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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如此好日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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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元春的问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明欢的心湖,激起浅浅涟漪,最后一晚她关门时看到程行瑜的万念俱灰,是哪怕下过千百次决心都无法忘怀的。
“是。”明欢的回答没有任何犹疑。
梁元春觉得不忍,她字字斟酌道:“你们……历经这么多磨难方得相守,你当真忍心吗?”
明欢缓缓抽回手,指尖拂过袖口,将手臂上的印记重新掩住。她望向窗外,院中红色的帐幔随风飘动,宛如流淌的血。
“正是不忍心,才须断得彻底。”明欢轻声说着,也是说给自己:“我不愿看他因为我低声下气,再□□让,他没有任何错,他分明可以没有负累堂堂正正地立于山巅。”
“这次的事,就是在提醒我,我不能成为站在他身侧的那个人。”
梁元春忍不住道:“他为了你连生死都愿意抛下,你若死在他面前,他会痛彻心骨!这难道不是在伤害他?”
“时日久了,痛苦总会淡去。他会遇见更妥帖,更相配的人,不必遮掩,不必惊惶。”她无波无澜地笑了笑,带着某种疲惫的笃定:“还记得我从前与你说的吗?他于我就犹如镜花水月。我们本就是错误的陌路相逢,彼此帮助之后会重归于陌路。如今不过是……回到我该去的地方。”
屋内陷入长久的寂静。暮色侵染,点点光晕映在明欢眸中,像是泪水。可她眨眼之间却什么都没有落下。
“好。”许久,梁元春重重颔首,不再相劝。她起身行至窗边,背对明欢,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再转身时,面上已是一片肃然,“我之前在百花谷住过一段时间,放火和尸体之事我会设法安排,你放心,只需顾好自己,此去……山高水长,你独自一人,万事珍重。”
。
转眼婚期已至。寅时三刻,百花谷的雾气还未散尽。
周珉生站在师父房门外,一身簇新的绛色圆领袍,腰间革带束得端正,黑色幞头上簪着一朵鲜红的绸花。谷中师兄弟齐聚,此刻都静立在他身后,屏息等候。
门“吱呀”一声开了。
须发皆白的周圣手看着阶下穿着绛色婚服,簪花幄头的周珉生,缓缓开口,声音是平日少有的温和:“你父母去得早,我将抚你成人,授你医术,是缘法,亦是情份。从未想过要你报答什么。今日你娶妻成家,自立门户,于我而言,便是这缘法与情份,结了最好的果。”
随后他抬手,如周珉生幼时那般,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去吧。莫误了吉时。”
周珉生忍住喉间哽咽,跪下重重磕了头:“弟子谢师傅。”
卯初,迎亲队伍准时出谷。
八人抬的彩轿披红挂彩,轿顶四角悬着铜铃,行走时叮当作响。十数名乐手凑着喜气洋洋的曲子。周珉生骑一匹雪鬃马行在轿前,马额系着红缨。
从百花谷到梁云堂路程不长。暮春的晨风带着草木清气,道旁稻田新绿,远山如黛。周珂生握着缰绳,掌心有薄汗。
他想梁元春。
想她此前住在百花谷,在瀑布下练剑的模样。剑气扫过水汽如雨,她一身杏黄衣衫在水雾中回转,剑尖轻点,水珠滴落,回头对他嫣然一笑。
想她上元节时两人在城中看灯。她指着一条鲤鱼灯说“这灯俗气”,转眼却被卖糖人的老伯手捏的面人吸引,掏钱买了两个,一个给他,一个自己拿着。
想她在婚期定下之后问他:“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以后。”她抬眼看他,目光清亮,“我怕我做不好新妇,怕过往被嫌弃。更怕未知。”
他说师父和众师兄都爽直之人,让她只需做自己便好。
她听了眼眶微红,别过脸去,半晌才说他是傻子。
傻子才多福。
思绪被乐声拉回。日头渐高,他望见了潭州城的高墙。
梁家外早已围满观礼的乡邻。
大门洞开,门上张贴的喜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梁家以武传家,来的宾客也多是江湖好友。
周珉生下马,整衣冠。早有梁家仆役铺好红毡,从大门直通正厅。
