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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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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间的早市即将散去,一些饼子,包子,糕点的摊子会收起剩余的货物,把剩下的残渣用抹布一裹,统一扔到官府定的地方,等着官府专人来打扫。
位置是固定的,因此每次倒完,附近的乞丐都会一窝蜂的涌过去,嘴里叫骂着我的,我的,生怕慢了一步便要饿上一天的肚子。
卖饼子的大婶把抹布从水盆子里一洗,厌恶地往后退了两步,谁知道这些脏乞丐身上带没带病,却不想不知哪个天煞的在地上丢了块石头,大婶被绊倒在地。
这时,一双不大的手扶了她一把。大婶注意到,这小乞丐年纪不大,四五岁的模样,看不出男女,虽然头发也乱糟糟,衣服也破破烂烂,但勉强算是整齐,头上带着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发带,不知是不是年纪小不会穿衣服,扣子也扣地参差不齐。
小孩脸蛋也脏,但仔细收拾收拾,估计也不丑,眼睛又大又圆,和自己家里的小丫头一个岁数,实在是招人疼,一想到这不一定是谁家爹娘没的孩子,大婶便有些心软。这孩子,和之前那些小叫花子不一样,知道自己不干净,见着人也不躲,刚才扶了自己一把,嘴里也是说着道歉。
“嗳,小孩!”大婶叫住她,看了两眼在一旁争抢的乞丐,偷偷把她领到摊子后面,把剩下的饼子塞给她。
“先在这里吃完,那里估计也没什么东西了,先吃完再过去。”
那孩子有些发愣,但是看着怀里的饼子,虽然由于时间长早就不热呼了,可是干净的,完整的,赶忙收到怀里,低头行了一礼:“谢谢您。”声音倒听得像是小姑娘,脆生脆生的。
药离倒是没想到居然还会有人主动给她东西吃,虽然被揍时候更多一些,看来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点。
她狼吞虎咽的,在大婶的摊子后面把饼子啃完,一口一口,垫了肚子就是比饿着肚子强,也有了力气。
为了不给大婶添麻烦,药离吃完之后再行了个礼就匆匆离开,她回到世间已经大概半年了,也早就习惯了做乞丐的生活。
那个人没和自己说太多的东西,她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变成了六岁的模样倒是没觉得太吃惊,反倒是被自己披着一身乞丐的破烂流落街头吓到了。
她保留着上辈子记忆,小孩年幼,心智不成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药离早就是七十多的老太太,看过脑子里面的记忆稍微明白了一些。
这辈子倒是和上辈子完全不一样,她现在是六岁,没在家里却在流浪,当初母亲带着五岁的自己进宫见姨母,正巧赶上太子生辰,皇宫戒备森严,可依旧少不了混入些别国的细作,甚至要行刺,对方人数众多,混乱之中,药离却不慎和母亲走丢,偌大的皇宫,若只是走丢还没什么,那细作看着药离衣着不凡,料定是身份尊贵,便打算绑了药离来作人质。
却不想药离母亲对她极严,五岁便以决定启蒙,一个不慎被药离咬住胳膊,让药离逃了出来,只是,那个时候,早已出了皇宫不知到了何处,五岁的药离,便流落了街头。
药离心知上辈子被绑走流落街头的,分明是太子,心中了然,显然这是承担的太子表哥的厄运了。
她甚至苦中作乐的心想傻瓜蛋太子当初被找到的时候哭的那叫一个凄惨,想必定是他不乖不会讨巧。殊不知自己和上辈子的小太子一样,小脸蜡黄,一看便是经常饿肚子的模样。
诚然一朝重生,她变成了个小乞丐,但药离还是不愿意朝旁人乞求食物,她并非没手没脚,更不愿意做小偷,力所能及的时候还是尽量把自己捯拾得像个人,即便在她重生之前,这个小药离偷鸡摸狗,沿街乞讨什么都做过,这是为了活着,在她看来,没什么好鄙视的。
这地方的郊区住着户大户人家,有的时候偏院没人看守,她便利索的爬到院子里去,找些还没来得及丢掉的残羹剩饭,那户人家家中有活水,她顺着活水还找到口湖泊,平日里没少从里面捞鱼。
冬季河水上了冻没鱼吃,她便将自己收拾的利索一些,上市集中心讨些活来做,帮人跑腿传话,虽然赚不了多少钱,可有时候也能买上一个半个馒头,足够吃顿饱饭的。
当然,每当她吃馒头的时候,也有不少乞丐打她的主意,她虽然年幼,可到底已经启蒙,人数多时,她便做个识实务者,放下半块馒头就跑,若是人少些,她也能稍微应付一下。
药离数着偷藏到衣服里的铜板,心里念叨着那日从秀才们口中偷听到的话,从这里到京城要花多长时间,需要花费多少银子,太子从走丢到被找到也就用了两个月,可自己母亲也不过是皇后的胞妹,便是找,也不会大动干戈,更何况,皇帝为一国天子,他的住所却被混进了别国细作,便是为了皇室颜面,也不会大肆声张自己的失踪。
所以,靠着别人永远不如靠着自己,药离心想,一点点攒,总能有愿意载着自己前往京城碰碰运气的人,只是,药离啃了一口在郊区林子树上摘下来的果子,呸呸呸,果然是酸死了。
酸得她想落泪。
这天,药离刚刚从书斋回来,她帮书斋的一位秀才送书信给朋友,把几枚铜板数好后,刚准备塞进怀里,就感到一阵冷风吹来,冻得她直打哆嗦,这鬼天气,别说厚一些的衣服,她连完整的衣服都没有,平日里她能省则省,但若是还没来得及改变一切呢,自己先冻死,岂不得不偿失,谁知道那人会不会再给自己一个机会重来一次。
忽然,她感到有人接近自己,来者不知是好坏,她刚准备回身,却被人给抱了起来,登时她脑袋回忆起那日被人贩子抓住的恐惧,反手抓住那人的腕子,身子一拧,一脚踹了过去,却在恍惚间,看到了那人腰间的玉佩,顿时有些发楞,一脚过去也忘记了挣扎,还没有等到她想要说些什么,就被人抱进了怀里。
“阿离!!!”
