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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嫌弃 我从未说过 ...
蒋芙蕖是戴老爷子领回家的。
蒋知音临终前给戴老爷子捎了封信。
希望他能念在旧情的份上,帮蒋芙蕖找个好人家领养了去。
蒋知音和戴家的关系还算熟络,戴家每年堂会都会邀请她去唱压轴,戴老夫人更是喜爱蒋知音的柔美唱腔与水袖舞,每回都要点一出《天女散花》。
蒋知音去世后,那个戏园子也跟着解散。
班主带着戏童们去别处谋生,蒋芙蕖自然而然就被落下了。
戴老爷子念她可怜,就将她安置在离梅园最近的兰花苑养着。
蒋芙蕖也因此成了戴家名义上的养女。
十岁时,戴老爷子去世,之后戴聿桢便承担起了抚养她的责任。
梅园就是那时候提出扩建的,兰花苑被纳入梅园扩建的范畴,蒋芙蕖也顺理成章搬进梅园居住。
蒋芙蕖在刚进戴家时就听人说过,家中有个不好惹的四叔。
人很凶脾气也差,尤其对小孩子没耐心,惹恼了他是真的会被打断手脚的。
戴家的小辈们都很怕他,连家中的长辈对他也百般敬畏。
蒋芙蕖起初也很怕他,每天小心翼翼的,生怕惹恼了他被逐出戴家。
后来她发现,其实和戴聿桢相处也没那么恐怖。
即便同住在梅园,偌大的宅院里花圃庭院,还有各种楼阁回廊,想偶遇都难。
再加上戴聿桢作为新任家主本就事务繁忙,还经常去外地出差,一年中两人见面的次数少得可怜。
好在戴聿桢待她不薄。
比戴老爷子还关切贴心。
这些年,蒋芙蕖完全是被当作小姐来养育的。
除了名分上不太好听,吃穿用度与世家千金没什么区别。
除了刚开始跟着梅景仙学戏的那几年,她吃了不少苦头外。
其余时间,戴聿桢都将她养得极好。
衣服用的是上好的真丝绸缎,找老裁缝量身定制,每一套都不重样,还得时髦好看;吃喝也都将就着她的口味,山珍海味还是街边小吃,戴聿桢都尽可能满足她;日常习惯也都随她性子,不爱上桌吃饭,就让下人把饭菜端到她闺房去吃;不爱与戴家人接触,就让他们不准靠近梅园。
戴聿桢对她的宠爱有目共睹。
她也被他呵护得性子愈发骄纵。
从前她怕惹恼戴聿桢把自己赶走,每日都怀着寄人篱下的心情,如履薄冰。
后来被他惯坏了,偶尔也会耍点小脾气。
她不敢真的闹大,又咽不下这口闷气,于是只能背地里偷偷做些小动作报复回去。
比如戴聿桢喊她时故意装作听不见,或是避开与戴聿桢见面。
戴聿桢向来不在意这些,但也从来不会哄她,只是任由她发脾气。
等她气消得差不多了,又让下人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送到她房间,比如他从外地带回来的牙雕笔筒,象牙梳之类的,跟哄小孩似的。
其实蒋芙蕖还是很吃这一套的。
至少戴聿桢每次回来都只给她带礼物,别人都没有。
上高中前,蒋芙蕖和戴聿桢每日交流不超过三句。
直到蒋芙蕖进入一所私立英文学校,课业变难,她才不得不找戴聿桢帮忙。
戴聿桢有过留洋背景,家里人就属他英文最好,请教他是最合适不过。
蒋芙蕖便因着学校课业和戴聿桢拉近距离。
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蒋芙蕖的心思也变得越来越敏感细腻。
她逐渐意识到,她的骄纵是因为戴聿桢的有意纵容,将她圈在温室内,而这些年,戴家人看她的眼光总带着些异样的色彩。
戴家是个宗族世家,老宅里的人都用血脉维系着联系,宗族观念深厚。
而她只是个伶人生的孩子,说是戴家养女,其实就是个外人。
一个对于宗族无关紧要的外人,戴聿桢却呵护得紧,亲手操办她的所有事,不许任何人干涉,久而久之自然会引起戴家人的不满。
蒋芙蕖知道,阿叔上次提出要带她一起出差,就是怕老宅里的人会故意找她麻烦。
毕竟没有戴聿桢的保护,她就像只嗷嗷待哺的羔羊,毫无反抗能力。
可她并不想被阿叔看轻。
也不想给阿叔添麻烦。
上次顶嘴置气的事确实是她气昏头,可这冷战的三个月里,她难道就不难受吗。
她每天都在懊悔,怕阿叔生气过后就不喜欢她了,想主动给阿叔打电话,又怕打扰他,也腆不下脸主动道歉。
从前她和阿叔再怎么怄气,他好歹会让吴伯给自己留话,并告诉她什么时候回家。
这次却什么都没说,不闻不问,三个月里连个电话都没有。
除了嫌弃自己,蒋芙蕖找不到别的原因。
好冷漠。
阿叔怎么能这样。
“你怎么会这样想?”戴聿桢显得有些意外,原本抚摸着乌云的手微微停顿,原本瞥向窗外的视线落在了她脸上,“又是他们跟你乱说了什么?”
