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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 “人们只听 ...

  •   “书上说,春天就要来了,为什么还是这样的冷。”

      ——《卫椿遗言日记》

      夜晚是宁静的

      美好的,不美好的,我全都看不见听不见。

      月色之下我也像一位正常女孩一样憧憬未来,上天对我突然的偏爱,让程东出现在我的生活。

      然而一切的美好总是接踵而来。

      关于我的流言蜚语,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已经传的沸沸扬扬,走在学校里,总能感受到数道目光在背后刺痛我。

      我不敢回头望,那些目光简直与利刃别无二样。

      我什么也没做,却好像我犯了什么天大的罪过一样,所有人都避我如蛇蝎,对我指指点点。

      走廊里的笑声裹着碎语,明明没有一个人高声说我的名字,可我听得清楚,他们张口闭口都语含阴鸷。

      仅仅只是课间去厕所,却有人假装不经意撞过我的肩膀,又露出嫌恶的神色,丢下自认为轻飘飘的一句话,转头就与同伴挤眉弄眼地说笑起来。

      我不明白,人为什么可以盲从,对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散发无边际的恶意。

      可我又好像有点幸运?我的世界还有残存的温暖。

      至少还有一位程东会拦在我面前,皱着眉头想替我争辩。

      但我还是把这个世界看待的太美好了,就如同那句“当浑浊成为常态,清醒反倒成了罪过。”

      流言变本加厉,连带着程东,也被一同卷进闲话里,我试着解释,可话语一出口,就被流言扭曲成另一个模样,越解释,泥潭越陷越深。

      没有人去管对错,大家都乐此不疲,乐意去做这场大雪里的雪花。

      污言秽语不绝于耳,我不想再把仅有的一点光也拖入泥里。

      我又开始沿着墙根走路,下课就躲进卫生间,直到上课铃响很久,才攥着发烫的指尖回去。

      下课铃刺耳的炸开,我把脊背贴紧冰凉的瓷砖,听见外面走廊里的一阵阵哄笑,那些细碎的议论像针,隔着门板扎进来。

      我不敢出去,怕一走出门,就撞上那些探究、戏谑,或是带着同情的目光。

      紧跟着那些声音出现的,是程东的反驳声,可下一秒,起哄声更大了。我能清楚听到程东语气里的愤慨。

      我逼着自己把要涌上来的哽咽咽回去。

      不能出去,不能再让他因为我,被那些闲话裹住。

      头一次感觉这下课的十分钟如此的漫长,我不知道在隔间里蹲了多久,上课铃拖长调子响起,外面的喧闹慢慢淡下去,走廊安静了。

      我才轻轻拉开一条门缝,确认没人,低着头贴着墙根往教室挪。

      刚转过拐角,就看见程东靠在墙边等我。他校服袖口卷着,眉头依旧拧着,看见我苍白的脸,声音压得很低:“我找过他们了。”

      我慌忙摇头,声音轻得像气音:“别管了,没用的。”

      “难道就任由他们乱说?” 他往前半步,想要靠近我。

      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这个动作让他顿住,眼底的光暗了暗。

      我别开眼,不敢看他:“你别再替我说话了。他们现在连你一起说。我不想…… 我不想唯一愿意帮我的人,也掉进泥潭。”

      他沉默很久,喉结动了动。风从走廊窗户灌进来,吹得窗帘翻飞。

      “所以你打算一直躲着?”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墙根的凉意顺着后背爬上来,我习惯了缩在阴影里,习惯了避开所有人的视线。雪崩的时候,每一片雪花都觉得自己没有错。他们只是随口聊聊,只是跟着说笑,可落下来,就把人埋住了。

      “至少这样,不会连累你。” 我攥紧衣角,发烫的指尖微微发颤,“我不怕他们说我,我怕我这束本来就微弱的光,最后也被污泥弄脏。”

      程东望着我,半晌,轻轻叹了口气。他没有再争辩,只是伸手,隔着一小段距离,没有碰我,声音很稳:“光不是这么容易被拖进泥里的。如果你不想我再和他们争执,我听你的。但你记住,我不会跟着他们一起落雪。”

      上课的预备提示音再次响起。我低着头快步从他身侧走过,走进教室的时候,无数道目光瞬间落过来。我垂着眼,径直走向座位,把所有声音隔绝在外。

      是坐下之后,余光瞥见斜后方的程东,他安安静静翻开课本,没有看任何人,却在桌下,悄悄往我这边推过来一张折好的小纸条。纸条被我攥在手心,薄薄的纸片几乎要被指尖的汗浸软。

      我不敢立刻打开,埋着头假装翻书,耳尖却烧得厉害。周围细碎的说话声还在飘过来,像蛛网一样缠在我身上。

      直到老师走上讲台,翻开教案,教室里稍稍安静下来,我才借着书本的遮挡,慢慢展开那张纸条。

      字迹利落,是程东的字,除了那句大雪会停的,底下还补了一行很小的字:你不必独自待在雪里面。

      心口猛地一酸,鼻间泛起涩意。我慌忙把纸条对折,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我偷偷侧过头看他,他正看着黑板,侧脸线条很平静,像是方才递纸条的人根本不是他。可我清楚,他是在众人都愿意做落雪的时候,不肯顺势落下的那一个。

