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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各怀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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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贡院归来的叶青言所看到的就是这样各怀心思的一幕,她缓步走到大厅中央,规规矩矩地向众人见了礼。
“免了吧,都已经是举人老爷了,老婆子我可受不起。”一道沙哑严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叶青言抬头看向叶老太太。
叶老太太紧绷着一张脸,眼中的嫉恨十分明显。
叶青言隐约能明白叶老太太的心理,老侯爷的原配,叶青言的亲祖母出身名门,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她同老侯爷青梅竹马,两人是少年夫妻,可惜祖母中年病逝,老侯爷对她的感情很深,即便后来娶了继室,也依旧挂念着前头那个,这让叶老太太如何能忍?
所以当老侯爷去后,她便苛待起了叶振,发现自己拿叶振没有办法时,又退而求其次地磋磨起了李氏,之后又是自己。
她这一生都毁在了一个男人的身上,真真是……可怜可恶又可悲。
叶青言心下叹息,面上却是谦卑道:“祖母言重了,无论思砚将来成就如何,都是国公府的血脉,您的孙儿。”
李氏忽地轻笑一声,这一声不大,蕴含嘲讽,结结实实地落进了众人耳中,可李氏毫不在意,她拿起一旁的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
叶青言暗道不好。
果然,下一秒,便听得叶老夫人高声喝道:“李氏你还有没有规矩!”
“母亲这话何意?”李氏故作不解,“我儿今日中了解元,我这个做母亲的还不能笑上一笑了?”
“你那分明是嘲笑!”
“母亲多想了,我儿的大喜日子我为何要发出嘲笑?”
“你自己心知肚明!”
叶青言心中微叹,老太太平日里架子拿的十足,可一旦开口,就全破功了,好似那巷口骂街的老太太一般全无逻辑。
李氏心下嘲弄,她放下茶盏,看着叶老太太,叹道:“母亲您非要这么想,那儿媳也没有办法。”
“你!你……你简直放肆!”叶老太太气得一下坐直了身子,抬手指着李氏,声音不自觉地带着几分尖利。
李氏低垂敛目,不以为意。
气氛一时僵持。
还是二夫人张氏站了出来,笑着打圆场道:“娘,大嫂,时候不早了,想来报喜官就要来了,还是先让言哥儿下去换身新衣裳,等候报喜吧,免得到时候闹出什么笑话。今儿是咱们国公府大喜的日子,外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可莫要出了差错才好。”
“二嫂说得不错。”三夫人朱氏见状也站了出来,可不能让母亲再说下去,实在是……不端庄极了。
叶老夫人皱着眉头,她对张氏这一番完全为叶青言考虑的话语感到不满,可张氏的娘家是大庆赫赫有名的商贾之家,她平时的许多用度都是这个二媳妇儿补贴的,所以她虽然不满,却也不愿因此得罪了她,登时冷哼了声,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叶青言见状,向众人告了礼,便先退下去换衣裳了。
等叶青言换好衣裳出来,报喜的队伍已经来到国公府门前,队伍后面还跟着数不清的京都民众。
谭嬷嬷见状,忙带着一众仆人上前抛洒铜板子,叮叮当当的铜板落地声与贺喜声掺在一起,听着十分热闹。
打头的报喜官笑着下马,他手持红色喜报大步走至叶青言身前,高声宣读喜报。
叶青言恭敬听读,末了接过喜报,又邀请众人进府喝茶。
……
一直等到报喜官离开,叶青淮、叶青晨两兄弟才终于找到了向叶青言道贺的时机。
“恭喜大堂兄。”叶青淮拱手作揖,出口的语气很是钦佩,“你真厉害。”
叶青晨没有说话,但他看着叶青言的眼神亮晶晶的,仿似在说同样的话。
乡试历来都是录取比例最低的科举环节,所以竞争尤为激烈,道一句“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也不为过,叶青言此番能在乡试博得头筹,极是不易,这点国公府里的其他人或许不知,但他们这些将来也要科举入仕的学生却是再清楚不过。
叶青言微笑,想了想,说道:“待过几日我空闲下来,便将这一阵的读书笔记整理出来,让远山给你们送去。”
兄弟俩闻言,喜出望外,他们对视了一眼,齐声向叶青言道谢:“多谢大堂兄!”