蒋芙蕖当然摇头。
但是她想到自己与戴家人身份终归不同,心尖便开始冒酸劲。
“阿叔如果不是嫌弃我,为什么三个月里,你连个电话都没有?”
蒋芙蕖撅起嘴,胸脯因情绪而起伏,原本倔强的声音也逐渐染上委屈的腔调,“阿叔是不是也觉得戏子太卑贱,所以不愿意我唱戏?”
“我从未说过这种话。”
“阿叔虽然从未说过,可种种迹象表明,阿叔就是讨厌戏子。”
“我的确不喜欢戏子。”
戴聿桢坦然承认,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低沉,“可我从未嫌弃过你。”
蒋芙蕖微微一愣,就见戴聿桢那双漆黑的眼睛正静静凝视自己。
某个瞬间,她好像在那片暗沉沉的黑里瞥见异彩。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股委屈劲更浓了,攒着憋着,眼角忍不住湿润起来。
有颗泪珠偷偷掉在她手背上,滚烫的,烫得她手背发麻。
她抿紧唇盯着他的鞋尖看,光洁的黑皮鞋踩在羊绒地毯上,那股冷冽的香气顺势掠过鼻尖,带着浓郁的荷尔蒙气息,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成熟男人的魅力。
她在等着他说更多的话,或是跟她解释,什么都好。
可戴聿桢只是静静盯着她看了片刻,缓慢收回视线。
“擦干净。”
一块蚕丝手帕扔了过来。
带着淡淡的冷水沉香味,从她的鼻尖蹿进头颅,丝丝缕缕挑拨着她的神经。
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她下意识攥紧手帕。
是阿叔随身携带的那条手帕。
她从包里掏出化妆镜,对着镜子照了照,才发现自己的妆花了。
眼角溢出的泪珠打湿了睫毛,乌黑的墨色在眼睑周围晕染大片,连唇上的口红也被她吃掉一半。
蒋芙蕖嚣张的气焰瞬间蔫了,脸颊泛起层层热浪。
原来阿叔盯着她看了半晌,是在欣赏自己的丑态。
她刚刚肯定丑死了。
他怎么不告诉她呢。
蒋芙蕖窘迫地攥着手帕,心底祈祷阿叔快点忘记这一幕。
她最是爱美,连师父也经常提醒她要注意形象,怎么能如此失态。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阿叔面前出丑。
好在阿叔并未在意她的忸怩,从她手里接过手帕塞回胸前口袋,手掌顺势在乌云背上捋了一把,还是那样冷淡的声音:“好了,先休息会儿,吴伯在酒店等我们。”
蒋芙蕖忍不住又在心底重重哼了声。
阿叔惯会避重就轻。
他明明她最想知道的是他为什么不让自己唱戏。
可每逢她提起这个问题,他总是闭口不谈,从来不肯解释原因。
蒋芙蕖心中虽然还有些怨气,在经历这一出后,气早就消散大半。
她现在只想着赶紧回到酒店好好卸妆。
不过听见阿叔说从未嫌弃过她时。
蒋芙蕖心中还是甜蜜蜜地酿出些琼浆。
阿叔的性子本就生冷,他向来不爱解释。
有些问题不管她怎么问都得不到答案。
她虽然有点不甘心,但也知道眼下阿叔心情好,不该再多问。
她也怕真的惹阿叔生气,上次因为放学回家太晚惹他生气,阿叔便把她叫到书房,从博古架上掏出那柄乌檀木戒尺,命令她:“伸手。”
啪,啪。
一下,两下,三下……
想起来就手疼。
她可不想再被打手心。
蒋芙蕖老实地坐着,戴聿桢也没有再开口,车厢内重归寂静。
无声中,原本被压抑的情绪渐渐汹涌起来。
三个月来,那股思念如丝如缕拧成一股绳将她缠紧,紧得呼吸不畅。
她想见阿叔,想要阿叔陪在身边,
离开久了才发现她是如此想念阿叔。
可那股被抛弃的惶然感时刻悬在心头,让她吃不好睡不好。
此刻阿叔就在自己眼前,那点想念又迅速发酵成依赖。
有阿叔在的时候,她总是分外安心,不用揣测他现在在做什么,什么时候回家。
乌云是个会审时度势的,似乎察觉到两人间气氛缓和,主动将爪子伸过来放在她腿上。
毛茸茸的爪子,力气还不小,蒋芙蕖自然看见了。
蒋芙蕖气它刚刚冷落自己,不肯搭理它。
乌云便熟练地爬起来,用舌头舔她的手背,眼巴巴地祈求她原谅。
其实也不能怪乌云,每次蒋芙蕖跟戴聿桢生闷气的时候,她会就拔一根乌云的毛,然后把那根狗毛塞进戴聿桢常看的书里,或是报刊杂志间,以此报复回去。
这种如儿戏般的作弄手段自然不会让戴聿桢在意。
他要么装作没看见,要么就轻飘飘地挥手掸走。
偶尔也会状若无意往她那边看一眼,看得她心虚,而后听见戴聿桢对保姆说:“吴嫂,乌云最近掉毛严重,房间记得多打扫打扫。”
“是,先生。”
每到这时,蒋芙蕖就气得牙痒痒。
阿叔肯定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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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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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本写这个:《折鲸尾》OR《一夜惊香》 专栏完结文直达:《粉雀金笼》《观音碎》 顺便求个可爱的作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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