梁云堂堂主立在厅前台阶上,年约五旬,国字脸,蓄短须,一身赭色锦袍,不怒自威。身侧站着其妻,瞧着端庄温和。
周珉生上前三步,躬身长揖:“晚辈周珉生,特来亲迎。”
粱父受了礼,颔首请他进门。
入厅,堂上已设香案。案上一对赤金烛台,红烛高烧。周珉生从身旁师兄手中接过一只竹篮,篮中卧着一对活雁,雁足系着红绸。
他捧篮至香案前,郑重置于案上,退后三步,再拜:
“良辰吉日,珉生谨以双雁为聘,恭迎元春。愿夫妻同心,白首不移。”
随即门外传来环佩轻响。梁元春裙裾曳地缓缓走来,面上覆着一方青罗盖头,隐约可见轮廓,却看不清神情。
她一步步走到父母面前跪下。粱父严肃道:“今日出阁后,要孝敬尊长,和睦亲族,谨守妇道。”
盖头下,梁元春肩头微颤。她伏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女儿拜别父亲、母亲。养育之恩,终生难报。”
起身时,周珉生已走到她身侧。他伸手,她将手轻轻搭在他掌心。隔着锦缎,他感觉到她指尖微凉。
“放心。”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她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
梁元春看着父母,又行一礼,随即转身走向门外花轿。周珉生紧随其后。跨出门槛时,他回头,见粱父负手而立,目送女儿,嘴唇紧抿。其妻以帕掩面,肩头耸动。
乐声大作。鞭炮噼啪炸响,红色纸屑如雨纷飞。
梁元春在轿前停步,转身,朝家门方向,最后深深一揖。
然后弯腰,低头,坐入轿中。
轿帘垂下,遮去最后一点青色身影。
梁元春途中突然想起,彼时在百花谷,周珉生教她认草药,指着一株紫珠草说着此物可止血,她故意问:“那要是伤口太深止不住呢?”他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才说:“那便用我们特制的伤药,我房中有,我去取给你瞧瞧。”说着转身就要走,她才笑出声。
真是个傻子。
却也傻得让她心安。
明欢也跟在迎亲的队伍里,此前在临阳派太多人见过她的容貌,此行她易了容,悄悄跟在队尾。
酉时到了百花谷时,她看到门口早已聚满人,周圣手立于最前,此外她一眼看见了混迹在人群中的青芒。
她的脚步顿了顿,还是慢慢走了过去。
而前方随着喜轿停下,有两名妇人上前朝轿子抛撒铜钱彩果,口中祝祷着吉祥如意。
周珉生去将轿帘掀开,引梁元春出轿,她跨马鞍时裙裾牵绊,周珉生察觉,手微微使力,帮她稳稳跨过进了正堂。
此时青芒也踅摸到了明欢身旁,她看着他怏怏不悦道:“你又来搞什么乱?”
青芒看着新人的背影似笑非笑道:“如此好日子我怎么能不来见证一下,万一今后你我需要呢?”
这话刺得明欢呼吸窒了一瞬,细细密密的痛在身体里爆开。她咬着牙,面色渐渐苍白了下去。
青芒瞧见她的反应,不以为意地笑了。
正堂上红烛高烧,喜幔垂挂,一对新人已向主位上的周圣手大礼行毕。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笑闹声轰然炸开。众人簇拥着二人往新房去。喜堂门楣悬红绸,窗贴喜花,廊下红灯累累,周珉生接过秤杆,轻轻探入盖头下沿,向上挑起。盖头徐徐滑落。
梁元春抬眼,看向周珉生。眸如点漆,清澈明亮,映着满室烛光,映着他的影子。
房中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笑和叫嚷。
“新娘子真标致!”
“师弟好福气!”
“喝酒!该喝合卺酒了!”
喜娘早有准备,二人各取一瓢,交臂饮尽。
礼成之后,众人又嬉闹了片刻,便有喜娘将宾客们劝出新房,说是要留些时辰给新人说体己话。喧哗声随着人群向外流出,廊下红灯摇曳,将一张张笑闹的脸映得愈发喜庆。
明欢静立在廊柱旁,望着那片涌动的红色喧嚣。灯影流转变化,照出她没什么表情的面容,青芒贴近她的耳边悄悄说道:“没见到他来是不是很失望?”
就在这片嘈杂中,门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明欢下意识抬眼望去。
程行瑜拨开几个寒暄的宾客,踏入这片红色的光影里。他大约是急着赶路,气喘未平,惯常整洁的衣袍下摆沾满了尘土。
哪怕明欢易了容,可他对她的身形那样熟悉,一眼就看见了她。
程行瑜眼眸倏然亮起,那光亮甚至未来得及进入眼底,便骤然黯淡下去,他看见一个男子与明欢并肩而立,姿势透着熟稔和亲昵,是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