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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受罚 祠堂阴森森 ...


  •   晚霞已然散尽,弯月越升越高,昏黄月光缠绵在身上,平添几分寒冷,竹枝快步赶上宋虞臻,给她系上披风,愤愤道:“姑娘!老爷屋里有人!定是缠枝那贱人!趁着夫人生病,姑娘又不在家,爬了老爷的床,我向来觉得她心怀不轨,成天和老爷眉来眼去……”

      宋虞臻忽地站定,竹枝不察,一头撞上姑娘的肩膀,姑娘面不改色,她倒是揉着鼻子呲牙咧嘴斯斯抽疼。

      “竹枝,”她好笑地刮了刮婢女的鼻子,“你这么在意做什么,缠枝心不坏,只是家贫图钱罢了,爹爹看上她,总比哪天带回来个青楼女子要好。”

      竹枝自个琢磨许久,待到宋虞臻洗漱完毕,换上寝衣躺上床,疲倦地阖上眼睛时,她猛地坐起来,大声赞道:“肥水不流外人田!姑娘说得有理!缠枝是签了卖身契的,就算出了事,给发卖出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宋虞臻倦意浓浓,勉强开口:“你要这么想也成……只是竹枝,休要在母亲面前提起此事。”

      母亲生性柔软忧郁,自出嫁起便全身心放在爹爹身上,若是让她知晓此事,就算是再多来上十几二十个阿斯罕,巴斯罕的,也是无济于补。

      但至少现在,阿斯罕用处极大,母亲容光焕发神采奕奕的模样,已然不知多少年出现过了。

      暖阁依旧温暖而弥漫着经年不散的药香,秦云慧身后垫上厚实的绣枕,好让她能舒舒服服地倚靠着,女人秀美的脸庞上出现了不健康的潮红,嘴唇发白,瘦削的手紧紧握住阿斯罕的手腕。

      阿斯罕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宋虞臻,希望能得到她的示意,然宋虞臻全身心都扑在了母亲身上,带着温柔而宽慰的笑意久久凝视着她的母亲,其眼中情绪之腻人,阿斯罕忍不住浑身一抖。

      “你今儿几岁了?”秦云慧笑着问。

      “阿娘,他十五岁了。”宋虞臻款步在床边坐下,嘴角带着微微笑意,“阿斯罕是他的胡族名字,意思是正直。”

      “明湛,”秦云慧道,“这是你外祖为你起的名字,希望你为人光明磊落,纯洁高尚。”

      阿斯罕…姜明湛讷讷应了,局促地收回手,仍然偏头去寻找宋虞臻的目光。

      秦云慧左右打量,实在是欢喜,当即要宋虞臻开私库把镇北侯的一套刀箭送给他,宋虞臻哭笑不得,又不好逾命,只能取了钥匙向私库走去,方走到半路,阿斯罕便赶上了她。

      “阿姐!”他三步并作两步,又迅速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与宋虞臻并肩而行,“夫人说着说着便睡着了。”

      “自早晨到正午,她也该睡了。”宋虞臻毫不意外,她抬头看了一眼阿斯罕,促狭一笑,“母亲太热情了,瞧你别扭的,走吧,跟我去私库,看看有什么能用得上的。”

      阿斯罕脸红了,秦云慧的手又细又瘦,轻飘飘得像天边的云彩,他握得极为费劲,生怕一用力给捏碎了,这一上午很是难熬,他挠了挠头,道:“宋夫人与我素未谋面,这不好吧……”

      宋虞臻又是一晒:“这算什么,要这么说,我赎你的钱都是母亲的呢,母亲喜爱你,你受着便是。”

      库房名为库房,实则是一处居于主母院和正院间的小院子,专程辟了放秦云慧的嫁妆,拢共三间屋子,腾了一间予宋臻攒嫁妆用。

      无论主屋、东西厢房,皆是丝绸绫罗金块珠砾堆积成山,宋虞臻直奔着绸缎而去,道:“正好,给你新制几件衣裳。”

      阿斯罕的眼睛直勾勾地落在墙上那一把蒙古弓上。

      好生漂亮的一把角弓,弓身就像一匹肌肉流畅,矫健的骏马,通体黑亮,蕴藏着无尽的力量。

      然宋虞臻看都没看一眼,兴致盎然地将红黄蓝绿各色各样的料子铺天盖地地往他身上丢去:“呐,你拿着,回去叫裁缝给你做几件合身的衣裳。”

      阿斯罕抱着一摞柔软光滑的名贵布料,衣袖自小臂滑落,依稀可见发力的肌肉,站得笔挺。

      流光四泄的绸缎后露出一双懵懂的眸子,茫然而安静地望着她,宋虞臻忽然觉得心中闷闷地,她停下手中的动作,扯出一个笑容来,道:“我送你去外祖家学武,等我这边的事情忙完了,再给你找私塾师傅,如何?”

      阿斯罕仍旧抱着布料,只是垂眸不语,半晌才低声道:“阿姐说什么就是什么。”

      然而他的心却缩成一团,一种浮萍般的无力感摄住了他的身心,让他自上到下都动弹不得,只能用骤失神采的眼睛难过地盯着着宋虞臻。

      “阿姐什么时候忙完?”

      “约摸得四五天。”宋虞臻心里也没底,刻意偏过头去,视线落在墙上。

      “那我等着您。”

      少年趁着无人注意勾勾嘴角,心道若他真这么做,他就不叫阿斯罕了!

      宋虞臻伸手取下蒙古弓,道:“你把它带去镇北候府,让外祖父给你上弦,这把弓是他当年征战塞北时的战利品,良弓需良主,放在我这也没用。”

      这把弓其实是为外孙准备的,然十来年过去,秦云慧只得了宋虞臻这么一个心肝宝贝,它仍然安静地躺在库房里吃灰。

      阿斯罕将手头的东西递给紧跟其后的小厮,小心谨慎的接过弓,郑重其事:“我会好好待它的。”

      究竟是还是年轻人,投其所好便哄得不知南北,似是连离别的伤感都忘得一干二净。

      宋虞臻颇为失落地想,想必是相处时日尚短,因而离别之情难生。

      心中再怎么空荡荡,宋家祠堂的大门依旧为她敞开,列祖列宗的牌位密密匝匝,长明灯明明灭灭,门窗嘎吱作响,分明是庄严肃穆的地方,却平白无故多了几分阴森诡谲。

      宋虞臻已经许久没来过此处,在竹枝担心不舍的目光下,她提起裙角,故作镇定,鼓足勇气跨过高高的门槛,随即,沉重的黑漆实榻门轰隆一声紧紧闭上。

      光线骤暗,只余窗缝里透进的天光,以及经年不息的,昏黄的长明灯在不知自何处而来的冷风下摇摇晃晃。

      宋虞臻牙齿打了个颤,只觉得祖上八代祖宗的眼睛围着她打转,无处不在,却看不见摸不着,她摸索着在蒲团上跪下,挺直了肩膀,轻声呢喃。

      “阿弥陀佛,我没做亏心事。”

      即便如此,那风摩擦着木头所发出的阴瘆瘆的声音仍钻进耳朵中,附着在骨髓里,顺着血液流淌于全身,阴冷彻骨,孩童时代的恐惧不住侵袭,终挥之不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受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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