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汐锁定》云暝雨将雪

25、成绩

　　想起查成绩这件事，是在陆其修回到家的一个小时后。

　　邱阳开着麦在游戏里偶然提了一嘴，陆其修才恍然记起被他撂在一边的、在这个假期里最重要的事。

　　可以称得上匆忙地破了敌方的水晶之后，陆其修点开了赵松敏发在班级群聊天框里的微信小程序。

　　椅子被翘起一头，房子冷冷清清的，有些地方还盖着防尘布，跟他刚回来时看到了没两样。
　　阳台只晾了一个人的衣物，除了陆其修的房间其他的房门都呈紧闭的状态，门把上落着一层薄灰。
　　浮尘在空气中轻轻飘荡，客厅传来自动扫地机的运作声。

　　在输入完账号密码，等待界面加载的间隙。
　　陆其修双手举着手机，身子紧绷，对着它虔诚地磕了几个幅度不大的头。

　　“菩萨保佑…观音保佑…诸天神佛保佑……”他闭着眼小声念叨着，“不要太低，不要太低。”

　　约莫过了几秒，陆其修眼睛睁开一条缝，迅速地瞥了眼手机上显示的分数页面，总分…等级……——A！

　　“我靠！”他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眼。
　　没错，就是A。

　　“我靠…………”

　　论A是什么概念呢？
　　这就要聊聊郁景中学，这所严格遵守鹏城“不鼓励公开排名、不宣传状元”政策，秉持着“减少内卷焦虑，淡化唯分数论”理念的学校了。
　　其将每次考试的成绩划分为六个等级，其中最高是A+，最低是C。
　　比重呈现出对称的5比20比25。

　　而A，在全年级的学生中也就只占百分之20，且A的等级线段普遍在650到600之间游离。
　　郁景作为全鹏城最好的高中，出的试卷一般比较难，所以与高考相比，按照这个分数且一直保持这个水平的情况下，对等高考是可以在往上推十到三十分的。
　　也就是说，只要在这个等级及以上，那985就稳了。

　　虽然这只是他转学以来的第一场月考，但对于高三的知识，其实陆其修在高二下学期的时候就自学完了。

　　而且，郁景这个学校一般采取的是提前学的策略。为了在高三挤出更多的复习时间，像数学这种理科的老师会在高二的下学期就把高三上的知识讲完。
　　而高三的上半学期，会在期中考前把高三下的知识讲完，在期中考后直接进入总复习。
　　赵松敏的教学进度快，一个月的时间这本书只剩下最后一个章节没讲完了。

　　陆其修住校的那段时间里，常常会在夜晚庆幸自己提前自学完了高三的课程。
　　即使有时候还会有一些小错误或者说失误，但很大一部分的知识他已经掌握牢了。在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小测反反复复不知道测过多少遍，他的成绩也因此差不多稳定下来了。

　　陆其修握着笔，从桌肚里抽了张白纸出来，计算起自己的总分。

　　语文122，数学137，英语笔试114，物理82，生物89，化学85。
　　他把单科分数一个一个算出来，又加在一起。

　　“我靠！”
　　数字赫然纸上的瞬间，陆其修激动地将笔往旁边一扔，双手推了把桌子，整个人瞬间靠在了椅背上。

　　椅下的轮子滚动，直到碰到床沿才堪堪停下。

　　629！
　　是不算听说分数下的总分。

　　陆其修想着，瞳孔缩了一下，胸腔起伏，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狂跳起来。
　　后脑慢慢地抵上椅背，他仰头望着头顶上的天花板，在做了几个深呼吸后，才把自己从分数带来的震惊中剥离出来。

　　光透过窗台上摆放的绿植间隙，照在了书桌上，带着点映衬下来的淡绿色。
　　高楼有鸟儿飞过，陆其修长呼了口气，像是要把肺都吐出来。
　　他蜷起一条腿，踩在了椅子上。方才僵持的表情消失不见，因为查分而紧绷的肩线松懈，如同挑着担子翻山越岭的老翁终于卸了负担停下歇息，整个人都塌进了椅子里。

　　随手放在桌面上的手机还亮着屏，计算分数的白纸被书桌窗户外漏进来的热风吹得浮动。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浮尘还在空气里飘荡，扫地机的嗡鸣隔着门传来。
　　阳台挂着的衣物、落灰的把手、盖着防尘布的房间，这个家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房子算是今年才买的，而他妈孙女士在帮他办完入学手续的第二天就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去了隔壁市忙工作。
　　不过陆其修倒不在意，一个人过的也挺舒坦自在的。