“恭喜兄长夺魁。”叶青欢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她头上戴着望舒今日刚送过去的头面,看着娇俏又可爱,望向叶青言的一双眼里充满了崇拜。
叶青言笑看着叶青欢,温和关心了一下她的身体。
之后又问了几人中秋节时府里的一些事情,气氛尚算融洽。
叶钰一直琢磨着如何开口让大侄子提拔自己,眼见对方同自己儿子说得愉快,也有意上前套近乎,但他到底是长辈,需端着些架子,遂笑道:“阿言啊,你如今出息了,可莫忘了多多提拔自家人,在坐的都是与你同宗同源的亲戚,是最亲的亲人。”
叶青言闻言,朝叶钰看了过去。
对于这个三叔,叶青言是极瞧不上的。叶钰此人不仅志大才疏,还冷血自私、唯利是图,据谭嬷嬷所言,当年父亲战死的消息传回,第一个闹起来的人就是他。
叶青言轻轻扫了叶钰一眼,道:“侄儿如今不过白身,哪里提携得了三叔您。”
叶钰脸上的笑容僵住,而后闪过一抹尴尬,被小辈猜中心思,并一语道出,他当然会觉得不自在,却还是矢口否认:“你在胡说什么?我指的是你们几个小辈之间需得相互帮助,多多扶持。”
叶青言故作恍然:“原是如此,那是侄儿会错意了,烦请三叔勿怪。”说罢,叶青言朝叶钰拱了拱手,以示抱歉。
叶青言此举是想给叶钰留些颜面,对方毕竟是长辈,大好的日子她也不想闹得太过难看,不料叶钰却是个没有脑子的,竟顺势摆起了长辈的谱。
他道:“你如今也大了,在家里便罢,但在外人面前可莫再如此鲁莽,大哥已经不在,我作为长辈,少不得要替大哥好好教导教导你。”
叶钰这话说的动听,直将自己摆在一个关心小辈的长辈位置上,却不知自己这话直接惹怒了李氏。
龙有逆鳞,而叶振就是李氏的逆鳞,叶钰千不该万不该,在此时提及叶振。
“便是你三叔怪你也是应该的。”李氏突然开口斥责叶青言。
众人闻言,不觉都朝李氏看了过去。
李氏肃沉着一张脸,一会儿,她转首望向叶钰,柔声言道:“阿言这个孩子啊,就跟她父亲一样,贯来直白,有什么便说什么,三弟可莫要跟她一般见识才好。”
李氏此言看似在替叶青言赔罪,实则是将叶钰架到了炉火上烤。
什么会错意了?她儿子不过是直白坦率,有什么说什么。
话已至此,叶钰哪里还听不出李氏话语里的嘲讽,被人这样当众奚落,即便脸皮厚如叶钰,也不由得涨红了脸:“都是自家人,大嫂言重了。”
三夫人朱氏也难堪地低下了头,暗自捏紧自己的拳心。
一直坐在上首沉默不语的叶老夫人见自己儿子被逼到如此境地,望向李氏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而后按捺下来,沉声道:“够了!”
此言一出,厅中气氛顿时一沉,叶钰却是松了口气。
叶老太太虽然在为人处世方面上不得台面了些,可她浸润后宅多年,倒也不是个蠢的,况且李氏说得那样直白,她哪里能听不出对方是在嘲讽她的儿子?
叶老太太盯着李氏,冷声道:“他们叔侄两讲话,有你个内宅妇人什么事?李氏,你没事不如多管管你的好女儿,眼看就要及笄了,却连亲事都没个着落。”
叶老太太这话不过随口一说,李氏听了,却是警铃大作,她想也没想就大声反驳回去:“欢姐儿的亲事自有我这个母亲做主,无需老夫人你忧心!”
叶老太太看着突然一脸戒备,连身板都挺直不少的李氏,莫名其妙,怒喝道:“我一个做祖母的过问一下孙女儿的亲事怎么了?李氏你还有没有规矩!”
“你算什么祖母?”李氏反问。
“你……你……”叶老太太被气得几乎失语。
“娘,息怒,您息怒,大嫂是关心则乱,不是有意要惹您生气的,您息怒。”张氏忙上前去打圆场,她一边给叶老太太顺气,一边诧异地看了李氏一眼。
无论是刚刚对付三弟,还是更早前与母亲周旋,大嫂都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怎么突然就破防了?莫不是因为母亲提及了欢姐儿?可不应该啊,平常母亲可没少拿言哥儿说事,也没见大嫂这般激动……
张氏越想越觉狐疑,目光不由飘向了叶青言、叶青欢两兄妹。
叶青欢早在母亲与祖母对上时就害怕地缩到了叶青言身后。
叶青言则挡在叶青欢身前,微侧着头,轻声细语地安慰她别怕。
张氏看了看叶青言,又看了看李氏,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就在张氏疑惑愈深之际,一个小厮快步跑了过来,见屋里情况不对,不由顿住了脚步,战战兢兢道:“请……请各位主子安。”
“什么事?”叶老太太厉声喝道,显然是将火气撒到了小厮身上。
小厮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道:“外……外面来了辆沈府……的马车,说是二殿下请大少爷到天香坊一叙。”
叶老太太脸上的怒容戛然而止。
听到沈府两字,叶青欢眼神一亮,却又在听到后半句话时重新黯淡了下去。
叶青言安抚地拍了拍叶青欢的手臂,而后往前迈了一步,她先对小厮道:“我知道了,你先出去知会车夫一声,就说我马上过去。”
小厮闻言立马告退。
“既是殿下邀请,孙儿便先告退了。”叶青言抬首对叶老太太道。
叶老太太闭了闭眼,摆手示意人离开。
叶青言顺势向众人行礼告退,离开前,他走到叶青淮、叶青晨面前。
“一木难成材,万木争辉,方能笔直地朝天生长。”叶青言说罢,伸出双手,落在两位堂弟的肩上,微微用力,而后抬步离开。
众人闻言,无不惊诧地看着叶青言离开的背影。
便是一直事不关己的叶勉也抬起了头,大约是没想到叶青言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已是深秋,京城最后的大雁排成一行,从辽远的长空划过,向着温暖的南国飞去。院子里,夏季繁茂的枝叶已尽数凋零,便是池塘里的彩鱼看着都比往日要清冷几分。
叶青言缓步穿过院子,拐过长长的走廊,不多时便再次来到国公府朱红色的大门前。
林翊派来的马车就停在国公府门外。
叶青言微眯着眼,看着头顶灿金的太阳,感受着暖阳的照射,觉得非常宁静愉悦,脸上不觉浮起笑意。
心若向阳,便无谓悲伤。
她现在大概就是这样的一种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