,感悟人间,匿于市井,踏遍原野,不以善小而不为,凡人跪地叩首与千恩万谢远远比不上沉疴尽除与夙愿达成后展露的欢颜,那一刻,狐狸终于看见自己的愿望将如何实现。
故事的最后,她明明知晓,规则即是底线,踏出此步,前路尽毁,唾手可得的七剑之位将此生无望,可她依旧做了,为了狐狸的那点私心,她用眼睛和愿望支付了代价。
可狐狸不愿。
她有斩尽邪祟的剑,一视同仁的眼,兼爱非攻的理,慈悲怜悯的心,追求公理的道,还有足以掌控力量的力量。
“对不起,如果是你,一定可以做得更好吧。”帝姬撑开双臂,试图环抱这座冰棺,最后他只能倾倒着身体,让眉心叩上冰面,“不要停在这里,你要走得更远,你会成为首位登临七剑的女君,你会成为独步浮霆的剑帝,你的愿望都会得到实现,各族再无隔阂,三界结盟共御寄因的那天也会到来。”
破碎的冠冕化为荆棘缚住他的身体,金粉的流光如一缕温柔的风拂入冰棺,恋恋不舍地缠着少女,他的声音虚弱却又带着三分笑意,“鹿梨湖旁的花开了,你代我去看看吧。”
冰棺中的少女睁开了眼睛,冰棺外的狐狸却永远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