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终章 猝 ...
-
猝不及防地遭那寒风一扫，宋兰时除下意识地眯一眯眼外，竟纹丝不动。
须臾，二人仰首目送，但见长空尽处半勾月明渐出云外，杀气森森，势压雀鹞，一片水烟寂寥与清辉相照，直将那横空霜鹰送得无影无踪。
片刻，姜落微放下袍袖，悄无声息地踱至宋兰时身边，伸手捉他因风平浪静而逐渐委顿的衣带。
姜落微低声道：“韬韬，你别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师兄向来刀子嘴豆腐心，无法与人坦诚相见。方才他说好自为之，一是告诫你修身养性、谨介持躬，二是祝愿你无灾无病，陶陶荡荡，并无责备之意。”
宋兰时失笑道：“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姜落微蹙眉怪道，吊起一对精光毕现的发亮双瞳，展臂对准宋兰时后颈猛地一把扑将上去，扑得宋兰时不由自主一个踉跄，险些站不住脚。
果不其然，宋兰时并不挣扎，站稳脚跟后便闷声道：“做甚。”
“方才抱了常师兄，见我的闷骚小相公神色不豫，我倍感过意不去，”姜落微几乎整身挂在他背上，笑时吹出的热气轻轻扫在宋兰时耳鬓。“因此，身体力行倾私倍偿。”
“偶尔搂抱本就无伤大雅。”宋兰时语中无澜。
宋兰时微微侧首，面对蛮不讲理地埋入自己颈间的姜落微，一对点漆墨瞳中星光扑朔。
姜落微收敛一副嬉皮笑脸，“原来如此。原来并非是为我抱了师兄而失态，那是为了什么？”
苦思冥想片刻，姜落微灵窍一通，茅塞顿开：“你所不豫之事，是小师兄从前所信口评价，说我撒娇卖乖，信手拈来？那都是口耳相传之下的谬论，我姜飏男子汉大丈夫，一副铮铮铁骨，何时做过这等… ”
但见见宋兰时不置可否，似笑非笑。
姜落微不由住口歇声，伸出食指，搔一搔宋兰时的下颌，惹得他不由仰颈躲避，蹙眉斜视。
姜落微观他那副强忍痒意，却不愿出声的隐忍表情，立刻志得意满地吊眼一笑，附耳低声：“与我师姐见礼罢。”
宋兰时不动声色地，将环在颈间的臂膀解开，并自乾坤袖中摸出保存完好的一株杜蘅香草，妥善烬于香下。
他敛衽正容，面向袅袅香烟中一道时隐时现的人影，作恭逊敦重貌，庄敬欠身，拜揖为礼。
“来者宋兰时，唐突叨扰仙师清净，余惭不尽，不胜惶恐。传闻仙师不嗜酒、不爱茶，吾仰窀穸之无华，故聊报蘅若以献香。万望不弃。”
这番过于庄重肃穆的咬文嚼字，听得姜落微不由连连皱眉。
但观宋兰时那副虔洁诚敬貌，姜落微思虑再三，还是住了口。
“仙师遗节，自少年立志时起，不忍袖手而视大道之覆坠，愿替天行道、锄奸扶弱，使百鬼萧条，社稷安稳。恸长计顿于促路，忧愤形骸之内。”
宋兰时躬身施礼，垂目视下，但掷地有声地，“任凭委身之地相异于上，吾愿继怀志而不忘，以天下为己任，忧国忧民，发愤悃愊，不恨缁尘浼素衣，无妨幽幽而不明。”
姜落微抱剑在怀，挑着一边眉，旁观宋兰时抬起视线，满面坦诚，长睫庇荫之下，不掩双目澄亮如同一汪清澈见底的池水。
又见那人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喉间随之滚动，格外郑重其事。
“尝闻荃蕙香草，不因草落黄土，掩埋尺下，而消其久久长芳，今有幸随姜公子入山拜会仙师，便愿此誓如兰茝；吾将永生以身翼护伊人，使随心所欲，驰骋游历无所滞碍，不使无所归依，并全心全意，信、勉、谅、让，笃挚恻怛，无欺无隙。”
话音落下，宋兰时再一揖为礼，缓缓欠身视下。
他重新直起身时，却见姜落微束手站在旁侧，满面笑容可掬。
宋兰时问道：“怎么。”
