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夜雨眠》越玘明

2、HAFEN 好装一男的

　　除臂膀以外,林瀚睿坚实的胸膛同时抵着她脸颊，像火苗滚落，跳动在干燥的草垛，一触即燃。

　　远隔四年之久的拥抱突如其来，真切得胜似虚幻。

　　商场的纯音乐古典雅静，融入每一缕空气，舒缓流淌，梁尔璐承受不住心房的喧嚣鼓颤，她反应剧烈地回神，使劲挣开了林瀚睿。

　　反观男人，却泰然自若。

　　“凭什么你想冷就冷？想抱就抱？”梁尔璐蹙眉，纳闷林瀚睿究竟是怎么做到这样阴晴不定，肆意妄为的。

　　她后退期间，尖细的鞋跟撞到了硬物，但顾不上捡精油礼盒，仓促逃跑。

　　“你落了东西。”

　　“我不要了，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送我的。”梁尔璐头也不回地指桑骂槐，她没得到索要的答案，对林瀚睿这句平淡的提醒不屑一顾。

　　她逐渐镇定，回想刚才商场四周分散的几个男人，表面看他们正各自闲逛，其实行为奇怪，一到林瀚睿踏向自动扶梯的危急时刻，就纷纷蓄势待发，仿佛有齐刷刷冲向他的架势，但这紧绷的气氛迅速消失殆尽。

　　梁尔璐将这归结于错觉，毕竟她当时紧张得心脏扑到了嗓子眼。

　　她的背影拐过墙角，小半片墨黑的裙摆曳地，短暂留下轻飘飘的痕迹。

　　林瀚睿发狠咬了后槽牙，气极反笑，沉重的话音一个个从齿关蹦出：“无关紧要？陌生人？”

　　“Boss，你这就叫做无理取闹了，梁小姐又不知道是你送的。”翁玠收敛吃瓜表情，跨出位置隐蔽的柱子后方。

　　讲真，他也不愿意当电灯泡，但必须把加班采购的猫粮交给老板，并老实闭嘴，坚强面对领导的冷脸警告。

　　林瀚睿摩挲缠绕在指间的一根长发，细微的摩擦感聊胜于无，如同远水救不了近火。他眼底的不满一闪而过：“Zephyr，让Simon代替我，出席明天的招标会。”

　　翁玠犯愣，回神接收工作指令：“我绝对把三少爷带到。”

　　林瀚慎完全是精通上班摸鱼大法的活泥鳅，并不容易抓，但这是只能成功的任务，因为梁尔璐早就知道四小姐是林瀚睿的堂妹。

　　翁玠无奈，偷摸打量林瀚睿一副非要骗到无法隐瞒才死心的架势。

　　他没敢再自讨没趣地多嘴，默默开车送老板回家，忍耐耳边的暴风雨前平静。

　　终点所在的独栋庄园占地面积广，被其中的单间猫房分走了百来平米。

　　林瀚睿收拾锅碗瓢盆，偶尔逗趣身旁吃饱喝足的二十六只中华田园玄猫。

　　他径直挂断林家半山别墅的座机电话呼叫，然而没过五秒，堂妹来电。

　　“Rosalind……”他话音未落，听筒对面的女声率先响起——

　　林瀚颖咬牙切齿的力气清晰传来：“Hendrix！三哥又在客厅鬼哭狼嚎了，一直重复说‘我爱上班’，你让翁秘书别吓他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半山哪个孤魂野鬼在乱叫。”

　　林瀚睿挑眉，知道翁秘书的“鬼脸动画战术”故伎重施，利用黑客技术全面入侵了林瀚慎的电子设备。

　　“哥哥？吱个声？你有事去不了招标会，找我不就行了？我比三哥爱上班一点点。”

　　“梁尔璐知道你是我妹。”林瀚睿言简意赅。

　　场面一时陷入沉默，林瀚颖恍然大悟的笑嗓调侃：“难怪，但你再继续欺骗嫂子，就会被判无妻徒刑哦，你保重！”

　　通话戛然而止，林瀚睿忽然失去所有力气，仰躺到地面，天花板主灯扩散的光线使他头晕目眩，眼尾被炫亮刺激得流出泪水。

　　他疲惫坐起，拎走收纳篮子，将一应俱全的猫饭餐具放入洗碗机，自顾自上楼。

　　浴室的水流哗然，林瀚睿轻轻打湿掌心中的单根长发，抹匀洗发露，细致冲洗灯下流光溢彩的泡沫。

　　他神情不悦，顶了张寒气四溢的冷脸，洗头发。

　　“尔尔，你言而无信，不告而别，有错，我装穷，也有错。”
　　“我会向你道歉，你也得向我道歉，只要你道歉，我就原谅你。”
　　“除非你道歉，否则我绝不原谅你。”
　　“无法原谅。”
　　“我原谅你了。”
　　“我说我原谅你了，你听见没？”

