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溪雪》豆酿三两

12、不周 遥川上

　　遥川上，二人送走了宋兰时，正各自坐在船舱中无所事事，姜落微忽觉胸口解语花咒纹异动，便寻了借口，独自避到船舷上来。

　　岳丹燐与唐斯容的对话，他从头到尾听了一遍，数次难以自控，胸口的解语花咒纹因他情绪涌动，竟灼灼通红至无以复加的程度。

　　他再也无以为继，仓促地掐灭了千里传音诀，胸中剧烈翻涌，不由跪倒在船舷上，喉间震颤，反胃不止。

　　姜落微以剑支地，颤颤巍巍地慢慢起身。

　　他咽中干哑，指间刚掐起剑诀，却从旁伸来一只手来，稳稳地搀住了他。

　　他一转眼，便看见温锦年满脸急切：“姜哥哥，你去哪儿呢？”

　　只见温锦年双目中满含紧张，与几分微不可见的狡黠，明明搀着自己，施力却是狠命向下，一时间重若千钧，竟将四肢脱力的姜落微牵制在地。

　　姜落微瞧他一眼，没说话，掌心暗暗凝聚一股灵力。

　　温锦年却早有察觉，一把握住他的手腕，涌动的灵力瞬息散去，静如死水。

　　温锦年在他身边蹲下，手足无措地替他诊脉：“脉象平稳，只是灵脉滞塞不通，现已封闭。兴许是…你早先服用的那一味相思草中加了什么？”

　　姜落微眼前一片模糊。

　　“自我们离开采莲洞已余数日，药效早不发晚不发，正在此时生效，或许是姜哥哥自己有所动作？”温锦年收回搭在他脉上的手，面露局促，一对眼珠子骨碌碌转着：“诸如…多次催动短时间内消耗大量灵力的法术？”

　　姜落微咬紧后槽牙，只觉四肢全然不听自己使唤：“你…”

　　温锦年勾唇一笑：“师尊早就说过，哥哥伤才好，不宜太过操劳，所以，若非哥哥做了什么多此一举的事，又怎会体力不支？”

　　温锦年说得情真意切，两只蜜棕色的眸子里掺杂几分恰到好处的诚心、无辜与失措，一时间竟真假难辨。

　　生得好的小孩儿有糖吃，姜落微着实难以冲这张脸发动真怒，又正逢他心神涣散，眼前一片恍恍惚惚，脚下似乎也开始左摇右晃，连此刻的温锦年究竟是什么表情，他都看不太清了。

　　终究，姜落微脚下踉跄，重心不稳地向下倾倒，再听不清温锦年说的是什么了。

　　温锦年接住了姜落微失重的躯体，免他一头倒栽入水中，撩开因汗湿而黏在前额的一绺长发，指尖流光摇晃，在灵脉上虚虚一绽。

　　姜落微紧闭双目，无声无息。

　　温锦年这才慢慢将满脸担惊受怕的表情收敛干净，一把将人扛到左肩上，指掐剑诀，召剑而去，直奔浮曲阁。

　　岳丹燐尚未动作，温锦年便抢上一步，横剑指在姜落微心口，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满面惶恐：“我第一回威胁人，不太熟练，惊慌失措之下难免手抖心颤。倘若一时不慎，大意伤人，也算是无心之失，想来姜哥哥到了阎王面前，断然不会怨我半句。”

　　岳丹燐五指松开，冷声道：“你是哪个。”

　　温锦年眨了眨眼，仍旧一派无辜，满腹委屈道：“这位哥哥好不知礼数，在问我是谁以前，难道不该先自己报上名来？”

　　闲语之间，剑刃在姜落微平稳起伏的胸口反复比划，森森寒气逼出几道血痕，看得岳丹燐眼皮直跳，手中不由发狠一拧。

　　本来乐呵呵袖手旁观的唐斯容颈间吃痛，不由怒骂一声。

　　温锦年的表情僵住，慢慢冷下脸来，寒声道：“我原是不速之客，应当记得自报家门，一时惊惶失了礼数，是弟弟的不对。哥哥大人有大量，莫要牵累无辜旁人。且放唐晏哥哥一马吧。”

　　岳丹燐顿了片刻，终究依言放手，还了唐斯容自由。

　　温锦年依旧冷脸：“多谢。若哥哥能让院里的二位前辈立刻住手，弟弟不胜感激。”

　　岳丹燐没动作，四平八稳道：“让他们住手好办，住手以后你放不放人？”

　　“自然要放。”

　　“既都要放，早放晚放罢了，不若现在便还了人来。”

　　温锦年的剑尖“哧”地在姜落微胸前戳了一个浅窟窿，他舔了舔牙齿，满面冷笑：“哥哥大可不必将我想成那出尔反尔之徒，即便你再不信我，此时最好也少些讨价还价，乖乖听话便是；否则弟弟初出茅庐，没有经验，为免差错只会不留余地，可不像宋兰时那般，剑下处处三分情。”

　　岳丹燐看着命悬一线，却毫无醒转迹象的姜落微，一时也摸不清他中了什么暗算，难免投鼠忌器，只得摇铃催了一个指令。

　　温锦年只道他要放人，却不知他所催指令只是“进来”，没有“休战”，于是便听见一声琴音重击，身后阁门门禁应声而破，门户洞开。

　　重重一声“铮”的弦响，又一声苍凉嘹亮的鹰啸，直冲九霄，殿内数人齐齐回眸。

　　却见宋兰时化作一道氤氲水烟，才刚刚闪身入室，便蓦然失了方寸，仓皇翻琴在手，五指同发，七弦齐响，“砰”的一声重宫音，竟生生挣断了一弦！

　　顷刻之间，方圆以内天地震动，如惊涛骇浪奔袭向岸，飓风席卷，震慑连连。

　　然而，这琴音却是个不着边际的怪调子，六亲不认，见谁都打，元蝉枝和常客洲各自迅速掐指拈诀，打开了护心瘴；岳丹燐横指列符，一个箭步挡在灵力尚未恢复的唐斯容身前，聚力极气，化去一个直冲面门的琴音。