“不怎么。总以为你与我师姐，定然是一对素未谋面的知心。”姜落微挑眉道：“有你前面一番以天下自任、绸缪周善之词，再往后那番如何惜我重我的话，便是锦上添花了。我师姐听过前言，已被哄得心花怒放，指定迫不及待地便要将我送进你手里去。”
宋兰时蹙眉一笑。“承蒙不弃。”
姜落微不以为然道：“她哪能嫌弃你。喜欢你还来不及。”
宋兰时退步让开一个身位。
姜落微承其规避，近前补上了他原先伫立之处，抬首直视那道香烟缭绕中似乎清晰几分的人影，眸光隐约颤动。
“师姐。”姜落微开口时，一派故作轻松的神情闲迈，悠然安谧：“我来见你，几乎每回都忍之不住，几欲破口大骂不休，或者失魂落魄，萎靡不振，不过今日我媳… 我相公在呢，便俨然端肃，稍作其态，想必你也喜欢看我一本正经的样子。”
“是… 今日带韬韬来见你，我想了许久，始终斟酌不出这层亲戚关系当如何称呼，索性作罢，师姐且随意。他比你还少几岁，你亦当他是弟弟即可。”
显然并未事先准备说词，姜落微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别的冗言赘词我不多说，唯请师姐安心，从今往后，我会与宋兰时风雨同舟，不离不弃，若违此誓，你在天之灵亲眼见证，尽可天打雷劈，以明大诫。”
枝浓露晞，飞叶逐风，二人站在满树芳馥清香之下，袍裾与衣带齐飞，飘飘然似欲乘风而去。
月色澹然如曙，淋漓了一双人满身雪意，错眼乍看之下，仿若冷香淡然，久久不去。
姜落微深吸一口气，顿觉满腔幽冷。
他复开口道：“自四年前，师姐… 魂飞魄散以后，徒留一缕执念盘踞于此，故步自封，经年累月，挥之不去，任凭我千方百计，欲送师姐安归，却每每徒劳无功。除我亲自送匕首回武陵，埋堙黄土之时，曾出乎意外地见你形影渐消，便再别无他法。”
“思来想去，除此以外，师姐生前所念念不忘者，唯我这一位亲弟罢了。然且恕我无从解惑，你放心不下我什么？”
姜落微仰首视上，诚笃恳切，又强颜地半开玩笑道：“总不能是望眼欲穿地期许有朝一日，我要带媳妇回武陵来见你… 即便如此，今日我也带人回来了，你且多看几眼，倘若疑其端直，尽可趁此机会使恭承训勉，令没齿而不忘。”
“我原想不通其中关窍，方才宋兰时在门中警醒，提及我琴艺荒怠已经年，由此灵机一动。”
姜落微略微侧首，仿佛面前那道人影栩栩如生，可相龃龉。
他正经八百地试探着问道：“追根究底，师姐所执迷不悟，莫非是因我为你废琴不用，改弦易辙，修习祭雷术法之事？”
有一句话将出口而未出口之际，被姜落微强行咽入腹中，即是：若其中症结当真如此，也未免太过微不足道了。
“但是师姐，所谓心结难解，耿耿不能释怀者，本就非人可改，便好比小师姐啼眼可医，但血泪不治。并非是我不再爱琴，别君于我，便如同每一旧人旧事，同样十二万分的珍贵。”
姜落微敞开胸腑，侃侃而谈，轻笑地道：“或者，倘若有朝一日，我信手抚琴时再无断指之痛，便带宋兰时访问武陵，同作一曲与你听。然后你就走罢。不必再留滞人间，天高地远，任凭腾骧而奋翅，去你想去的地方。”
风声呜咽，骚乱蝉鸣。
月流翻涌之下惊起鹊影高飞，幽幽灏气浮空蒙，衬得除那一声突兀吟鸣以外，峥嵘万山与天地俱静。
姜落微不着痕迹地低一低头，随即回身，拍了拍宋兰时的后腰，笑道：“走罢。我带你去领秦氏的骨灰，再送你回遥川。”
宋兰时颔首，转身旋步，便欲循阶而下走出梧桐院。
他身影才动，便觉腰间微松。
宋兰时眼疾手快地紧握剑柄，免其向后脱出剑鞘，那股为夺剑而不请自来的反力亦随之消失，仿佛从未存在。
他眉间微微起澜，旋蹙，回眸望向淅沥落雨的梧桐树下，但见万里开银阙，那处人影虚实，隐隐若现，纹丝不动；飒爽驰英，仿佛正高傲地吊着凤尾，吝于施舍几许余光，不理不睬。
姜落微略一愣，随即笑道：“我小时候，师姐经常从我身后出其不意地伸手夺剑，倘若我未能及时自守，便骂我粗心大意，技艺不精。她闹你玩儿呢。”
