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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顾逍来访 ...

  •   这日晚间,等叶青言结束聚会回到成国公府,天已暗下。

      叶青言才走下马车,就听门房来报,说有位名叫顾逍的举人前来拜访,且已等了她有一个来时辰。
      叶青言闻言一怔,问:“对方可有说何事?”
      那门房摇了摇头。
      叶青言摆手让人退下,自己则快步往府里走去。
      一个来时辰……这么长的时间竟也等了下来,殊泽兄莫不是有什么要事?
      这么想着,叶青言脚下迈出的步伐不由更快了一些。

      鹿鸣宴后,他们这些新晋的举子都需前往国子监进修,规矩与在府学时无异。
      因着鹿鸣宴那夜的醉酒畅聊,叶青言和顾逍的关系融洽了很多,两人地接触也越来越频繁起来。
      在与顾逍的接触中,叶青言陆陆续续得知了一些他家里的情况。
      顾逍是家中长子,祖祖辈辈都是农户,但经过祖辈几代的努力,他家中累积有十余亩田地,母亲还是个手艺人,农闲的时候就在家里做些豆腐制品到城里叫卖,家中也因此积攒了不少一笔银钱。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年代,手有盈余的顾父顾母便将家中长子送到城里的书院读书。
      顾逍也十分争气,十三岁就考中了童生,并在师长的建议下,准备在十五岁的时候下场参加童试。
      谁料天降人祸,在顾逍十五岁那年,顾父顾母在一次外出归家的路上遭遇歹人,二人双双丧命,此后,一家的担子便都落到了顾逍的肩上。
      此时顾家家中,上有年迈的老祖母,下又有年幼的弟妹,旁边还有对他家田地虎视眈眈的堂叔堂伯们。
      不仅如此,因着父母去世,顾逍必须丁忧三年,这打乱了他原本要参加童试的计划。
      顾逍无法,只能先休学回家。
      他此前一直都在城里上学,根本不擅长农活,弟弟妹妹又都年幼,家中虽有田地,因他管理不善,每年交完赋税和徭役银子后,所剩也不多了,这些银子根本无法支持他再进学堂,他便只能先辍学务农。
      好在书院的夫子十分看中他,经常给他送去笔墨书籍,不管他何时来到学堂,都会认真地教他学问。
      那几年顾逍过得十分辛苦,这种情况直到他度过丁忧,考中秀才,才有所好转。
      叶青言一直都知道农家子弟生活不易,未料顾逍竟还有如此凄凉的身世。
      处在那样艰难的境地,却还能守住本心,刻苦学习,实在叫人敬佩。

      顾逍已经在偏厅坐了有一个多时辰,除了最开始时同侯夫人说过几句话,中途便再没人打扰过他。
      管家原想留下招待,却被顾逍好言拒绝,管家本也忙碌,见人不似作伪,便自去忙了。
      在偏厅里枯坐了一个来时辰,顾逍难免觉得无聊,但他自幼就习惯了冷清,所以也不觉得难熬。
      他垂着眼,在心里默默背着《九章算术》勾股篇的内容来打发时间。
      桌案上的茶水他没怎么喝,只在同侯夫人交谈时微沾了沾嘴唇,如此倒不是因为他谨慎或者戒备,而是他觉得在别人家中做客,万一茶水喝多了想如厕,未免有些不礼貌,所以才一直没有去喝。