　　连温锦年都不能幸免于难，他仓促劈剑相迎，击破一个直冲心门而来的凄厉音阶，余响在空中一阵震荡，轰然粉碎。

　　仅管未曾正面相击，温锦年还是被慑得不由得连退三步，经脉俱震，痛彻心扉。

　　自断一弦，必然是动了真怒，也算宋兰时理智尚存，不曾当真重伤任何一事一物。他原来就白，此时苍白更甚几分，虽然依旧衣冠楚楚，染血的指尖却透露了他失序的心事。

　　宋兰时慢慢提起剑，指向泰然调息的温锦年，压抑沉声：“你别动他。”

　　不消说武陵三人，便是唐斯容也不免将面色一跌，悄然移步走出岳丹燐身后，鄙夷地咋舌道：“还没动他半根汗毛呢，你做甚发这么大脾气？”

　　话音未落，岳丹燐发出斥令，一道蛇形禁咒蜿蜒着攀到唐斯容腕间，扭曲、锁紧，显形的一瞬便捆成了一个死结。

　　唐斯容低头看了一眼，漫不经心地挣扎几下，没能解开，也不坚持，落落大方地就地放弃。

　　元蝉枝翩然收起沉江伞，莲瓣收敛，回眸转顾常客洲，正好那厢亦转过了视线，二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一时均不知如何言语。

　　温锦年眯起一对清亮的大眼，道：“哥哥这脾气发得好不是时候，也好没有道理。你我皆为救唐晏哥哥而来，出师未捷，怎么倒惦记着自相残杀，见了我便打？”

　　宋兰时充耳不闻，只兀自重复一遍，“你别动他。”

　　温锦年嗤笑道：“每个人都欢喜对我颐指气使，你说别动我便不动，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宋兰时脸色微沉：“锦年。”

　　“你以为师尊为何千叮万嘱，非要让我留守在姜哥哥身边，而非是你？不就是知道你胳膊肘向外拐么。”温锦年凉凉晾了台下一眼，并不看着宋兰时说话：“这打自家人的事，下不为例，你再靠近一步，或者伸手碰琴，便别怪我杀人不眨眼，手下不留情。”

　　“宋公子说了不管用，我说总可以吧。”岳丹燐出声打断，“你把人放了，我会还唐晏自由，谁也别牵制谁。”

　　唐斯容却懒洋洋地插口：“我是烂命一条死了也痛快，姜飏比我贵重得多，你要拿稳，别弄掉了。”

　　岳丹燐回头怒喝一句：“闭嘴！”

　　温锦年还没来得及答话，剑下突然响起低哑撕裂的咳嗽声。

　　元蝉枝立时扬声：“小师弟！”

　　温锦年垂眸望去，便见姜落微慢慢地睁开了眼，满目通红，数不清的血丝匍匐在眼底，张牙舞爪。

　　姜落微恶狠狠地吊着眼睛，瞪了居高临下的温锦年一眼，嗓音干哑，仿佛被火烧过：“…别管我。”

　　说别管还真就不管了，元蝉枝指尖掐着一个莲心诀，得心应手，在西面召得沉江伞，疾速复影到唐斯容身边。

　　宋兰时双目微敛，指下清音，闪身拦在路间，才未叫她移形换影抢过身位。

　　六十四瓣莲花轻摆，迎风而动，莲心烈烈如火，元蝉枝支伞站在当中，霜雪覆面。

　　岳丹燐道：“宋公子这般摇摆不定，叫人难办，不若告诉我等究竟要站在哪一边，也免错手伤了好人。”

　　常客洲亦道：“权且当他想要站在姜师弟那一边，但也不容策反，打便是了。”

　　话音未落，苍鹰已出，振翅直击宋兰时左眼，呼啸而过；元蝉枝一步不落，伞面凌风削将过去，同时祭起粉莲，涉水疾行。

　　唐斯容看热闹看得欢快，若非双手被缚，简直要抚掌大笑了，伫立岳丹燐身后，有恃无恐，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

　　温锦年垂眸，低低叹了口气：“世有毋望之福，亦有毋望之祸，摊上尔等心浮气躁、不可理喻之辈，算我倒楣。”

　　姜落微咳出一口鲜血，似乎终于把闭锁的灵脉咳通了，滚滚热流在其中涌动，催得他五脏六腑都快要燃烧。

　　他暗中掐起剑诀，得心应手，反身便劈起一道寒光，直冲温锦年脚踝而去。

　　温锦年侧身闪避，反剑为风，半张笑意盈盈的脸倒映在光可鉴人的刃面，两剑相击时爆出一串烫得惊人的火星。

　　姜落微翻身飞起，剑势骇人，逼得温锦年虚晃一剑，没过上两招，便开始没命地抱头鼠窜。

　　他一面跑，一面扯着嗓子大叫：“小宋哥哥！”

　　宋兰时一个对上两个，只守不攻，还能忙里偷闲地回头望他一眼，但没能来得及开口。

　　“我今日如果不幸死在此地，”温锦年一面乱七八糟地飞着剑，一面嬉皮笑脸，不要命地大声叫唤：“你可千万别告诉他们斗雪散人的下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