宋兰时了然，回眸再望，侧听林下风萧萧然，叱咤喑哑。
他于是欠身施礼，满腔凉气，仿佛一釂烟雨。
姜落微一臂搡他一面走，二人携剑启行。
并肩走至半山腰处，忽见一枚白点横空而出，翩翩然舞动如一瓣羽鸿。
姜落微定睛一看，辨出此物正是遥川传书所用的蝶笺，想是遥川子弟来信，应有急事告知。
姜落微转眸，却不知为何见宋兰时眉头一皱。
宋兰时迅捷振袖，右手指蝶，指间掐起诀窍，周身瞬息风起云涌，衣带随风猎猎飞舞。
猝不及防之下，连姜落微都被剧烈舞动的衫袂掀了一脸凉风。
姜落微稳住重心，转眸回顾，便见宋兰时指尖结起蓝印，噼里啪啦一阵作响，凝作一瓣五角霜花，水烟氤氲，冰晶四溅，仍在聚力吸引那只渐行渐远的蝴蝶。
但那蝴蝶丝毫不听他使唤，除偶尔踉跄以外，只依然故我地振翅高飞，渐行渐远。
直到宋兰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掷出指间凝结的霜花，不偏不倚精准中的，那只蝴蝶方才颤颤巍巍地应声落下。
宋兰时收手，一阵移形换影，直奔岩下，找到那只奄奄一息的蝴蝶。
然而，他指尖刚刚触及蝴蝶的翅膀，蝴蝶便随风化作齑粉，点滴不剩！
不必宋兰时说明，姜落微亦知此事非同小可。
蝶笺本出于鸦人谷，与天蚕同为妖物，性凶，翅上有眼，经捐酒之手自谷中带出，驯服后繁衍成形。
时至今日，依其一经写就，落款天成，与其不达目的死不休，送达信息以后自然死亡的特性，宋兰时培育其种，向来只作遥川门生相互联系之用。
宋兰时掌门经年，无论何人传书，但凡经他指令，所有蝶笺无一例外，均可听之任之，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然而，方才这只蝴蝶竟丝毫不任驱遣，显然非出于遥川门下。
但是，武陵中岂能有人偷得遥川驯服妖蝶之技，又或更甚之，武陵中岂能有人原出于鸦人谷？
正神色肃穆，姜落微耳中又听一阵风吹草动，在山谷之中迅捷掠过。
他立时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前，俯瞰岩坎之下，并横眉竖目，一声霹雳低喝道：“何人在此？”
那厢沉寂片刻，一阵窸窸窣窣、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动静。
嵚岩倚倾盘石之间，终于畏畏缩缩地探出半个身来，依依仰面，月影婆娑之间，半明半晦。
却是杨玠。
姜落微面色稍霁，唤道：“师弟？你在那里做什么？”
“师兄。”杨玠诺了一声，惶恐答道：“出勤在即，恰巧经过。”
他又移眼打量姜落微身边，于是携剑，彬彬施礼：“宋前辈。”
宋兰时眉间隐蹙，不动声色地回了半礼。
姜落微又道：“你方才可曾看见一只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斑的蝴蝶？约半个巴掌大。”
杨玠丈二金刚摸不着头绪，困惑道：“不曾。那蝴蝶可是什么至关重要之物？我且去找找。”
姜落微摆手道：“不必。你且走罢，一路小心。”
杨玠瞬一瞬目，虽依旧不解，但极识时务地乖巧颔首答应，道过告辞，即携剑转身，纵步而去。
不消须臾，便自月临西壁之下遁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松影桐林，那阵移形换影时的脚步迭沓亦消逝于蛩吟凄切之中，再也听不见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终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