      叶青言一踏进偏厅,就看到了顾逍。
      顾逍今日穿了一身苍青色的细布直裰,针脚细细密密,黑色的头发紧紧地束着,整个人看着十分精神,气色也是极好。
      见人模样,叶青言心下一松。
      “殊泽兄。”叶青言抬手作揖,“让你久候了,实在抱歉。”
      顾逍起身认真地回了一礼,道:“贤弟言重了,分明是我来的不巧。”
      大户人家过府拜访一般都会事先递上拜帖,但顾逍出身农门,家中并无奴仆使唤,只能亲自为之。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叶青言欲留顾逍用晚膳,却被他摇头拒绝。
      顾逍将手里一直拿着的喜帖递与叶青言,笑着说道:“我快成亲了,今日是特地过来送喜帖的,婚期就定在下月初八,今日你不在家中,我本该留下帖子先回,却意外听到贤弟你不日就要外出游学的事儿,便留下等候了。”
      “原是如此。”叶青言了然,她高兴地接过喜帖,笑道,“恭喜殊泽兄了。”
      顾逍:“农家婚礼简单,本还想邀请贤弟你前往观礼,如今看来是无缘了。”
      “确实不巧,但你怎么会选在这个时候成婚?”叶青言抬手示意人落座。
      顾逍顺势坐下,解释道:“我未来娘子是邻居家的女儿,我自幼便同她认识,也早就认定了对方,只是家中贫困,本不想耽误了她,可她心意甚坚,无论我如何疾言厉色,始终不离不弃,她一直陪着我读书考试,若非有她,也没有我今日的成就。我原打算等过些年有了实际的成就再娶她进门,毕竟眼下家中只有草屋几间,她嫁过来难免吃苦,只是秋闱之后,总有媒婆上门说媒,任我怎么推拒也不成,她瞧见过几次,总是心情不佳,我便不想再等了,免得让她忧心。”
      顿了顿,顾逍叹息了声:“也不知这样做对不对,她虽也出身农家,但自幼受宠,如今却要嫁来我家操劳。”
      听了顾逍的解释,叶青言心中感慨非常,说道:“未来嫂子看上的是殊泽兄你这个人,想来不会在乎一时的辛劳,你们夫妻和睦,同甘共苦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那就承贤弟你吉言了。”听叶青言这样说,顾逍心下稍安,“我定不负她。”
      叶青言看着顾逍的眼睛,清澈明静,没有丝毫作伪,不由微微动容:“守住本心,不被富贵迷眼,殊泽兄的情操,实令人敬佩。”

      叶青言这话说得毫不夸张,没势力没背景的农家举子,其实最受小官和富户们的喜欢,所以只要顾逍愿意,他随时都能有更好的选择,但他依旧选择了自己的青梅,还为自己的选择生出那样的忧虑,由此可见,他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叶青言说话的时候,将顾逍面前杯子里的冷茶倒了,又重新给他添了杯温茶推过去,茶壶里的茶水是搁在小炉上温着的,所以并没有变凉。
      顾逍轻声言谢,拿起茶杯,浅浅品了一口,说道:“贤弟过誉了,我苦读圣贤十数载,又哪里能做那等抛弃故旧之事。”
      这话说来容易,但在这个物欲横流,利益至上的人世间,真正做到如此的又有几人?
      当然这话叶青言没有说,也不必说。
      她看着顾逍,很是遗憾:“这次的婚宴我是赶不上参加了。”说着,她举起茶杯,“便在此以茶代酒提前祝殊泽兄你新婚快乐,待我游学归来在登门向你和嫂夫人贺喜。”
      顾逍见状,忙也举起茶杯:“届时定扫榻以待。”

      天色越渐昏暗,有小厮悄然入内,手脚麻利地点上烛灯,屋内霎时一片亮堂。
      秋日的夜晚,微有些冷,呼啸的北风不时从屋外传进。
      顾逍斟酌再三,还是问起了叶青言为何会有此时出去游学的打算。
      “眼看就要入冬了,届时大雪封路,思砚你选在这时候外出,实非明智之举。”
      叶青言闻言,只是笑笑,道:“我会往南走,南方温暖,倒是不必担心天气问题。”
      虽已是秋末,可远远没到大雪封路的时候,按照往年的经验,京都第一场雪落下之时,她应已踏在金陵的土地之上。
      顾逍本想劝她一二,可看她这样笃定,言笑晏晏的,半点也不为天气困扰,一时竟不知再说什么。
      也是,官宦人家出门哪是他们农户可比的?定然要便捷很多,顾逍一时有些尴尬。

      叶青言知晓对方是关心自己,她领这份情,遂笑着转移了话题道:“我就是想出去看看,江南多文士,于科举一道也颇有自己的见地,若能同他们交流辩论,取其长处补之,于来年春闱也有益处。”
      顾逍有些迟疑,可细细一想,又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也许你是对的,多出去看看,总能学到更多的东西。躬体力行、精益求精,无怪贤弟你文章写得这样好,句句言之有物,兄远不如矣。”
      “殊泽兄过誉了,言不过承蒙祖荫,有此条件罢了,反倒是殊泽兄你,处在那样艰苦的境地之下,依然能秉持初心,刻苦读书,是我不如你。”叶青言这话说得极其认真。
      顾逍听罢,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笑着道:“我们这样相互夸奖,真的好吗?”
      “是有些不好。”叶青言也笑着道,“好在此间只有你我二人,并未被旁人听去。”
      “哈哈哈。”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了声。
      大笑过后,顾逍有些伤感,言道:“贤弟此一去,务必保重身体。”
      “谢殊泽兄关怀。”叶青言拱手示意。
      顾逍顺势站了起来,也拱了拱手:“今日天色不早,我便不多留了,咱们便等贤弟你游学归来再聚。”
      “好。”叶青言起身相送。