      这一堂课我几乎没听进去多少。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那些闲话,还有他那句话。我已经习惯沿着墙根走,习惯躲进卫生间,习惯默认所有解释都是徒劳。长久泡在流言里,我早就以为,躲开、封闭、不牵连别人,才是唯一的出路。

      下课铃一响,我的第一反应还是起身,想往卫生间走。

      可我刚挪开椅子,手腕就被轻轻碰了一下。不是用力的拉扯,只是很轻的一下。

      程东没有抬头,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能听见:“别去那里了,里面又冷又闷。”

      我动作顿住,指尖又开始发烫。

      “可是外面……” 我小声嗫嚅,话没说完。外面全是目光,全是等着看热闹的人。

      “他们想说就让他们说。” 他合上笔盖,目光依旧落在课本上,仿佛只是随口和我讨论题目,“你越躲,他们越觉得这里面有可供揣测的故事。”

      我咬着唇,迟迟没有动。

      走廊里已经响起喧闹的笑声,有人往我们这边瞟,低声指指点点。那些视线落在我身上,沉甸甸的。我下意识想往阴影里缩,脚却像钉在了原地。

      程东这时才抬眼看向我,眉头依旧浅浅皱着,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是很认真:“我不跟他们吵架了,按你说的。但我也不会看着你一直躲起来。”

      有几个男生结伴经过,故意放大了声音说笑,字眼尖细,直直往这边飘。

      我攥紧拳头,耳内嗡嗡作响,熟悉的窒息感涌上来。我已经做好了低头躲开的准备,却看见程东只是淡淡抬眼扫了他们一下。没有争辩,没有怒吼,只是安静地看着。

      那一眼很沉,原本喧闹的几个人,莫名讪讪地收了声音,快步走开了。

      我愣在原地。原来对抗不一定是争吵。沉默而坚定,也可以。

      “你看,” 程东收回目光,语气轻了些,“雪花只会往躲闪的地方堆积。你试着,别一直贴着墙走。”

      我低头看向自己一直贴着墙根的鞋子,鞋边沾着一点灰尘。

      口袋里的纸条隔着布料,温温的。

      我迟疑着,慢慢把脚从墙边挪开一点点。心脏跳得很快,依旧害怕那些目光,害怕那些翻来覆去的闲话。可好像有什么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

      我没有往卫生间走。

      我站在原地,没有躲。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我的发梢。漫天的流言大雪还没有停下,可这一刻,我好像不再是孤身一人埋在雪里。

      程东重新低下头刷题,留给我一个安静的侧影。

      他没有逼我立刻变好,没有要求我一下子坦然面对所有人。他只是站在不远的地方,陪着我,等我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

      我慢慢拉开椅子坐回去,指尖不再只有发烫的慌乱,多了一点微弱的、稳稳的暖意。

      大雪或许还要落很久,但我好像,愿意试着等它停下来了。

      平静并没有维持太久。

      周三午后,一张被打印出来的伪造聊天截图,突然在班级群里传开了。

      截图篡改了对话内容,添上许多不堪的话,落款像是我的口吻,还附带一句刻意抹黑程东的句子。短短一节课,整张截图就被转发到隔壁班,流言换了新的版本,比之前更加难听。

      我刚从走廊转角看见几个同学围在一起,手机屏幕亮着,有人看见我过来,立刻压低声音,却故意让我听见:“原来真的是她自己说的,难怪程东还帮她。”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指尖的灼热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

      这不是真的,是伪造的。可现在所有人只愿意相信这张截图,没有人会去核对真假。

      回到教室,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议论声像潮水翻涌,比之前更汹涌。有人拿出手机,对着我拍照。

      “都实锤了还装无辜?”

      一句句声音扎过来,我站在过道,双腿发僵,想要开口辩解,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就在这时,程东站了起来。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压低声音,而是站直身体,声音清晰,穿透嘈杂的教室:“这张截图是 P 的。”

      哄笑戛然而止一瞬,随即又炸开。

      “你当然帮她说话!”

      “你怎么知道是 P 的,难道你们私下真的聊过?”

      起哄的人步步紧逼,话锋再次转向他,把他拖进更深的漩涡。有人把笔扔在桌上,语气挑衅:“程东,你非要护着她,是不是你也有问题?”