。。。。。。这个声音,难道是,母亲?
药离的内心正在翻腾,这个熟悉的感觉,这个带着些微微香气的怀抱,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却不想还停留在记忆的深处,这是她午夜的梦回,是她一生的怀念。
小孩子感官发育不成熟,情绪不容易被控制,爱哭,又爱笑,虽说她里子是七十几岁的老人,可到底身体是六岁的幼儿,小小的手抓住了母亲的衣服,哇哇得哭了起来。
药沅也掉下泪来,“阿离,娘亲的阿离,娘亲终于找到你了,这么长时间,你受苦了。。。。。。阿离,你还记的娘亲吗?”
六岁的药离该是记不得的,可药离怎会不记得,她严慈并济,亦师亦友的母亲,她那为了女儿的可笑爱情甚至不惜与最喜欢的姐姐作对的母亲,既然不想假装了,便不装了,药离用力点了点头,带着哭腔:“阿娘,你是阿娘。”
“好,好,是阿娘,阿离真棒。”药沅被女儿喊得心里像是一团棉花,只是,看到女儿这瘦瘦小小,狼狈的模样,心中又痛心,这一年来,姐姐顶着皇室的压力帮着自己去找女儿,她也不是没听些旁人的腌臜话说药离这么小,早就不知道死在哪里。。。。。。
可她还是不想放弃,现在,终于找回来了,虽然受了一番苦楚,可还是精神头十足,便是刚才那一脚,也能看出没有荒废启蒙时期的功夫,药沅看着女儿只觉得越看越喜欢,越看越开心,眼睛带着泪便要笑,抱着女儿亲个不够。
摸了摸女儿的小手,发现冰得瘆人,这才意识到这么冷的天,穿的不厚定是要冻坏的,也不管是不是在大街上,直接登上马车让人赶往自己住的客栈。
药沅这次也是专门来找药离的,到底是自己的女儿,便是带再多人,也没有自己来找放心,就如同这一年来她辗转好几个地方一样,她只带了四个人,吩咐对方去买些吃食衣服,药沅亲自给女儿打好洗澡水,刚准备给女儿洗洗,却不想被药离拒绝。
天地良心,她七十几的人了,要脸的。
这一刻,药离的面子大过了她对母亲的爱,药沅只当女儿不好意思让自己看到她身上的伤口,怕她更加自责,便吩咐女儿如果有够不到的地方,可以喊娘亲进来。
看着女儿乖巧的点点头,药沅只能离开。
这倒是药离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洗澡,舒适的不想动弹,恨不得像一摊饼一样就这么摊在浴盆之中,她还想多呆一会,却被自家母亲拽着胳膊给弄了出来。
“好啦,洗的时间过长对身体不好,阿离乖,咱们先上药好不好。”
“好吧。”药离有些不情愿,但是又乖乖答应,让药沅好一阵心疼。
“阿离给娘亲说说,阿离还记得谁好不好?”药沅给药离上着药,后背上那道有些深的伤是前两天想要赖她跑腿费的秀才打的,那秀才是个富家公子,见他送出去的东西又被那姑娘给退了回来,便不打算给药离跑腿费,药离自是不愿,却被那少爷当了出气筒,让他那家仆对药离一顿好打,若非药离跑得快,想必早就被打死了。药沅看着女儿的伤口,只觉得自己都疼,便和女儿多说话,转移转移女儿的注意力。
药离倒是无所谓,疼倒是疼,不过她向来能忍,这倒不是什么难事:“我记得,还有姨母。。。。。。还有李婶。”
“阿离好棒,还能记得这么多人呀。”药沅看着女儿,只觉得曾经活泼的女儿变了好多,这幅乖乖巧巧的模样,让人不禁去想流落在外的时间里,她该是经历了多少磨难。
想到这里,有有些哽咽:“阿离,阿娘这么长时间没有找到你,是阿娘的错,是阿娘太没用了。”
“不是阿娘的错,是那些坏人的错,阿娘才没错呢。”药离摇了摇头,错的是那些觊觎她们国家的恶人,是那些细作,她阿娘有什么错呢?