      偏厅门口,远山捧着几本书籍等候,叶青言上前拿过书籍递给顾逍,说道:“这是历年会试前三甲所作的文章,里头还附带了考官们的批注,素来难求,我有幸收集全了,殊泽兄不妨拿去一阅,兴许能有所收获。”
      顾逍闻言大喜:“贤弟慷慨,为兄谢过!”
      言罢,他郑重作了一揖,随后从袖中取出帕子,仔细地擦过手后,才伸手去接书籍,可见他对这几本书的看重。

      之后两天,叶青言都没有再出国公府。
      当然她也没有闲着,出行的一应事宜都是她自己安排的,直到出发的前一天,她才空闲下来,舒舒服服地在房中看书睡觉,静待启程之日到来。
      九月十三,叶青言拜别李氏南下。
      今天是个阴天,城郊的地面积着落叶,沾着夜露有些微湿,脚踩在上面发出“沙沙沙”的响声。
      “真不知你是怎么想的,好好的福不享,非得出去折腾。”沈昭一边抱怨,一边从长随手中拿过一只荷包递给叶青言,“你独身上路我就不给你东西增添你的负重了,这些银票你拿去,缺什么自己买。”
      叶青言也不客气,直接接过揣怀里:“你之前不是还豪情万丈地让我想做什么就去做吗?”
      “那又怎样?”沈昭哼声,“支持你和质疑你又不冲突。”
      叶青言想了想,点头:“有道理。”
      沈昭得意:“我总是有道理的。”
      叶青言听罢下意识朝城门方向看了一眼。
      ……

      时间很快来到辰时末尾,叶青言看了眼被乌云遮住的太阳,最后对沈昭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到这就好,你回吧。”
      说罢,她又朝城门的方向望了望,那里始终没人再来,心头不觉有些空落,又想到那人此刻必然还在早朝,只怕难以出来,便也不再多想,上马准备走人。
      就在这时,身后远远地传来一阵马蹄和一声呼喊:“阿言——”
      叶青言愕然回头,就见林翊纵马而来,转眼马儿就停在了她的眼前。
      “殿下,您怎么来了?早朝结束了吗?”叶青言没有注意到自己的笑容在看到林翊的瞬间就绽了开来,欣喜问道。
      林翊下马,来到叶青言面前:“我说过要送你的,当然会来。”
      叶青言一听便知他是中途离开的早朝,抿了抿唇,道:“您身份所系,乃天家威严,以后不可如此了。”
      话虽如此,可叶青言的语气没有丝毫斥责劝诫之意,反倒带上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温柔的声音传进耳中,林翊笑了一下,同样温声道:“我知道了,你此去一路小心,等你回来那日,我还在这里迎你。”
      叶青言摇头:“我亦不知自己具体哪日归京,您可别等。”
      林翊闻言只是笑笑。
      两人又话了会儿家常,眼见天色不早,再不出发要来不及了。
      叶青言看着林翊:“我走了,你们也回吧。”
      林翊:“去吧,我看着你走。”

      叶青言眨了眨眼,转身上马,她没再说话,只朝两人拱了拱手,千言万语都汇在了这一礼之间。须臾,她扬起马鞭,轻轻一踢马腹,头也不回,很快消失在飞起的落叶之中。
      林翊凝目看着马儿远去,也没有说话。
      沈昭看了看叶青言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林翊,抬手推了推他,问:“表哥,你真放心让阿言一个人南下?”
      林翊没有回答,只瞧着那逐渐模糊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才转身往回。
      沈昭见状,忙追了上去:“表哥你怎么不理人啊,你到底有没有派人跟着保护阿言啊?诶诶诶,别上马,你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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