　　他动了动，双手搭在蜷起的腿上。头从椅背上离开，陆其修低头又看了眼自己算出来的那个分数，抿了抿唇。

　　这个数字足以让他在其他学校成为前百，被人奉为学霸。也足够让他在郁景这所学霸云集的地方，站稳脚跟。

　　眼睛被书桌反射来的光照得发干。
　　虎牙咬了下嘴中软肉，一股混杂着酸味的涩意猛地涌上眼眶，让他鼻腔也没由来的一酸一热。
　　陆其修用力眨了眨自己那发酸的双眼，借着这个动作将那突如其来的泪意逼了回去，嘴角的弧度却压不下去。

　　“一群内卷狗……”
　　他揉了把眼角，抹掉湿润，抓起一旁的手机，给赵松敏发了条消息：
　　「赵老师，能麻烦你帮我看下我的校排吗？」

　　……
　　等待的时间漫长。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在陆其修又打完一场匹配后，赵松敏回了信息，是一张图片。

　　点开图片，那是一张裁剪过后的个人成绩简表——

　　姓名：陆其修
　　等级：A
　　班排名：13
　　校排名：217

　　远超预期。

　　但是，班排13。
　　不算末尾，也不算前列，刚好挤进中上游。

　　这个成绩，压在他头上的还有12人。真就是一群内卷狗呗！

　　陆其修叹了口气，毕竟也是重点班的人，考得太低说不过去。他向赵松敏道了个谢，把截图保存下来，转头就甩给了一直在问他成绩的邱阳。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就炸了：
　　「我靠，你竟然背着我内卷！」
　　「这么高！咱俩的同窗情怀呢？！兄弟义气呢？！」
　　「过分了啊」

　　对话框源源不断地冒着消息，陆其修看着邱阳那一大串控诉，指尖顿了顿，没忍住，笑了。
　　他飞快敲了句：
　　「谁跟你情怀义气，菜是原罪好吗？！」

　　邱阳秒回：
　　「诶过分了哈！怎么还带嘲讽了！」
　　「你内卷，你不要脸，你在背信弃义」

　　陆其修“切”了声，打字：
　　「你班排多少？」

　　「14」

　　komorebi：
　　「……」
　　「咱俩谁也别说谁。」
　　「现在你可以滚了」

　　太阳：
　　「……」
　　「中指 jpg.」

　　陆其修没理他，直接退出了聊天框。指尖鬼使神差地往下翻了翻，点进了一个许久未曾有过消息的对话框，里面最新一条内容的日期还停留在月考前夕，虽然两人几个小时前才刚见过面。

　　手指抵在手机壳边上，停了片刻。

　　指腹在屏幕上摩挲着，消息渐渐翻滚起来。
　　………
　　「到哪了」

　　「快到了，刚刚去洗了把脸」
　　「你到图书馆了吗？」

　　「到了」

　　「收到，马上到」

　　…

　　月考前夕的消息，简单、短促。安静、克制，像两个不太熟的人之间会发生的对话。
　　虽然，他们好像本来就不太熟。

　　陆其修唇角微抿着，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只是垂着眸直愣愣地盯着手机。
　　屏幕暗下，又再次亮起。

　　他只觉得自己的记忆貌似在闪帧，有江逢景举着手机回头找他要微信时的笑容，有邱阳在成为舍友那天递给他的薯片，有陈柏松戴着耳机秀游戏操作时的模样，还有上课被点名时伸过来的两本笔记本。
　　是刚开学那周在雨中奔跑时的笑声，是那场生日惊喜，是季云凡补课时在试卷上图画的那只手，是体育课躲在主席台下打出的扑克牌，是成绩，是试卷，是堆积如山的作业，是学校外小吃店中的双皮奶，是报道那天的对视一眼，是白福佳想要的生日礼物，以及今天下午，季云凡微眯着眼淡笑的侧脸……

　　光标开始闪动，键盘弹出，时间过得有些快了……
　　一月以来，在不知不觉他貌似真的适应了这样的校园生活，好像他本来就在这上了三年学一样。

　　那……他们熟了吗？

　　也许吧。

　　陆其修记得在相识那天季云凡快要把自己缩进墙里的姿态。

　　他们熟吗？

　　可能吧。

　　月黑风高，在红墙旁边，他听过自己心跳剧烈鼓动的声音。

　　熟吗？

　　拼音、文字，渐渐出现在了对话框里。

　　他想着季云凡给他递棉签时的模样。

　　不吧……

　　记忆被裁减成了只剩一个人的画面，这种感情堵在心口说不上来，是尴尬，是不好意思，更带着一种像是不小心冒犯到了他人的抱歉。

　　陆其修长呼了口气，把想问出口的成绩删了个干净，毕竟现在问，就太不合时宜了。

　　在他人讨论成绩时，是他自己在睡懒觉，那在别人不再议论时，他也不会去有意的提起。

　　不叨扰，不越界。
　　陆其修划掉微信，看向了窗外要黑不黑的天色，起身打开了房间的灯。
　　室内变得亮堂，他扑上床，瘫进杂乱的被窝里，给自己点了个外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