“你姨母也经常念叨你,总是说要加大人手帮我找你,可你姨母毕竟是皇后,就算是再如何,也被困在那深宫之中出不来。。。。。。现如今,终于找到你了,想来也可以安心许多,还有李婶,你爱吃桂花糕,每次做桂花糕总会不自觉的多做些,每每想到你不在,就又要落泪。。。。。。”
药沅一边给女儿穿衣服,一边念叨着这些话,又担心女儿刚洗了澡突然穿新衣服会不会不舒服,却不想,药离流浪在外的时间里,能洗个澡穿个暖和的衣服就已经够好的了,哪里还有资格挑剔衣服料子不舒服呢。
姨母,李婶,她的家人还在,她已经许久没有见她们了。。。。。。
“还有一人,阿离记不记得比你大几岁,却在你启蒙不多久和你比试过的平遥侯,他也问起来过,说我们阿离天赋异禀,虽然年幼,但能看出武功不俗,还念叨着要再同你比试比试。”
药离只觉得心头一颤,药沅看着女儿这幅样子,只当是女儿对这个只见过一次的哥哥陌生,摸摸女儿的头:“不用担心,若是阿离没有准备好,阿娘才不会让你们比试的。”
药离也只是乖巧的点点头。
算了,早就知道回到京城会见面不是吗?
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药离抱住母亲,像是抱住那个曾经的自己,这一次,让我保护好我一族,保护好母亲,姨母。
至于其他人,她是无所谓了。
药离发现,她再活一次之后,让她吃惊的是实在是太多了,而且,一个比一个大。
比如,她真的没想过,她那向来容不下一丝一毫污秽的,洁癖母亲,居然破例养起了猫,要知道,她之前就是在外面摸摸小猫,她母亲都恨不得让她净手七八次才能进屋子。
药沅把女儿放下,“之前你总是吵吵嚷嚷着要养只小猫,我这个做娘亲的不许,总想着玩物丧志,更何况,野猫性子野,不经意间若是伤了人,难免会留下疤痕。。。。。。阿娘有次找你的途中,看到那母猫为了保护这小猫被人打的半死,又想到你,便做主将这猫带了回来,只是她母亲的确伤重难返,没几天就死了。”
中秋那天,她参加完宫宴回来,一想到姐姐一家团圆,自己女儿不知流落何方,又偷偷掉泪,那小猫竟跑到自己身边,也落下泪来。
药沅当即便愣住了,看着这小猫崽子,哭得稀里哗啦,她性子要强,自然是不肯当着外人的面落泪,阿离的父亲走得早,这天地之大,除却女儿,她便只有姐姐一个亲人,可姐姐也有自己的家庭,她不愿去打扰,各种心酸,也只能独自咽下。
索性这个没开智的生灵什么都不懂,她将小崽子抱在怀里:“你没了母亲,我没了女儿,你以后,就做我的女儿好不好?”
那小猫崽似乎也听得懂人话,喵了一声,从此,这小猫,便成了药府的另一位小主子。小猫生性活泼,在府中畅通无阻,便是今日打碎了价值连城的陶器,后日抓花了正厅里供客人休息的座椅,药沅也都一笑而过,若是要抓猫,也是因着这小主子跑到了树上不愿下来,佣人们担心它的安全,可这小崽子生的灵活,一左一右,轻易闪避,最后,更是轻手轻脚从树上下来,仿佛方才在树上撕心裂肺大叫自己下不来的不是它。
药离眼看着这生灵,只觉得欣喜得很,忽然眼尖的扫到这小猫的尾巴,只觉得分外眼熟,这猫,她认识!
不对,准确的说,是她上一世认识。
那时,寺庙还只有她和几个出家人,下雨天,她见了这小猫被雨淋着心生不忍,只觉得这小猫和自己一样,天地间只剩一人,无亲无故,便决定收养它,原以为这小生灵怕是要吃肉,在寺庙里的素斋素饭满足不了,却不想这小猫吃得津津有味,从此便在寺庙之中常住下来。
上辈子自己死的时候还叮嘱过寺庙之中的小丘尼,不要忘记喂猫。
“你看着本座做什么,不认识本座了?”空灵的声音自虚空之中传入药离的脑袋,莫名的耳熟。
“谁在说话?”药离朝着四处查看着。
“阿离,方才没有人说话啊。”药沅看到女儿神神叨叨的模样,有些担心,心中思量着要不要给女儿找个道士驱驱邪。
“是本座,这小猫是本座的化身,才不过多长时间,你便认不出本座了?”
“是你!”药离想起来了,这个声音正是那个让自己得以重生的陌生女人的声音,想来也是,这人既然有能力让自己重生,想必也有能力让自己化身为一只小猫。
“不得不说,你们寺庙里的饭当真是远远不如你们药府的吃食,本座来你们家这段时间,吃了不少好东西。”那人化身的小猫伸出小舌头舔了舔猫爪,舒服得在药离的怀中伸了伸腰。轻轻一跳,跃入地面,晃晃大尾巴,拽着屁股离开。
“阿离。。。你。。。”
“没什么,阿娘,是我听错啦。”