      我看见程东下颌绷紧,他原本答应过我,不再激烈争执。可此刻,他的手攥成拳,指节泛白。

      我心里一紧,立刻伸手,轻轻拽住他的校服袖口。

      他侧头看向我。

      我轻轻摇头,眼神告诉他,不要吵,不要因为我和所有人对立。

      他停顿几秒,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压下情绪,转向全班,语气依旧冷静:“伪造聊天记录传播,是违规的。你们现在转发扩散,已经不是随口开玩笑。”

      这话让几个起哄的人愣了一下,但依旧有人不服气,小声嘟囔,不肯认错。

      班主任很快收到消息,被这件事惊动,通知了带头传播截图的几名同学,让他们课后去办公室。

      教室终于安静下来,可那种紧绷的寒意没有消散。大家表面不再大声议论,暗地里依旧窃窃私语,看待我的眼神,多了一层微妙的猜忌。

      下课之后,程东和我留在教室后排。

      他转头看我,声音很低:“他们这次已经越界了。”

      我垂着眼,指尖反复摩挲口袋里那张旧纸条,心里五味杂陈:“我知道…… 可是,事情闹到老师那里,他们只会更加恨我。”

      “错的不是你。” 程东看着我,“不能因为害怕他们记恨,就默认这种伪造造谣是可以的。”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又要下起那场大雪。

      我明白他说的是对的,可长久的恐惧还盘踞在心底。我依旧害怕,害怕这场风波没有结束,还有新一轮更伤人的谣言,正在暗处酝酿。

      班主任的介入,没有如预想那样止住风雪,反倒成了流言新的燃料。

      从办公室出来之后,那几个被约谈的人憋着一股怨气。他们不觉得伪造截图是错的,只认定是我和程东去告了状,扫了他们的兴。闲话换了副模样,在各个角落悄悄蔓延,比之前藏得更深,也更阴毒。

      他们不再当着我的面大声哄笑,可擦肩而过时飘进耳朵里的话,字字都裹着刺。

      “你看,惹到老师了,现在倒成我们不对了。”

      “指不定是她跟程东一起编谎话博同情。”

      “不然老师怎么会单独找我们?”

      谣言长出了无数分支。有人说我刻意接近程东,故意装可怜博取保护;有人添油加醋,说我私下里找老师歪曲事实;还有人捕风捉影,把很久以前毫无关联的小事翻出来,全都拼接在一起,用来佐证他们口中那个 “有心计” 的我。

      消息顺着走廊飘去别的班级,甚至别的楼层。

      以前只是小范围的闲谈,现在几乎整个年级,都听过关于我的故事。版本五花八门,没有一句是真的,可大家好像不在乎真假,只是乐于接住这个新鲜的谈资,随口添上几笔,再传递给下一个人。

      我贴着墙走路的习惯又回来了,甚至比从前更甚。肩膀始终缩着,头埋得很低,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有时候远远看见一群人扎堆说话,我会提前绕很远的路,宁可多走一大段,也不愿从他们面前经过。

      口袋里那张纸条,我每天都带着。只是每次摸到它,心里那点暖意,慢慢被无边无际的疲惫盖过去。

      我不敢再像上次那样试着站在原地不躲开。雪崩来了,一片又一片雪花不停落下,一层一层堆在我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
      程东依旧想护着我。他试着和几个知情的人解释,可他一开口,闲话立刻调转矛头:“还在帮她说话,两个人果然关系不一般。”

      他每一次试图澄清,都会变成谣言新的佐证。

      午休的时候,我躲在教学楼后侧偏僻的楼梯间。这里很少有人来,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漏进一点灰白的天光。我抱着膝盖坐在台阶上,安静地听着远处操场传来的说笑声,那些热闹和我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脚步声慢慢靠近。

      我不用抬头也知道是程东。他在我旁边两级台阶坐下,没有急着说话,只是陪着我一起沉默。

      过了很久,我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轻得快要消散在风里:“是不是…… 我们不应该去找老师?”

      程东侧过头看我,眼底有藏不住的无力:“错的是造谣的人,不是我们。只是很多人,根本不想知道真相。他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想听的。”

      “可是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会停。” 我鼻尖发酸,视线模糊,“我好怕,不管我们怎么做,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我甚至开始想,如果当初我没有解释,如果你没有站出来,是不是一切还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我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我本想护住这束唯一的光,到头来,却把他拖进更深的泥沼里。

      程东伸出手,顿了顿,最终只是轻轻落在我的头顶,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

      “我不怕被卷进来。” 他低声说,“我只是心疼,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一个人扛下所有这些。”

      “可我快要撑不住了。” 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校服裤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大雪好像根本不会停,它只会越下越大。”

      楼梯口忽然传来几声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伴随着压抑的嗤笑。

      有人找到这里来了。他们没有走近,只在拐角处停住,几句零碎的议论轻飘飘地送过来,像冰冷的雪粒砸在皮肤上。

      “你看,又跟程东待在一起。”

      “演得还挺像。”

      脚步声嬉笑着走远,留下我僵在原地。

      刚刚那一点短暂的喘息,瞬间被碾碎。我慌忙抹掉眼泪,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墙壁,熟悉的窒息感再次席卷全身。

      程东往我这边靠了靠,不动声色地挡住拐角的视线。他的眉头拧得很紧,这一次,没有再想着去追上去争辩。他清楚,争辩是无底洞。

      “他们会一直说下去吗?” 我小声问。

      “我不知道。” 程东坦诚地回答,语气平静却坚定,“但我不会走。雪再大,我在这里陪着你。”

      风穿过楼道的窗户,呼啸一声。漫天流言,这场大雪,还在无休止地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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