　　被保存进密封玻璃管内部的发丝却沉默不语。
　　*
　　翌日，梁尔璐提前起床出门，避开拥堵的早高峰。

　　举办招标会的酒店宴会厅富丽堂皇，她坐在评委席后方的医院代表区，周围竞争对手众多，实力未知。

　　梁尔璐专心复盘演讲内容，但总感觉浑身不自在，鉴于经验，八成是旁人的长时间盯看。

　　果不其然，评委席正中央的年轻男人丝毫没收敛目光，唇角的笑意讳莫如深。

　　双方直截了当地交汇视线，林瀚慎这才安全确定，她是林瀚睿手机壳夹层那儿海景照里的女人，同样也是四妹口中那位摆了林瀚睿一道，不告而别的头号大人物。

　　他曾经听四妹吐槽大哥装穷接近心动女嘉宾的自杀行为，结合林瀚睿今天没露面的情况，原来是在躲情债。

　　林瀚慎挑眉，转身低眸沉思。他想让林瀚睿吃瘪的冲动甚嚣尘上，无奈地强行克制了。

　　梁尔璐疑惑不解，但抛之脑后，唯独深呼吸平衡心态，冷静等待上台演讲。

　　招标会井然有序，进程受到严格把控。

　　林瀚慎作为替身使者，懒得动脑评估优胜劣汰这种麻烦事，他抬头望监控摄像头，玩世不恭地朝林瀚睿挑眉。

　　其实他统观全场演讲，初步做的判断，基本与林瀚睿拍板的那些重合，最偏离的一点，是这位首席执行官临时打破了老规矩。

　　招标名额唯一，在市一院成功入选的前提下，林瀚睿却多留了家私立医院，明显属于需要双方二次打擂的局面。

　　“三少爷，林总这什么意思？万一等会儿两个都落选，怎么办？”
　　“是啊，这两家医院其实不错，全没了就挺可惜。”
　　“项目已经批出，可不能开天窗了啊。”
　　“三少爷，您再问问林总？”

　　评委席轻声交流的气氛凝重，惹得后方的医院代表们惴惴不安。

　　林瀚慎震惊回复：【不是哥们？你公报私仇？嫂子是扔了你，但你先骗了她，请问你哪儿占理了？】

　　消息传达，但林瀚睿没再发出任何指令，这条消息旁只跟随了两个表示“已读不回”的蓝色勾选标记。

　　林瀚慎彻底没辙，硬着头皮宣布结果。

　　偌大的医院代表席区域顿时议论纷纷，毕竟历年都只选一家就尘埃落定。

　　梁尔璐纳闷不已，老实认清了还得继续上班打怪的现实。

　　落选的众人遗憾离场，宛如潮水涌退，空荡的宴会厅内氛围紧张。

　　“calm down。”林瀚慎正襟危坐地面对两位入围选手，照林瀚睿的要求发问，“说说看，贵院新院区建设项目的意义，五分钟后提交答案。”

　　两名评委递过的平板，显示着空白的备忘录界面。

　　梁尔璐怔愣的脸色中掺杂了些狐疑，她坚定拒接：“你们老板想听什么？意义？那些老生常谈，翻不出新花样的漂亮话吗？”

　　“这位先生。”她注视林瀚慎，“你偶尔会看天花板角落的监控，看你的幕后老板。”

　　大胆的质疑引发死寂，另一个医院代表见状，急上心头：“我写我写，我在写答案了！”

　　“邹小姐，你也不用写了。”林瀚慎转述WhatsApp收到的新消息。

　　女人眼看手握的平板被评委抽走，她似是挨劈了天雷，总算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平静凝看梁尔璐：“输给你，我服气。”

　　梁尔璐上前回应对方的握手：“你别灰心，其实我总觉得……”她剩余的第六感猜测被打断。

　　林瀚慎郑重清嗓：“招标要求写得很清楚，我方需要的合作对接人，除了实力过硬的医院本身，还有科研员，善于发现细枝末节问题，又敢于质疑权威的科研员，所以恒爱国际医院只满足了其中一点，淘汰。”

　　梁尔璐并不意外这个能力测试，认真的眸光明亮，望向监控摄像头：“你老板现在打算见我吗？不然我就回去上班了。”

　　“明天上午九点半，你代表市一院来签合同，竞标成功的邮件已经发给贵院了。”

　　“另外。”林瀚慎确定监控对面的林瀚睿，刚刚肯定被梁尔璐盯得暗爽，“邹小姐失败后情绪稳定，没因为自己的失误，怨恨竞争对手，所以恒爱国际医院的项目，腾先地产也投了。”

　　惊喜从天而降，梁尔璐的直觉应验，安抚拥抱她的女人：“恭喜你。”

　　她简单告别，酒店内一路的端庄模样，在坐进车的霎那消失。

　　梁尔璐扣牢安全带，趁幼儿园的下课时间，拨打女儿的电话：“双双，妈咪考试得了一百分！满分！是满分！”

　　“宝贝的夸夸真好听，妈咪今天不用加班，能接你放学，和你一起吃晚饭……嗯，你上学也注意安全。”
　　*
　　酒店72层，CEO办。

　　林瀚慎纨绔调笑，侧过身坐办公桌的边缘，打量正在系西装下摆几枚纽扣的林瀚睿：“Hendrix，临时改赛制，你可真会玩弄人心，连我看摄像头这种小事都利用，好算计。”

　　“Simon，你再不走，就继续代替我上班。”林瀚睿的嗓音极淡，抬起的眉眼却足够压迫。

　　室内的冷气似乎凭空急降。

　　林瀚慎不屑嘁声，自信满满：“别吓唬我了，没嫂子出现的工作地点，根本不需要我当你的替身。”

　　“说起来你和我嫂子还真是心有灵犀，她猜到了你在进一步评估恒爱国际的代表，最终会投资两家医院。”

　　“再提梁尔璐，你知道后果。”堂弟的话远远落在身后，林瀚睿态度冷硬，径直离开办公室。

　　专属电梯不受他人影响，省时抵达地下车库。

　　翁秘书沉默启动车子，脑海中循环播放电梯中，他偶然瞥见的林瀚睿嘴角——上扬了0.1个像素点。

　　与之前办公室内，林某人相隔监控网线，跟梁尔璐遥遥对望时的暗爽表情，如出一辙。

　　好装一男的。

　　翁秘书无声蛐蛐，吃瓜的劲头突飞猛进，导致反应连续慢了几拍，几乎快要撞上梁尔璐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